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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老婆婆的一生 成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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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万亩金黄的稻田,在望舒灵动的丝带翻飞与丹曦磅礴的灵力席卷下,仅仅半日便收割完毕。沉甸甸的稻穗整齐地堆在田垄边,在秋阳下闪烁着耀眼的金辉。
村民们围在田边,发出阵阵惊叹:“仙君神力!仙子仙术!”
孩童们雀跃拍手,小脸兴奋得通红:“再割一片!再割一片!”
在一声声由衷的赞叹与孩童纯粹的欢呼中,望舒只觉得胸中郁气都仿佛被这丰收的喜悦冲散了些许,手中丝带舞动得越发轻盈流畅。怀中的月牙儿也钻了出来,在她脚边蹦跳着,发出“呀~呀~”的欢快叫声,像是在为她鼓劲。
日头偏西时,所有稻田已收割一空。成堆的稻谷如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堆满了打谷场,映着夕阳最后的余晖,散发出温暖醇厚的光泽。农人们爽朗满足的笑声随风飘荡,交织成一首质朴欢快的丰收谣。望舒擦去额角的细汗,看着那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却洋溢着纯粹喜悦的笑脸,忍不住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恍惚间,她仿佛触摸到了“太平盛世”应有的温度——不是仙门争斗的刀光剑影,而是这人间烟火里,最简单也最踏实的丰足与安宁。
村民们热情地拉住他们,在村中空地上摆开了宴席。各家各户搬来桌椅,端出珍藏的鸡鸭鱼肉,质朴的香气弥漫开来。望舒与丹曦盛情难却,只得留下。
席间,有村民捧出自家酿的米酒,憨厚笑道:“自家酿的,不醉人!”
望舒连忙摆手推辞。丹曦却伸手接过了酒碗:“许久未饮了,我来陪诸位。”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液入喉,带来久违的辛辣与回甘。他一碗接一碗,来者不拒,豪爽的姿态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赞叹与劝酒声此起彼伏,将他围在了中间。
望舒趁机从热闹中脱身,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微微松了口气。
“望舒仙子。”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望舒转头,是日间在村口遇见的那位老婆婆。她佝偻着身子,手中也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晃动着清亮的酒液。
“你愿意……喝一碗老婆子我的酒吗?”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望舒不忍拒绝这份看似卑微的请求,接过碗,小心地抿了一口。酒味远比想象中辛辣,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下,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婆婆,这酒……有些烈。”
老婆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没关系。”
望舒放下酒碗,见夜色渐浓,便道:“婆婆,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朝着村外走去。望舒跟在她身侧。
远离了篝火与喧嚣,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秋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月光洒在蜿蜒的乡间小径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婆婆,您家住在哪里?”望舒忍不住问道。
老婆婆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在一块溪边光滑的大石上慢慢坐了下来,仿佛耗尽了力气。望舒也挨着她坐下。
“老婆婆,您是走累了吗?”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是有些累了。”老人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语。
“您是从哪里来的呢?”望舒轻声问。
“从天枢城来。”
“天枢城?”望舒微微一惊,“那可有千里之遥……您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嗯。”老婆婆点了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拐杖,头颅低垂,花白的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望舒心中那丝怪异感更浓了:“天枢城那么远,您为什么要独自到这里来呢?”
