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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姐妹反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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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依旧胶着,令人窒息。
即便握有致命的心头血,望舒的行动仍被那些神情痛苦、动作僵硬的活人儡死死限制。她们如同最悲哀的人肉盾牌,被无形的傀线操控着,精准地挡在望舒每一次试图接近玄灵的路径上。素白的捆捆丝带灵巧翻飞,击退一具又一具傀儡,却总在关键时刻被活人儡以身体阻拦,无法突破这层绝望的屏障。
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玄灵藏身于傀儡大军之后,看着他们束手束脚的模样,发出了一阵得意而刺耳的尖笑,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挑衅:“来呀~动手呀!杀了这些挡路的‘可怜虫’,你们就能碰到我了!哈哈哈,怎么?不敢吗?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不是最擅长替天行道吗?杀呀!”
望舒面色紧绷如弦,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中丝带因灵力激荡而微微颤动,却无法挥出。丹曦望着那些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涌来的活人儡,琥珀色的眼底,那抹危险的血色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扩散——
这些碍事的东西……这些阻挡望舒、让她受伤、让战局陷入泥潭的累赘!
一剑斩了,岂不干净利落?!
这个充满戾气的念头如同毒藤,再次悄然缠绕上他的理智。
“望舒姐姐!丹曦哥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呼唤声自侧后方传来,打破了这紧绷的对峙。望舒侧头望去,只见铃兰正吃力地搀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薛妩,一步步向战场靠近。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见戎缓步跟随,雪白的衣袍纤尘不染,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惨烈的厮杀不过是无聊的风景。他的目光冷淡地扫过远处张狂的玄灵,又瞥了一眼陷入苦战的丹曦和望舒,鼻腔里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
“就这么个玩意儿……都搞不定?真是……废物。”
丹曦:“……”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丹曦心中本就翻腾的怒火与憋屈。他猛地扭头瞪向见戎,眼中赤红未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说谁是废物?!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想砍就砍?!这些——”他挥手指向那些活人儡,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是被邪术控制的受害者!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
见戎赤眸漠然,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能被做成活人儡,只能证明她们本就是弱者。弱者消亡,强者生存,天地法则便是如此,死了便是死了,何必强求?顾忌蝼蚁生死,不过是弱者自缚手脚的借口。”
“你——!”丹曦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你他妈简直冷血到了极点!残忍至极!”
玄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内讧”,脸上嘲讽的笑意更浓。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被铃兰搀扶而来的薛妩身上时,那笑容骤然凝固,扭曲成一种混合着怨恨与不解的狰狞。薛妩也在看着她,姐妹的目光在血腥的空气中相撞,复杂难言。
“薛——妩——”玄灵嘶哑破裂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石摩擦,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我的好妹妹啊……看在你我同出一源的份上,我‘好心’留你一命,囚而不杀。你倒好……竟敢勾结外人,拿那东西来对付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薛妩强忍着胸口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挣脱了铃兰一部分搀扶,自己挺直了脊背。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但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凤眸,此刻却锐利如刀,直刺玄灵:
“玄灵,早在你弑杀父母、叛出师门、为祸苍生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那点可怜的姐妹情分,就已经断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仙门修士薛妩,面对的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修玄灵!”
“呵……呵呵呵……”玄灵喉间发出怪异的笑声,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你以为我想做你的姐姐吗?!在娘胎里,你就抢尽生机!害得我生而夭折,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模样!你可以顺顺利利长大,可以堂堂正正修仙,受万人追捧!而我呢?!我只能永远藏在这冰冷丑陋的躯壳里,顶着异类的目光,忍受无穷无尽的指指点点和暗中唾弃!薛妩——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死的那个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她嘶声咆哮,积攒了数百年的怨恨与不甘如同火山喷发,彻底蒙蔽了她的双眼与理智。
薛妩不再看她,而是迅速侧头,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对身边的望舒和丹曦快速说道:
“我会设法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制造最细微的破绽。机会只有一瞬——你们来解决她!”
望舒先是一怔,随即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瓷瓶。丹曦也强行压下与见戎争执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琥珀色眼眸中重新凝聚起专注的战意。
薛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玄灵所在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玄灵看着她靠近,如同被触怒的毒蛇,尖声厉叫起来:“站住!你别过来!不许靠近我——!!”
薛妩知道她是惧怕自己这身血脉,在距离玄灵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在玄灵的攻击范围边缘,又足以让她听清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玄灵,你恨我入骨……”薛妩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深深的无奈,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可你就从未想过,我也怨你吗?自我出生起,便被取走心头精血,根基受损,从此只能修习那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合欢秘术,靠汲取他人元阳勉强维持修为!父母因你之事,对我愧疚又疏离,他们的目光永远只追随着你,补偿着你!我连抱怨一句他们偏心都不行,因为他们总会说——‘阿妩,是你欠她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数百年的委屈与愤怒:“可是玄灵!你扪心自问,我薛妩——到底欠了你什么?!”
“你欠我一条命——!!!”玄灵歇斯底里地打断她,眼中血色弥漫。
“我用心头血,把你的魂魄从幽冥拉回来了!”
“我不稀罕——!!!”玄灵的声音扭曲变形,“我要的是堂堂正正、有血有肉的人身!不是这具永远冰冷、永远被排斥的傀儡躯壳!!”她死死瞪着薛妩,眼中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有本事……有本事你把你的身体给我呀!把你那具健康的、鲜活的、能被所有人接受的身体——给我呀!!”
