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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解开心魔封印 当洛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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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洛娇娇期期艾艾地转述玳瑁要为丹曦解开封印的消息时,望舒正对着窗外出神。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窗棂上模糊的刻痕,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片刻后轻声道:
“她是清辉的转世,既有这份因果,自然也有相应的能为。”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井水,不起波澜。
洛娇娇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试探着问:“掌门在听灵殿护法了……望舒姐姐,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望舒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流动的云海上。“不必了。”她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刻意的抽离,“眼下于我最紧要的,该是悟道。韩掌门说过,想回家,唯‘得道飞升’一途。我该好好想想,自己的‘道’在哪里。”
洛娇娇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些,声音放得轻软:“可是望舒姐姐,‘道’不是这样‘想’出来的哦。”
望舒终于转过头,眼中露出一丝困惑:“什么?”
“春晖门的心法残卷里有一句,‘悟道者,非求而可得,乃心之所向,道自现焉。’”洛娇娇歪着头,努力回忆着拗口的句子,“若是心里总绷着一根‘要悟道’的弦,反而会被困住。要顺着心念流淌的方向去感受……望舒姐姐,你现在心里,最想去哪里?最想见谁?最放不下什么?”
望舒怔住了。
心念流淌的方向?
此刻她的心绪像一团被猫抓乱的丝线——丹曦紧闭的眉头,玳瑁清冷的侧影,现代家里的温暖……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喧嚣而杂乱。
这样纷乱的心,如何照见所谓的“道”?
洛娇娇却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指尖温热:“走吧,我们不去打扰,就……就去听灵殿看看。说不定看着看着,你就知道该怎么‘顺心’了。”
望舒没有挣开,任由她牵引着,一路沉默地来到听灵殿。她们躲在窗户后,殿内景象一览无余。
法阵已然布成。
金色的符文在地面流淌,形成一个繁复的光轮,将丹曦与玳瑁笼罩其中。顾掌门盘坐于阵外三丈处,双目微阖,手结法印,低沉的诵诀声与经帛飘飞的声音混杂,显得格外肃穆。
阵中,丹曦盘坐于地,双手掌心向上置于胸前。玳瑁坐于他对面,素手轻抬,掌心向下,与之相合。两人皆闭着眼,金光随着法阵运转越来越盛,无数细小如蝌蚪的金色字诀飞舞盘旋,渐渐织成一口半透明的金钟虚影,将二人罩住。
望舒屏住了呼吸。
忽然,丹曦的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乎同时,玳瑁的眉心也拧了起来。
“丹曦,凝神。” 玳瑁的声音透过法阵传来,带着灵力振动的微芒。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丝粘稠如墨的黑气,倏地从丹曦心口钻出,旋即疯狂蔓延,眨眼间便如泼洒的浓墨,将那璀璨金阵染得一片污浊!金光与黑气激烈绞缠、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这是……” 望舒的心猛地提起。
阵中,玳瑁身体剧震,“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正溅在丹曦胸前。暗红的血渍在玄黑衣袍上迅速泅开,触目惊心。
丹曦骤然睁开双眼!
那双清冽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疯狂、暴戾、痛苦在其中翻搅。
“丹曦!醒来!” 玳瑁死死扣住他下意识想要挥出的双手,声音已带上急迫。
丹曦恍若未闻,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赤瞳中血光更盛。
“不好!” 阵外,顾掌门猛地睁开眼,脸色骤变,“心魔反噬,玳瑁压制不住了!”
玳瑁咬牙,周身爆发出纯净的白色光华,光芒如流水般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涌向丹曦,试图涤荡那汹涌魔气。随着灵力的剧烈消耗,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唇色尽失。
“清……辉……” 丹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我在!” 玳瑁立刻回应。
“为什么……” 丹曦的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痉挛,赤红的眼死死盯着虚空某处,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为什么……拒绝我……清辉……师姐……”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幻影,那幻影的眼神是对他的不忍,更多的却是对天下一切的悲悯,五百年前拒绝的话语犹在耳旁:
“对不起……丹曦……这天下苍生还等着我去救……我不能答应你。”
玳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对不起……师姐……我没能……保护好你……”
瞳孔中的赤色不断翻涌,清辉自爆时七窍流血的模样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痛苦地捂住了胸口,断断续续的呓语,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开了五百年来深埋的溃烂伤口。玳瑁忽然明悟——他的心魔,远不止于清辉的陨落。或许早在当年那场无疾而终的倾诉,在那份爱意被温柔而坚定地推开时,那颗种子就已埋下。是求不得的执念,与护不住的悔恨,交织缠绕,共同滋养出的毒藤。
“没关系的,丹曦,” 她忍着灵脉枯竭的剧痛,声音放得无比轻柔,“都过去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然而,回应她的,是丹曦猛然收紧的手指!
“啊!” 手腕传来骨骼欲裂的剧痛,玳瑁忍不住痛呼出声。
下一瞬,丹曦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如黑色火焰般冲天而起!他眼中的赤红浓得几乎滴出血来,目光混乱地扫视,最终定格在玳瑁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在寻找别的什么。
“清辉……” 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魔气侵蚀后的嘶哑,“在哪?”
玳瑁疼得浑身发颤,灵力接近干涸:“我就是清辉啊!”