老婆婆沉默了许久。就在望舒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老人极低、极缓的声音响了起来,若不仔细听,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不知道……我算是哪里人。只记得,七岁那年,我到了天枢城。”
她顿了顿,声音干涩:“是拍花子……把我拐到天枢城的。”
望舒呼吸一滞。
老人仿佛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诉说着刻骨的一生:
“我只记得家里兄弟姐妹多,很穷,常常揭不开锅。哥哥姐姐就带我到山上摘野果子充饥。那果子紫红紫红的,很甜,吃多了,肚子总疼。长到七岁,我没吃过一口肉,没穿过一件新衣,总是破破烂烂的。”
“后来有一天,我和姐姐去砍柴。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突然出现,把我和姐姐拖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一直颠,一直颠……不知道颠了多久,姐姐先被拖下了车。又颠了好久,马车终于停了,我才知道,到了天枢城。”
“拍花子把我卖给了一户大户人家,当了烧火丫头。主人家每天管两顿饭,早上糙米饭配咸菜,下午也是一样。只有逢年过节,碗里才能见着几片肥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吃饱饭’。”
老人说到这里,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仿佛那碗油汪汪的肥肉,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望舒喉头发紧,不忍打断。
“后来,我长到了十五岁。看门的小厮说要娶我,他去求了主子恩典,主子点了头。我就……嫁给了他。”
那丝笑意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木然。
“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待我……是好的。可惜命短。有一回下大雨,主子要进门,他开门慢了半步,挨了主子一记窝心脚,又被罚在雨里跪了一夜。没撑过去,人就没了。”
望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慰?在这漫长而具体的苦难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轻飘而虚伪。
老婆婆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潺潺的溪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就这样守了寡。后来,打更的老张看上了我。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太难了……于是,我又嫁给了老张。”
“二嫁之后,原主家嫌我不吉利。老张便攒了一吊钱,将我赎了出来。”
“老张……一开始对我也算不错。我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是后来,他染上了赌。”
望舒的心猛地一沉。
“他先是输光了家里那点微薄的家底,接着,把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最后……”老人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把我的小女儿……卖了。”
“我跟他拼命,打不过他。我的大儿子冲上来护着我,被他狠狠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了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就那么……没了。”
“老张杀了人,怕被官府抓去砍头,连夜就逃出了城,再也没回来。”
望舒已经不敢再问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周身发冷。可老婆婆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无法停下:
“我把大儿子埋了。发疯一样去找我的小女儿……可拍花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找不到了……怎么也找不到了。”
“家里,就只剩我和小儿子。我去河边给大户人家浆洗衣服,一双手泡得发白溃烂,就这么……把他拉扯大了。”
“我的小儿子……很乖,很听话。他顺顺利利长到了十八岁,娶了隔壁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那姑娘人好,也争气,第二年,就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
“我小儿子高兴坏了,说要去山上给他媳妇打只野鸡补身子。谁能想到,才开春的时节,山里竟然会有狼……等人发现时,他……已经被啃得……只剩下……”
老人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继续:
“我的儿媳妇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出半个月,也跟着去了。”
“家里,就剩下了我和我那刚满周岁的……小孙子。”
“邻居们都说我命硬,克亲,不吉利,要赶我走。我没处可去,就抱着我的小孙子,一路走到了城郊,找到一处没人要的破屋子,安了家。”
“我的孙子……是个顶好的孩子。屋子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他从不抱怨。慢慢地,他就长到了十二岁。孩子皮,爱玩。有一回,他听说天枢城里,那个叫千星门的地方,在办什么‘仙门大比’,来了好多会飞的仙人。他嚷嚷着一定要去看。我拗不过他……就让他去了。”
老婆婆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叮嘱他,太阳下山前,一定一定要回来。他答应我了……他从来都很听我话的。可是那天,太阳下山了,他没回来。月亮升起来了,他还是没回来。”
“我慌了,想出门去找他。可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我住的那间破屋子,就塌了。”
“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看到的,是眼前一整座山头……都被夷为了平地。”
“我去找我的孙子……只找到了……他被一块巨石……砸扁了的……小尸体。”
望舒脸色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可月光下,老婆婆的脸上,却奇异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空茫。
“我把我的孙子……也埋了。回了‘家’——如果那堆废墟还能叫家的话。”
“后来,有两个穿着体面的仙人来找我,问我家里有没有人伤亡。我说,没有。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我问他们,是你们……劈了整座山吗?”
“他们告诉我——”
“不是他们。是望舒仙子和丹曦仙君的‘日月同辉’。那一招合击技真是厉害啊,直接把堕仙见戎打下了山崖!”
老婆婆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看向望舒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与诘问:
“我就在想啊……望舒仙子,丹曦仙君,你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们凭什么……就这样……杀了我的孙子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压抑已久的悲痛、愧疚、无力感如山洪暴发,望舒终于崩溃,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身下的泥土。她除了重复这苍白的三个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老婆婆看着她痛哭的模样,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刚才,我让你喝我的酒。我在想,如果你嫌弃,我就带你走……可你没有嫌弃。你喝了,还说要送我回家。”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不是故意……要杀我孙子的。”
望舒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月光清辉洒在老婆婆身上,而老婆婆的脚下——
空荡荡的,没有影子。
老人的身体,正在月光下,一点点变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对着望舒,极轻、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苦楚,却也有一丝释然:
“没办法啊……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望舒仙子……你不知道,这世间人的命大抵都是这么苦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了无痕迹。
望舒怔怔地看着老人消失的地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惊醒,发疯般朝着村口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泪水模糊了前路。她跌跌撞撞,终于跑到那棵白日里见过老婆婆的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树下,那位衣衫褴褛的老人,正静静地躺在地上。她双眼紧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僵硬的姿态,以及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她,早已死去多时。
她坎坷、漫长、浸透了血泪的一生,在走完千里寻“仇”之路后,终于在这里,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