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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保持距离 白黎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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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黎离去后,望舒将与无道的纠葛及白黎所述关于“银发女子”之事,简略告知了顾掌门,唯独隐去了丹曦识海中亦有那女子影像一节。
“银发女子……”顾掌门捋须沉吟,眉宇间满是困惑,“老夫修行数百载,览遍典籍,却从未听闻修真界有此等人物。”
“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望舒神色凝重,“无道处心积虑,几番设局欲置我们于死地,我们不能再一味被动防守。掌门,我想下山,主动追查无道的踪迹与目的。”
顾掌门缓缓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与决断:“与其坐困愁城,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方是破局之道。老夫亦认为,此乃上策。”
“我与你同去。”丹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稳而坚定。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在你们下山追查之前,”顾掌门话锋一转,看向二人,“还有一事需得先行。”
“掌门请吩咐。”望舒问道。
顾掌门望向山门外阡陌纵横的田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春晖门立派于此,世代受山下百姓供奉香火,亦有庇护乡里、扶助农耕之责。门中旧例,每逢秋收农忙,修士皆需下山,助村民收割稻谷。如今正值丰收时节,你们既打算下山,便先去将此事办妥。”
助农收稻?望舒略感意外,转念一想,却也寻常,便应道:“是,掌门。”
下山路上,山风送爽,稻浪翻金。望舒瞥了一眼身侧沉默的黑衣少年,想到他断剑未复,心头掠过一丝担忧:“我们此行下山,你若遇上无道或其手下,没了称手兵器,如何应对?”
丹曦闻言,眉眼未动,语气带着惯有的冷硬与自信:“没有曜石剑又如何?照样能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望舒脚步微顿,侧首看他,眉头轻蹙:“丹曦,莫要逞强。”
丹曦一怔,目光落在她脸上。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雪峰山归来后,望舒似乎有些不同了。
从前的她,眼神明亮,话语间总带着活泼的温度,即便面对困境也乐观坚韧。而此刻走在他身侧的女子,神情平静,眸光清冽,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事情会下意识看向他,寻求意见或仅仅是分享情绪。反而……有种将所有心事独自扛起、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决绝。
一股莫名的慌乱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丹曦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朝望舒身侧靠近一步,试图拉近那无形的距离。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望舒也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重新拉开了恰到好处的、属于同门之间的分寸感。
丹曦的脚步停了下来。
望舒也随之停下,回头,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怎么了?”
“你……”丹曦琥珀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看清底下翻涌的真实,“你是不是在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他问得直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从雪峰山回来之后,你就一直如此。为什么?”
山风吹动两人的衣袂,稻田里传来农人隐约的号子声。望舒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连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
“丹曦,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装着清辉师姐。我曾经……天真地以为,我是她的转世,便可以取而代之。”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现在想来,这个念头何其愚蠢。你爱她,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而我,替代不了任何人,因为我是董望舒。”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复杂情绪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承认,我喜欢过你。但我不能为了这份喜欢,就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卑微的、等待你回眸的影子。你不爱我,我又何必与你暧昧不清,徒增彼此烦扰?”
“从今往后,”她转身,目光投向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我们便只是同门师兄妹。你不必再因我的感情而困扰,我也不必再为你的心意辗转反侧。你继续守着你的清辉师姐,我……去走我自己的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继续朝山下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丹曦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
她说……她放弃了?
这……这难道不是他潜意识里隐隐期望的结局吗?从此不必再纠结于对清辉的执念与对望舒那份莫名悸动之间的拉扯,回归简单明了的同门关系。
可为什么……心口仿佛被瞬间掏空了一大块,紧接着又被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入,又冷又痛,酸涩难当?
山风吹过,带来稻谷的清香,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丹曦茫然地抬手,按了按抽痛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随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一点点剥离、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思绪才重新聚拢。他猛地抬眼,望舒的身影已在数十步开外,即将隐入田埂转弯处。
“等等!望舒!”
他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几步赶上,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望舒停下,回头。那双总是映着他身影的清澈杏眸,此刻平静无波,如同两潭深秋的静水,不起丝毫涟漪。
“还有事吗?”她问,语气客气而疏离。
丹曦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什么?说“你不要放弃”?说“对不起,我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对,都不是。这些话语在舌尖打转,却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他只是……只是被她眼中那片彻底的平静刺得心慌意乱,只是无法忍受她就这样将他干干净净地推开,划清界限。
他只是……没来由地恐慌,想让她再看自己一眼,想让她眼中重新映出他的影子,哪怕带着责怪或愤怒,也好过此刻的漠然。
望舒静静地等了几息,见他只是拉着自己的手腕,面色变幻,却终究一语未发。她轻轻却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
“若无事,我们便快些走吧。”她转过身,声音平静依旧,“再耽搁,只怕要让村民们久等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更快了些,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强撑的平静就会碎裂,怕眼底会泄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与疼痛。心口明明像被钝刀缓缓割开,痛得指尖都在发颤,她却要装作若无其事。
董望舒,你做得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就这样,保持距离,别再看他,别再爱他。
快走到村口时,远远便见一棵老槐树下,倚坐着一位老婆婆。她衣衫褴褛,布满补丁,手中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拐杖。瘦削的身躯几乎要隐没在粗壮的树影里,鸡皮鹤发的脸上刻满了岁月风霜的痕迹,眼神浑浊,却执着地望着山道的方向。
望舒见状,加快了脚步上前,温声问道:“老婆婆,您一个人坐在这里,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老婆婆迟缓地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嘶哑干涩:“我……在等春晖门的仙君。姑娘,你是?”
“我就是从春晖门下来,帮大家收稻的。”望舒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我叫董望舒。婆婆,您家住哪里?我送您回去可好?”
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定定地看了望舒好一会儿,干瘪的嘴唇嚅动着,喃喃重复:“董望舒……原来,你就是那位望舒仙子……”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望舒身后跟来的丹曦,仔细端详着黑衣少年冷峻的眉眼:“那这位……就是丹曦仙君了?”
丹曦心绪纷乱,闻言只胡乱点了点头。
老婆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久久未移开,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探究,又似有某种深沉的悲悯,看得望舒心中莫名一凛。
正待再问,不远处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请问,是春晖门的仙子和仙君吗?”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质朴热情的笑容:“可把你们盼来了!大伙儿都等着呢,这边请,这边请!”
望舒看向树下的老人:“这位婆婆……”
汉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解释道:“这位婆婆不是咱们村的,听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在这儿坐了有两天了,问她啥也不多说,只说是想来看看春晖门的仙人啥模样。”
他转向老人,声音大了些,带着乡里人的直爽:“婆婆,您瞧,这就是春晖门的仙人,您见着啦,可以安心回家了吧?”
老婆婆闻言,缓缓垂下眼帘,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对汉子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仿佛要融入身后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