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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望舒坠崖 顾长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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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松看着望舒落荒而逃,又看着丹曦和玳瑁并肩离开的背影,指腹擦去嘴角未干的血迹,陷入沉思。
“掌门,怎么了吗?”
顾长松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道:
“望舒的净化之力,像极了清辉师姐,甚至能够压住丹曦的心魔,而玳瑁又有着清辉师姐的记忆,甚至说出的话都与清辉师姐有几分相似,她们两个谁才是清辉师姐的转世呢?”
“啊……”洛娇娇微微皱眉,“好难猜啊。”
“娇娇,多观察观察吧。”
“好的,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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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回到厢房,心绪仍如乱麻,她靠在房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丹曦清醒时空茫的眼神,玳瑁那深深的一瞥,还有自己那句“我是清辉”……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心头。
刚刚……她竟然自称清辉……
她那样做的私心,便如司马昭之心一般,昭然若揭……
她想让丹曦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哪怕只有一瞬。
她这样做了,可是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玳瑁才是清辉的转世,她在抢她的身份。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淡的天光,只觉得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纸鹤,扑簌簌地,带着灵力的微光,轻轻落在了她的窗棂上。
望舒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拿。
指尖还未触及,那纸鹤便如晨雾般消散,化作点点流光。紧接着,几个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凭空浮现,映入她的眼帘:
后山,绝水崖,一叙。
没有落款。
但望舒已隐隐猜到了是谁。
肩膀上的月牙儿不安地动了动,“呀”地叫了一声,毛绒绒的身体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劝阻。
望舒读懂了它的意思。她沉默着,伸出手指摸了摸月牙儿的小脑袋。然后,默然起身,朝着绝水崖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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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水崖上,云海翻涌,落日余晖给云层镀上凄艳的金边。
一段清越如泉、却又透着孤高寂寥的琴音,随风飘来,缠绕在耳畔,拨动着她本就纷乱的心弦。
望舒循声望去。
只见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独自端坐在崖边巨石上。七弦古琴横陈膝上,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弦间抚动,人与琴,与这落日孤崖,竟奇异地融为一体,美得像一副画。
听到脚步声,琴音戛然而止,余韵散入风中。
玳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来了。”
望舒在她十步之外站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玳瑁终于缓缓转过头,杏眸落在望舒脸上。那目光很淡,却像带着实质的寒意,一点点刮过望舒的皮肤。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清晰的嘲讽:
“我为何找你,你心中……当真不知吗?”
望舒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玳瑁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渺远的云海,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鸣。“从前,”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丹曦最爱听我弹琴。他说,我的琴音能让他心安。”
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股又酸又涩的滋味猛然冲上喉咙,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当年,是我亲手将他领进春晖门的。”玳瑁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语气飘忽,“那次下山除魔,路过京城。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穿着一身锦绣袍子,好奇地趴在城墙上看我们这些‘仙人’。我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城墙上的少年。
“那时觉得这少年眼神清澈,心性难得,便对他笑了笑。”玳瑁的语调依然平静,可望舒却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说话人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谁知,就这一笑,竟让他铁了心要抛下锦衣玉食,跟我走。”
“我告诉他,修仙清苦,可能蹉跎百年也难窥门径;除魔卫道,更是刀尖舔血,九死一生。”玳瑁继续说着,像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姐姐能修的,我也能修,我不怕。’”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探查之下,才发现他灵脉通达,根骨绝佳,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玳瑁的指尖划过琴弦,带起一串零落的音符,“起初,我想收他为徒。可他死活不肯,倔强地说‘不要做徒弟’。最终,只好让他拜在先掌门门下,成了我的……师弟。”
她终于再次看向望舒,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此后一百多年,他便像个尾巴似的,总跟在我身后。‘师姐长’、‘师姐短’,有什么好东西,总第一个想到我。我竟愚钝至此,从未察觉……他待我之心,早已超越了同门之谊。”
望舒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腥甜的血味。那涩意已化作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翻搅。她听着另一个女子,用这般亲昵又怀念的语气,讲述着她深爱之人的过往,讲述那些她永远无法参与的岁月。
