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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破防 “丹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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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曦……玳瑁……”
望舒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身侧智启与极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如同滴入雪地的墨,了无痕迹。
茫茫雪原上,只剩她孤零零一人,望着那两道渐渐走近的身影。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唤了一声。可他们仿佛穿过一团无形的雾气,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偏移分毫。
望舒怔在原地——怎么回事?他们看不见她?是这诡异的雪原,还是无道留下的什么术法?
风雪中,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丹曦,” 玳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侧头看向身旁人,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你对望舒……究竟是何感情?”
望舒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丹曦,既想听,又怕听。
丹曦脚步未停,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这漫天风雪更寒:
“一个赝品罢了。”
望舒的呼吸骤然停滞。
“连清辉师姐的半分神韵都未曾学到,也敢妄图取而代之,”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弃,“每每思及她顶着那张脸故作姿态,便觉……令人作呕。”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一根根钉进望舒的耳膜,穿透皮肉,直直扎进心窝最深处。又冷,又锐,疼得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踉跄着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裙蔓向四肢百骸,却远不及心底涌上的那股灭顶般的冰冷与剧痛。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模糊了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张了张嘴,喉间堵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
“对不起……”
风雪骤然加剧,呼啸着吞没了那两道身影,也吞没了她微不可闻的哽咽。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覆盖了她的肩头、发顶,仿佛要将她连同这无处安放的痛苦,一同掩埋在这片纯白之下。
不远处,一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古松上,极乐与智启的身影无声浮现。
极乐蹲在颤巍巍的枝头,赤红的眼眸亮得惊人,盯着雪地中那个蜷缩的身影,兴奋地舔了舔唇:
“瞧,心防已破……她撑不了多久了。”
智启悠然立于另一侧枝干,手中折扇轻摇,唇角噙着一丝万事尽在掌握的浅笑:“这不正是主上想要的么?以幻为刃,诛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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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另一头。
丹曦与玳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带来针刺般的痛感。走了不知多久,丹曦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望向四周混沌的风雪:“不对劲。”
“什么?” 玳瑁喘息着问。
“现在才十月,即便雪峰山严寒,也不应该有如此酷烈的持久的暴风雪,” 丹曦眸光锐利,扫视着漫天飞雪,“这雪……落得太急,太密,不合常理。”
玳瑁闻言,面色微变,脑中灵光一闪:“寒雪宗……以幻术著称!难道我们从踏入此地开始,所见所感,便已陷入幻境之中?”
她不再迟疑,指尖凝结灵力,一缕纯净如月华的清辉自指尖绽开,化作流光向四周扩散。
“咔、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仿佛有无形的琉璃罩子被骤然击破。周遭景象应声而变!狂暴的风雪瞬间止息,厚重的积雪、墨绿的松林、凛冽的寒意——所有一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融、褪去。
温暖的春风拂面而来,带着青草与新叶的湿润气息。放眼望去,绿草茵茵,野花点点,远处甚至传来潺潺溪流之声,俨然一派明媚春景。
春风?暖意?
丹曦眼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冷了几分——破了一层,仍是幻境。只是这层幻境,更为舒适,也更为……危险。
怀中传来窸窣动静,月牙儿探出脑袋,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什么极为熟悉的气息。它猛地一蹿,竟从丹曦怀中跃下,化作一道白影,飞快地钻入茂密草丛,眨眼消失不见。
“月牙儿!” 丹曦低呼,正欲追赶,身旁的玳瑁却突然身形一晃,脸色发白。
“丹曦,我……” 她话音未落,只觉眼前景物如水纹般剧烈晃动,丹曦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热浪,迅速拉远。
“丹曦!” 玳瑁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掠过一片冰凉的空气。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横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透明屏障,任她如何奋力前冲,那道玄黑身影依旧在视野中急速淡去。
“别白费力气了。”
一道慵懒而冰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玳瑁猛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一株花开正艳的桃树下,立着一名紫衣女子。她容貌极盛,眉眼精致妩媚,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与这春日暖景格格不入的阴寒之气。此刻,她正好整以暇地倚着树干,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你是谁?” 玳瑁瞬间警醒,指尖灵力暗凝。
女子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倒是忘了,如今的你……可不认得我。我名霜落,乃魔尊无道手下。”
魔族!玳瑁瞳孔骤缩,不再多言,掌中凝聚的灵光骤然轰出,化作一道凌厉光球直袭对方面门!