薛妩看着她疯狂的模样,身体仿佛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绝望的疲色与……认命般的平静。她轻轻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好……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那你就来拿吧。”
这近乎放弃抵抗、引颈就戮的姿态,和那“邀请”般的话语,如同最甜美的毒饵,瞬间击穿了玄灵最后一丝理智和戒备!
“这是你说的——!!!”
玄灵发出一声兴奋到扭曲的尖啸,那具庞大的拼合傀儡身躯猛地暴起!十指弯曲成狰狞的利爪,带着撕裂一切的恨意与贪婪,直取薛妩的心口与咽喉!速度快如鬼魅!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薛妩衣襟的刹那!
玄灵所有的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陡然僵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那混合着狂喜与狠戾的表情也瞬间凝固。
因为,望舒和丹曦的身影,不知何时,如同凭空出现般,已然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她的身后!
望舒指尖,一滴暗红近黑、凝聚了薛妩本源与生命力的心头精血,正散发着微弱的、却令玄灵魂魄战栗的灵光。
没有半点犹豫。
指尖轻弹。
“咻——!”
血珠化作一道纤细却无可阻挡的赤色丝线,精准无比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玄灵那具拼合傀儡躯体最核心、象征着魂魄栖居之地的——百会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嘣……”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最坚韧的琴弦被悄然割断的声响,自玄灵躯体内部传来。
紧接着——
“嘣!嘣!嘣!……”
连绵不断的、细密的崩裂声接连响起,如同精致的瓷器内部出现了无数裂痕。
“砰——哗啦啦啦——!!!”
玄灵那具由无数傀儡残骸强行糅合而成的庞大身躯,再也无法维持整体的形态,轰然炸裂!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城堡,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片、木屑、断肢,如同暴雨般哗啦啦地散落一地,扬起漫天尘土。
只有那颗勉强还算完整的、由不同面部碎片拼凑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那僵硬诡异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惊愕与……无法置信的茫然。
“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从她口中迸发而出,那声音不再是通过傀儡发声,更像是灵魂被直接灼烧时发出的最本源哀鸣!
薛妩踉跄着后退两步,避开崩飞的碎片,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属于“姐姐”的头颅,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深沉的悲哀与疲惫:
“你明明……早就将傀儡身修炼到了与常人无异、甚至足以乱真的境界。你若肯安心修行,未必没有重塑肉身、甚至更进一步的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你偏偏……选择了最血腥、最邪恶的道路。杀人炼儡,以怨魂滋养己身,以同类的痛苦为乐……玄灵,作为你的妹妹,我可怜你可悲的执念与遭遇。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修士……我唾弃你的所作所为。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败类,是披着人皮的魔。”
“你——闭——嘴——!!!”玄灵残余的头颅发出嘶哑的咆哮,眼中怨毒不减反增,还想驱动散落的身体部件扑向薛妩,奈何魂魄正被那滴心头血中蕴含的同源力量疯狂焚烧、消融,她已无力再操控任何傀儡。只能徒劳地在地上扭动,像一条离水的濒死之鱼。
最终,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依旧死死地、不甘地瞪着薛妩,用尽最后的气力,挤出破碎的音节:
“如果……有下辈子……你当傀儡……我……当人……”
薛妩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溢出的哀伤彻底掩埋,重新披上冷静乃至冷酷的外壳。她看着玄灵,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没有下辈子了,玄灵。作恶多端,魂飞魄散……是你应得的结局。”
玄灵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随着她的话语,彻底熄灭、黯淡,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周围的傀儡轰然倒地,活人儡的呼吸声微弱但平缓,她们的神色终于平静下来,不再痛苦。
四周,陷入了突如其来的、近乎真空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噼啪声,和微风拂过废墟的呜咽。
望舒看着一直垂着头看着那些破碎傀儡的薛妩,想要上前安慰,却不知如何去说。
浓重的黑夜,仿佛也被这终结的寂静所驱散,正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天边褪去。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浮现,随即,一轮金色的、温暖的旭日,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缓缓地、却势不可挡地攀升而起,将万丈光芒洒向这片刚刚经历血战、满目疮痍的土地。
然而,就在这晨光初现、仿佛一切终于迎来曙光的时刻——
“咻——嘭!!!”
一枚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紧接着,在微明的天空中,一枚纯白色的信号弹猛地炸开!刺目的白光即便在晨光中也清晰可见,炸裂成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六芒星图案!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咻咻咻——嘭!嘭!嘭!嘭!!!”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无数枚同样制式的白色信号弹,从欢喜宗山门的不同方向,乃至更远处的天际,接连不断地呼啸升空,轰然炸响!
一时间,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中,如同骤然绽放了一场盛大而诡异的白色“烟花雨”!数十上百个巨大的、闪烁着冷光的六芒星图案遍布天空,交相辉映,将刚刚升起的朝阳光芒都短暂地压了下去,景象既壮观……又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肃杀与悲凉。
见戎原本淡漠的神色,在看清那白色六芒星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变。他眉头微蹙,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凛冽,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冰冷,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
“好……好漂亮啊……”铃兰仰着小脸,被这突如其来的“烟花”吸引了目光,猫儿眼里映着闪烁的白光,轻声感叹,“是有人在放烟花吗?”
“不是烟花。”丹曦沉声回答,他望着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六芒星,脸色也凝重起来,“这是千星门特制的传讯信号弹。”
望舒也仰头看着这异常的一幕,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我记得……金色信号弹是召集修士,集结力量。这白色信号弹……代表什么意思?”
一直沉默的薛妩,在听到“白色信号弹”几个字时,本就苍白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那些冰冷闪烁的六芒星,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白色六芒星信号弹……”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压抑的悲意,“在千星门的规矩里,只意味着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这意味着……千星门内,有重要人物……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