“清辉……在哪!” 丹曦猛地甩开她的手,魔气如潮水般向外奔涌,狠狠撞击在金钟虚影上!虚影剧烈摇晃,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噗——!” 阵外护法的顾掌门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法阵光芒瞬间黯淡!
“掌门!” 洛娇娇吓得尖叫,不管不顾地从窗户后冲了出去。望舒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先一步行动,紧跟而上。
“胡闹!回去!” 顾掌门嘴角溢血,厉声喝道,试图维持法印的手却在颤抖。
望舒看着结界之中丹曦被心魔反噬,痛苦挣扎的模样,心中犹如重锤击鼓,又如钝刀割肉一般的痛,她想……到丹曦面前去……可是……她不能……她看向了玳瑁……她不能……
“他的心魔太强……反客为主了……” 他看向阵中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玳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连她,也无法唤醒他吗?
眼看着丹曦已然暴走,就在此刻,望舒终于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她手腕一抖,袖中素白丝带如灵蛇般激射而出,直冲法阵中心,试图缠绕束缚住丹曦狂暴的手臂!
玳瑁也强提最后灵力,配合着抓向丹曦另一只手。
“轰——!”
魔气骤然反卷,如黑色巨浪拍下!捆捆被狠狠弹开,灵光黯淡。玳瑁更是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重重砸在墙上,在滚落至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丹曦缓缓站直了身体。
黑气缭绕,衣发狂舞,赤红的双目再无半分清明,只有纯粹的、毁灭般的魔性。
几乎在他身影移动的前一瞬,望舒冲进了濒临破碎的法阵金光之中,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
不能让他出去!不能让他彻底入魔!
白色的光芒从望舒身上爆发,很快便笼罩了两人。
顾掌门喃喃道:“是望舒的净化之力?”
丹曦仍在一声声,执拗而痛苦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他想见清辉。
望舒死死咬着下唇,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望舒眼角滑落,滴在丹曦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那滴泪,仿佛带着奇异的灼痛。
丹曦狂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赤红的眼珠,缓慢地、僵硬地向下移动,落在了怀中人的脸上。
在白色的光芒中,望舒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扯动嘴角,想给他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心口疼得快要裂开——她多么希望自己就是清辉,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颤抖着,用尽所有勇气,迎上那双陌生的赤瞳,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丹曦……你看看我。”
丹曦的目光依旧空洞,仿佛透过她在看无尽的虚空。
他想见的,依然是她。
望舒心绪翻涌,她想自私一回,就这么一回。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挣扎也熄灭了,只剩一片温柔的决绝。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将那句剜心蚀骨的话,连同自己破碎的尊严一起,轻声送了出去:
“丹曦,你忘了吗,我就是清辉的转世,我回来了。”
如果我是清辉,是否就能让你暂时清醒一点。
翻涌的魔气,骤然一滞,光芒缓缓地包裹住魔气,一点一点消磨。
丹曦低下头,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
望舒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去看旁人的反应。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沾染了血污的衣襟,借着这个虚假的身份,终于敢让压抑了太久的情愫泄出一丝缝隙,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丹曦……我心悦你。”
“真的……好喜欢你。”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色的光芒渐渐消散,如同月亮收敛了它的光芒,丹曦周身肆虐的魔气,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收敛。他僵硬的手臂,一点点抬起,迟疑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怀中颤抖的身躯。滚烫的呼吸拂过望舒的耳畔,带来一声恍惚的、如同梦呓般的低喃:
“清辉……?”
望舒的肩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咔嚓……咔嚓……”
是心防碎裂的声音?还是魔障剥离的轻响?
浓重的黑气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去,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却,逐渐恢复成原本清透的琥珀色。只是那琥珀之中,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空茫。
他喃喃道:“为什么……你总是不选我?”
“我选你的,丹曦,”望舒抱着他,语气中满是哀求,“丹曦,我选你。”
他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望舒苍白的脸上,迟疑地、不确定地开口:
“望舒……?”
望舒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手后退一步,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你……清醒了?”
丹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她,眼神飘忽:“方才……我好像听见了师姐的声音……她说……她心悦我。”
望舒扯了扯嘴角,尝到了泪水的咸涩。她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如此……是因为她不曾回应你,才成了你最深的心魔么?”
丹曦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蹙着眉,仿佛在努力拼凑那些狂暴而痛苦的记忆碎片。
“现在感觉如何?” 望舒强迫自己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只是……觉得清醒了些。” 丹曦按着额角,那里仍残留着针扎似的余痛,“但心里……很空。”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玳瑁已勉强站起身,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裙摆沾染了灰尘,先深深看了一眼望舒,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才探向丹曦的灵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带着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心魔未散,只是被暂时压制下去了。丹曦,日后需得靠你自行时刻警醒,与之相抗了。”
望舒点点头,避开两人的目光:“既已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疲惫。
玳瑁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指甲不知不觉嵌入了掌心。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以清辉转世之身,耗损本源灵光都无法安抚的魔障,她却能凭一句话将之平息?
一个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仿佛自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升起,带着蛊惑的韵律,轻轻回荡:
“凭什么是她……”
“明明你才是清辉……”
“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杜鹃……”
“夺回来……把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都夺回来……”
玳瑁清亮的杏眸深处,一抹极淡、极快的赤红,如毒蛇的信子,一闪而过。微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猎猎作响,竟无端显出几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