玳瑁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痛苦,或者说,看到了,却并不在意。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剖开那些尘封的记忆:“直到五百年前,那个月色很好的晚上,他拦住我,对我说出了心意。我才恍然惊觉……可那时,春晖门正值多事之秋,我身为师姐,肩上责任太重,心中顾虑太多。”
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痛悔:“所以,我拒绝了他。明明心中亦有波澜,却只能冷着脸,说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以为,时间还长,以后总有机会……却没想到,不久之后,魔族会趁虚来袭。”
玳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我为护住春晖门众人,选择自爆灵脉。最后一眼,是看见他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朝我冲来,眼睛赤红,嘶喊着我的名字……那时候我才想,如果还有来世,我一定……一定不再辜负他。”
故事讲完了。崖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望舒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哑声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玳瑁轻轻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问题。她将琴从膝上移开,小心地放在身侧,然后,缓缓站起身。
素白的身影向着望舒走来,步履很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董望舒,”她停在望舒三步之外,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每一丝情绪,“五百年了。我在无尽的混沌中挣扎,历经艰辛,才终于回来,终于能再见到他,终于有机会弥补前世的遗憾。”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与愤怒:“可是你呢?你顶着和我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占着我的身份,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关切!甚至……甚至用那张脸,那几句冒充我的话,就要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望舒被她眼中的凌厉和那隐约闪过的一丝红光骇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彻底点燃了玳瑁眼中冰冷的火焰。
“我的脸,”她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绝水崖下的寒潭,“我的身份,用起来……顺手吗?”
“我没有!”望舒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摇头,急急辩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霸占你的东西!没有想过要抢走丹曦!我只是……我只是当时情急,只想让他清醒过来!我……”
她的辩解,在对方冰冷的目光和那些血淋淋的“前世记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甚至……如此虚伪。
“可你告诉他,”玳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望舒心上,“你、就、是、清、辉。”
望舒如遭雷击,惶然地又后退一步,脚跟几乎踩到崖边松动的碎石。
是啊……她说了。
她亲口说的。
为了让他从心魔中挣脱,也为了……自己的私心,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替身。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明知道这不对,明知道这可能会伤害所有人……可她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想成为清辉,成为他爱的那个人。
多么自私啊。
玳瑁怨毒地看着她,口中的话如同利刃刮着她痛苦的内心:
“董望舒,你真不要脸。”
无边的痛苦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对不起……”
她深深地低下头,沉浸在巨大的愧疚和悲伤中,因此没有看见,站在她面前的玳瑁,眼中那抹红光不再是一闪而过,而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几乎占据了整个瞳仁。
玳瑁俯视着地上颤抖哭泣的望舒,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
“董望舒,”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再看到,有人顶着我的脸,我的名字,去迷惑丹曦。”
她缓缓抬起了右手,灵力在掌心凝聚,带着净化之力特有的微光,此刻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所以——”
她的瞳孔彻底被血色覆盖。
“你去死吧。”
凌厉的掌风,裹挟着排山倒海的灵力与一丝诡异的黑暗气息,毫无保留地袭向望舒的心口!
望舒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恐惧都还没来得及升起。更让她心寒的是,袖中的捆捆,那件一直护着她、与她心意相通的灵器,此刻竟如同沉睡的死物,纹丝不动!
“捆捆——!”
在身体被巨大的力量击飞、向后跌出悬崖的瞬间,她失声尖叫,呼喊着她最后的依靠。
没有回应。
只有呼啸的、冰冷刺骨的山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灌满了她的口鼻。
身体急速下坠,崖边玳瑁那素白的身影,在视线里迅速变小,变得模糊,最终被翻滚的云雾吞噬。
无尽的冰冷和绝望攫住了她。
连你……也怪我冒充了她吗?
我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丹曦……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前的最后一刹那,眼前恍惚浮现的,是黑衣少年明朗如朝阳的笑颜。
真好看啊……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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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水崖边。
玳瑁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稠如墨的云雾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眼中的赤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成清明的杏眸。
耳边,仿佛从灵魂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疲惫,又充满了悲伤与不赞同的叹息: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那声音,温柔而熟悉。
像极了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