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40、问责 翌日，

　　翌日，望舒起了个大早。

　　昨夜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对丹曦的告白。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她此刻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索性早早溜出了暂居的院落，一头扎进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天枢城。

　　自仙门大比遭魔族破坏后，城中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巡卫修士的身影随处可见。只是……望舒悄然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那股属于魔族的、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已然消散殆尽。想来那些潜入者早已趁乱远遁，不知所踪。

　　她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最终停在一间临街的茶馆前。里头隐隐传来说书人清亮的嗓音，夹杂着零星叫好声。望舒心念一动，掀帘而入，在临窗僻静处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

　　堂上，身着葛布长衫的说书先生将醒木“啪”地一拍，朗声道：“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那仙魔恩怨，也不提当世英豪，且说一段上古秘闻——日神、月神与战神，三位尊神的是非因果！”

　　日神、月神、战神？望舒支着下巴，这配置听着倒有几分耳熟。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将众人引入那个缥缈的神话时代：“话说天地初开，法则显化，自混沌虚无中诞生三位先天神明，执掌日、月、战伐之力。彼时天道慈悯，化形为母神，命三位尊神共同守护苍生。然则，神虽有通天伟力，初诞时却不通世情，未具神性仁心。”

　　台下听众渐被吸引，望舒也抿了口茶，听得入神。

　　“那日神与月神，本是光辉相映，相伴相生。日久天长，日神对清冷皎洁的月神生了倾慕之心。可月神心怀苍生，常将目光流连于世间万物，不免冷落了日神。这日神由爱生妒，竟生出妄念——若能毁了这令月神分心的尘世，月神的目光，是否就能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望舒听得眉头微蹙。神明动情，便要凡人遭殃？这故事桥段，未免有些俗套了。

　　说书先生语调一转，变得沉肃：“如此悖逆天道之举，岂能容之？天道震怒，遂命执掌征伐的战神下界，护卫生灵。谁料想，这战神更是桀骜冷酷，视苍生如草芥蝼蚁！面对哀鸿，他竟道：‘区区凡人，生死何足挂齿？吾道唯强，岂肯为这般微末之物驻足？’”

　　战神此言一出，望舒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这目中无人的腔调……怎么莫名让她想起了那位堕仙见戎？果然艺术源于生活么？

　　台下已有听众愤愤不平：“如此漠视生灵，也配为神？”

　　说书先生意味深长地捋须颔首：“正是此理。天道亦觉，神明空有神力而无仁心，长此以往，必是苍生大劫。于是天道裁决，将三位尊神一并打下凡尘，历劫重修。若不能明悟己过，体恤众生，便永绝重返神界之路！”

　　“那后来呢？三位神明可曾悔悟？”有人追问。

　　“这便无人知晓了。”说书先生摇头，“只知三位尊神坠入轮回已有万年之久，至今音讯全无，不知漂泊于红尘哪一方角落。”

　　故事虽有些老套，但先生说得分外精彩，一壶茶饮尽，正好讲到尾声。望舒听得津津有味，正待先生开讲下一段，窗外却陡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望舒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朱嫣然气喘吁吁地扒在窗沿，小脸涨得通红：“我找了你大半座城！快，快随我去问魔堂！仙门百家正在提审丹曦道友，要追究他入魔之责！”

　　“什么？！”望舒心头巨震，霍然起身，茶钱也顾不上付，跟着朱嫣然便朝问魔堂方向疾奔而去。

　　问魔堂内，已是黑压压一片。

　　各派修士济济一堂，气氛凝重肃杀。还未进门，一句尖锐的诘责便刺入耳中：

　　“丹曦身负心魔，魔气深种，实乃仙门大患！当立即诛灭，以绝后患！”

