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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悲与喜的碰撞  一切正如 ...

  •   一切正如韩千雁临终前闪念所料——丹曦死死红着眼眶,望舒泪流满面地为他送行。

      丹曦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死死盯着那具缓缓行进的棺椁,仿佛要将它看穿,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颤抖:“说好了……等三月份仙门大比……定要堂堂正正……好好切磋一场的……韩千雁……你这混蛋……竟敢食言……”

      红木棺椁内,韩千雁颈间那骇人的伤口已被仔细缝合、遮掩。他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经过整理后恢复了平日的安详,甚至眉宇间依稀还残留着一丝生前的温润雅致,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沉静的休憩。只是那层挥之不去的灰白,无情地昭示着生命的永逝。

      千星门上下,白幡如雪。无数弟子披麻戴孝,沉默地扶护着灵柩,步履沉重地踏上了返回北方宗门的路。更令人动容的是,得知噩耗后,沿途无数闻讯赶来的修士、受惠过的凡人百姓、乃至那些被他拼死护下的村落居民,皆自发加入了送行的队伍。人群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啜泣与纸钱漫天飞舞的簌簌声响,汇成一条哀伤的河流,缓缓向北流淌。

      望舒走在队伍一侧,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直到被丹曦强行掰开紧握的手,才发现十指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了月牙形的血痕,血肉模糊。

      云天青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想要扑向棺椁,又被旁人死死拉住。他嘶哑地、一遍遍喊着“韩仙君”、“千雁哥哥”,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够真切,就能穿透那层冰冷的木板,将那个总是温和带笑的人唤回来。

      远处的山坡上,晨风微凉。一袭白衣的见戎静立如松,沉默地俯瞰着山下那条不见首尾、缓缓移动的白色送葬长龙。他赤色的眼眸中映着纷飞的纸钱与素白幡影,却无波无澜。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铃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粉色衣裙,外罩着同色的柔软斗篷,是见戎前日途经城镇时,不知为何驻足,随手买下扔给她的。此刻,她的小脸埋在斗篷毛茸茸的领边,眼眶和鼻尖通红。她用力抹去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仰起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见戎大人……是千雁哥哥……死了,对吗?”

      见戎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陈述一个最寻常的自然规律:“嗯。人,终有一死。”

      “我知道……”铃兰低下头,看着漫天如同逆雪般飞舞的苍白纸钱,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人都会死,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千雁哥哥也死了……爹娘死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接受死亡,再也不会哭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但是,我还是很难过,很想哭。”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轻声问道:

      “见戎大人……那……等我死的时候,你会难过吗?”

      山坡上只有风声呜咽,卷起她粉色的斗篷下摆和见戎雪白的衣角。

      许久,身边都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铃兰等待了片刻,一直无人回应。她慢慢转过头,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独自向着与送葬队伍相反的方向,走出了很远。步履依旧平稳从容,仿佛身后的悲恸、眼泪、生死叩问,都不过是掠过身畔的无关风尘。

      铃兰怔怔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山下那条缓缓北去的白色长龙。她抬起手,朝着送葬队伍的方向,很轻、很轻地摆了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认真地道别:

      “千雁哥哥……一路走好呀。”

      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带着深冬寒意的空气,用袖子最后用力擦了擦眼睛,迈开步子,小跑着追向前方那抹似乎永远也不会为谁停留的白色。

      粉色的身影在苍茫的山坡上,努力追赶着那道孤绝的白,渐渐融入了远方的薄雾与天光之中。

      ——

      临江城内,霜落与智启随意寻了处临街的茶馆,在二楼僻静的角落坐下。窗外长街,哭嚎与啜泣声隐约从远方传来,如同不绝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街上来往行人,大多面带戚容,摇头叹息,偶有驻足低语者,言辞间皆是痛惜与不敢置信。整个城池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沉重哀伤的薄纱之下。

      霜落眉头微蹙,看着窗外这弥漫全城的悲切氛围,妖艳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解与烦躁。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口微涩的茶水,声音带着魔族特有的冰冷与疏离:

      “这些人类……真是古怪。为了一个素不相识、毫无瓜葛之人的死,竟能流露出如此真切的悲痛。他们的心,难道是纸糊的,随意便能被旁人的生死戳破?”

      智启悠然坐在她对面,白玉折扇轻摇,带起细微的风,拂动他鬓边一丝不羁的发缕。闻言,他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耐人寻味的浅笑,眼眸中闪着洞察世事般的光:

      “这,不正是人类最有趣、也最令人费解之处么?”他扇尖虚点窗外,“我们魔族,天生无情无爱,无牵无挂,行事只凭本能与利益,倒也干脆。可人类不同,他们心中有情,有爱,有恨,有牵绊……所以他们会为逝者恸哭,会为不平愤怒,也会为一点微小的喜悦而开怀大笑。他们的情感,如同这四季流转,阴晴不定,却又鲜活生动,充满了……嗯,‘烟火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霜落略显困惑的侧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霜落,你就从未对这‘人类的情感’,产生过一丝……好奇么?”

      霜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穿透茶馆敞开的轩窗,落在外面熙攘的街道上。送葬的白色队伍刚刚蜿蜒出城,尚未完全消散的悲戚还萦绕在空气里,另一支队伍却已热热闹闹地踏着锣鼓点子进了城。

      那是娶亲的队伍。大红的喜服、鲜艳的花轿、喧天的唢呐锣鼓,如同一团炽烈的火焰,骤然投入尚未完全褪去灰白底色的画卷中。方才还面带哀容的人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庆冲击,脸上不自觉地漾开了笑意,孩童追逐着撒出的喜糖,气氛陡然转变,仿佛那弥漫全城的悲色被这红火生生冲淡、覆盖。

      悲与喜,死与生,哀悼与庆贺,在这座人类城池中,竟能如此突兀又自然地交替、共存。

      霜落冷眼旁观着这戏剧般的转换,心中某根弦却似乎被无声地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怔忪间,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白衣,赤瞳,冰冷,孤绝。

      见戎。

      他呢?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仿佛万物不萦于心的堕仙见戎……他那冰封般的外表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如此复杂多变、如同这人间悲喜一般鲜活浓烈的情感?他……也会为了什么人或事,真正地感到“心痛”,或是“喜悦”吗?

      智启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从最初的不解烦躁,到后来的怔忡沉思,再到此刻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迷茫与……一丝极淡的涟漪。

      时机正好。

      他眼中精光一闪,折扇“啪”地一声轻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慵懒靡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人心的诱惑力,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

      “霜落……光是在这里看,怎能体会其中真正的滋味?不如……”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眼眸深深望进她茫然的瞳孔:

      “不如,你同我一道……亲自去‘感受’一下,这属于人类的、特殊的情感,如何?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乐趣’呢。”

      “感受?”

      霜落眉头蹙起,智启却只是温润地笑着,握住了她的柔荑,温和的声音似乎带着蛊惑:

      “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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