霜落身形未动,只轻轻一跃,衣袂翻飞间,已如鬼魅般飘然避过,落在另一侧枝头。她垂眸看着如临大敌的玳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攻击我?一个赝造的傀儡,在春晖门待了几天,便真当自己是那位高洁出尘的清辉仙子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玳瑁厉声呵斥,心中却因那“傀儡”二字莫名一颤。
“我说,” 霜落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根本不是什么清辉转世。你不过是尊上以清辉残留的一缕魂屑,糅合了他自身的恶念,精心炼制出来的……替代品罢了。”
“住口!” 玳瑁勃然色变,掌心白光再盛,含怒一击比先前更为迅猛,如匹练般横扫而去!
霜落长袖一挥,浓郁的黑气汹涌而出,与那纯净白光狠狠撞在一处!
“轰——!”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猛烈对冲,爆开的狂风瞬间将周围花草摧折,枝叶尽碎。气浪平息后,两人依旧立于原地,只是玳瑁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我有清辉的容貌,有清辉的记忆!我怎会不是她!” 玳瑁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记忆?” 霜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你且仔细想想,除了关于丹曦的那些是纤毫毕现,其他人的呢?你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身份,可还记得与他们具体经历过何事?说过何话?”
玳瑁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试图回想,那些属于“清辉”的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可正如霜落所言——丹曦练剑的身姿、沉默的陪伴、月下的告白……清晰如昨。可师尊的教诲、同门的笑闹、宗门的大小事务……却全都笼着一层厚重的雾,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具体的画面与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
“再说,” 霜落的声音如同毒蛇,丝丝缕缕钻入她耳中,“你说你是转世。那你‘今生’的记忆呢?你从何处来?父母何人?在遇到丹曦之前,你是何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今生……的记忆?
玳瑁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她叫玳瑁,然后呢?她从哪里来?她之前在哪里?她为什么会在天枢城?……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黑暗尽头,一双仿佛洞悉一切、带着满满恶意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声音带着蛊惑:
“去吧……去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啊——!!!”
尖锐的头痛猛然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玳瑁抱住头,失控地尖叫起来。那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是清辉!她必须是清辉!
霜落冷眼看着她痛苦蜷缩、嘶声力竭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满足。然而下一秒,一道比之前更为狂暴、蕴含滔天怒意的灵力光球,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轰然而至!
霜落脸色微变,身形急闪,那光球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将后方一块巨石轰得粉碎!
玳瑁踉跄着站起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霜落,那眼神混杂着震惊、暴怒与濒临崩溃的疯狂:“是你们……是你们魔族策划了这一切!”
霜落稳住身形,抚平衣袖,闻言嗤笑一声,语气轻慢:“是我们设计的局没错。可最终,对那董望舒起杀心、欲除之而后快的……难道不是你‘玳瑁’自己的念头么?”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玳瑁早已不堪重负的神魂之上。
“呃……”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霜落似乎已懒得再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嗤笑一声,身影如烟般消散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心潮才渐渐平息,只余下无尽的冰冷与空洞。玳瑁脱力地跌坐在一片狼藉的草地上,衣衫凌乱,发丝沾着草屑泥污。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极轻,渐渐变大,回荡在这虚假的春日里,却比哭更令人心头发冷。
可笑啊……
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曾那般鄙夷望舒是个“冒牌货”,曾那般理直气壮地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原来到头来,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更可悲的赝品,一个由恶念与碎片拼凑出来的……替身傀儡。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不再看丹曦消失的方向,也不再理会这真真假假的幻境,只拖着重若千钧的步伐,朝着与所有人背道而驰的、未知的深处,失魂落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