　　有人高声附和，也有人面露迟疑，低声议论。

　　望舒心下一紧，奋力挤进人群。只见韩千雁端坐主位，各派代表分列两侧，而堂下空旷处，丹曦独自而立，玄衣寂寥，正默默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与责难目光。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望舒喉头。她再也按捺不住，拨开身前几人，冲至丹曦身侧，扬声道：

　　“诸位且慢！如此问责，对丹曦不公！”

　　满堂目光霎时聚集在她身上，惊诧、不悦、质疑，如针如刺，丹曦也是一惊，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

　　“你怎么来了？”

　　望舒挣开他的手，语气坚定：“你在这里，我当然也要在这里。”

　　“望舒仙子，”一位中年修士沉声道，“你与丹曦同门，维护之心可以理解。但他在仙门大比上魔性大发，险些格杀沈道友，乃是众人亲眼所见！此等行径，岂能轻纵？”

　　“正是！魔便是魔，心魔既生，早晚为祸！”

　　“仙子莫要因私废公！”

　　七嘴八舌的指责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丹曦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骨节泛白。望舒数次想开口，声音却被更高的声浪盖过。

　　“诸位，请稍安毋躁。”

　　主位上的韩千雁终于出声，清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压下了堂内嘈杂。他目光转向望舒，温和道：“望舒仙子既有话说，不妨让仙子将话讲完，我等再行议决不迟。”

　　望舒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说此事不公，原因有三。”

　　堂内安静了些许，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其一，丹曦师兄体内的心魔，早已被先掌门封印。此次失控，乃是遭了魔族奸计，暗中引动！如今魔障已暂被压制，灵台重归清明，此事韩掌门与韩道友皆可作证！”

　　议论声稍息，但质疑的目光并未减少。

　　“其二，”望舒继续道，语气沉稳，“丹曦师兄身负心魔已逾五百载！然而这五百年来，无论是封印前还是封印后，他可曾主动戕害过任何一人？即便是在封印松动、最是凶险的时刻，他也以绝大意志约束己身，未曾伤及同门！敢问诸位，一个能够控制魔性、坚守本心五百年的修士，与那些滥杀无辜的邪魔，可能等同视之？”

　　她想起了初入春晖门时，众人结阵为他加固封印的场景。那时的他，眼中虽有挣扎痛苦，却始终未曾真正挣脱束缚。

　　堂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不少修士露出思索之色。

　　“其三，”望舒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铿锵之力，“正是诸位口中这位‘魔头’，在堕仙见戎肆虐、我等生死一线之际，不惜自断曜石剑，打出那式‘日月同辉’！若非他这奋力一击重创见戎，试问在场诸位，有几人能安然立于此处？！”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是以，我认为丹曦师兄虽身具心魔，但无过，反而于众位有救命护道之大功！今日将他押于此地问责，非但不公，更是寒了所有于危难中挺身而出者的心！望请诸位明鉴，高抬贵手！”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寂然。

　　众人面面相觑，先前主张严惩的修士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反驳。望舒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确凿。

　　沈轻舟冷哼一声，打破了寂静：“巧舌如簧！就算他昔日有功，心魔隐患却是实情！今日不除，来日他若再度失控，魔性大发，残害同道，这滔天罪责，你董望舒可能承担？！”

　　“对！仙子可能担保他永不再入魔？”

　　“未来之事，谁又能断言？”

　　诘问再起。望舒身体微僵，强声道：“他……他不会再轻易入魔了……”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觉苍白。

　　“仙子这话，未免太过儿戏！”有人嗤道，“为绝后患，当下便是最佳时机！”

　　望舒还想争辩，手腕却蓦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她抬头，对上丹曦沉静的目光。他轻轻将她向后带了带，自己挡在了前面，面向众人，语气平淡无波：

　　“入魔是实，诸般后果，我一人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丹曦！”望舒急道，想要挣开他的手，“我们是一起的！”

　　丹曦却不再看她，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挺直了脊背。

　　沈轻舟当即道：“入魔者，无论如何，当立即处决，以儆效尤，方能昭示法规森严。”

　　众修士附和点头：“没错。”

　　玉青山上前一步，看着众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我倒不这么觉得，丹曦道友于我等有救命之恩，功大于过，理应从轻处置。”

　　霍朝颜也点头：“没错，若当时不是丹曦道友挡在我面前，恐怕我早就死了。”

　　也有修士表示赞同：“对啊，丹曦道友也算是我等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怎能恩将仇报呢？”

　　堂内再度陷入争论。以沈轻舟为首的一派坚持“除恶务尽”，而以玉青山、霍朝颜为代表的另一派则力陈丹曦功大于过，主张从轻发落。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气氛渐趋激烈。

　　眼看争执就要升级，韩千雁再次抬手制止。

　　“诸位，请听韩某一言。”

　　待声浪稍平，他缓声道：“此次仙门大比，竟让魔族潜入搅局，致同道伤亡，丹曦道友亦遭暗算。我千星门身为东道主，疏于防范，难辞其咎。若要追究，千星门当首负其责。”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韩少门主此言差矣！”

　　“魔族狡诈，防不胜防，岂能怪罪千星门？”

　　“是啊，此事绝非贵派之过！”

　　韩千雁待众人说完，平静道：“若我千星门在此事上无错，那么，同为受害者的丹曦道友，又何错之有？”

　　他目光扫过全场：“丹曦道友遭魔族陷害，心神受创，非但其本身无辜，我千星门更应为其未能提供周全庇护而致歉。”说着，他竟站起身，对着丹曦的方向，郑重拱手一礼，“丹曦道友，千星门处事不周，累及道友，还望海涵。”

　　丹曦显然没料到如此，微微一怔，连忙侧身还礼：“不敢，韩道友言重了。”

　　望舒心中震动，看向韩千雁的目光充满了敬佩——这是何等胸襟与担当！

　　千星门少门主都已如此表态，并亲自致歉，谁还敢再咄咄逼人？

　　但仍有人不死心：“就算情有可原，可他身怀心魔总是不争的事实！隐患不除，终是寝食难安！”

　　韩千雁直起身，神色依旧从容：“丹曦道友虽有心魔，但意志坚韧，更于危急时刻救下众人，功勋卓著。若因其无法选择的‘隐患’而抹杀其功绩，加以严惩，恐失天下公允，亦寒义士之心。”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这样罢。韩某愿以千星门之声誉担保，日后丹曦道友若因心魔失控，伤及无辜，诸位皆可向我千星门问责。如此，诸位可能放心？”

　　话已至此，千星门诚意与担当尽显。再无一人能出言反对。

　　沈轻舟脸色铁青，冷冷瞥了丹曦一眼，重重拂袖，率先离去。其余修士见状，也纷纷起身，鱼贯而出。片刻后，喧闹的问魔堂内，只剩下韩千雁、丹曦、望舒与朱嫣然四人。

　　望舒走到韩千雁面前，深深一礼：“韩道友，多谢你帮丹曦说话。”

　　韩千雁温言道：“望舒仙子不必谢我，实不相瞒，这是家父嘱咐我这么做的。”

　　“韩掌门？”望舒讶然。

　　“正是。”韩千雁点头，“家父早有所料，仙门大比后必有此风波。他特意嘱咐我，务必护住丹曦道友。”

　　他看向丹曦：“家父说——能施展出‘日月同辉’那般惊世神技之人，绝非池中之物。我辈修士，当有容才之量，护才之心。岂可因一时魔障，便折损一位未来的擎天之柱？”

　　望舒怔怔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如此……那位雄踞仙门之首的韩掌门，竟有这般宽广的胸怀与深远的眼光。不为门户之见，只为一颗可能蒙尘的明珠拂去尘埃。这，便是天下第一宗掌门的器量么？

　　她看向身旁沉默的丹曦，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前路或许仍多荆棘，但至少此刻，他们并非孤身面对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