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39、月光下的告白 羞死了，告

　　夜色渐浓，丹曦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烛光。

　　望舒轻轻推门进去，只见丹曦独自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棂，手中握着那柄已然断成两截的曜石剑。他的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被微弱的光勾勒出冷硬的弧度，看不清神情。

　　“丹曦。”她轻声唤道。

　　丹曦闻声，似乎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惊醒，指尖一缕金色灵力弹出，桌案上的烛火“噗”地一声明亮了许多，也将他的脸清晰地照了出来。

　　他的神色很淡，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光，却显得有些空茫，仿佛神游物外。

　　是在想这把伴随他数百年的断剑，还是在想……那个刚刚与他们生死相搏、又坠落悬崖的大师兄？

　　望舒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几乎同时，丹曦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没事，你不必担心。”

　　两人都愣了一下。

　　望舒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断剑上，斟酌着开口：“这剑……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去剑冢再寻一把合适的？”

　　丹曦的目光落在断裂的剑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参差的断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平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

　　“剑冢的剑……都不会选我。”

　　望舒疑惑：“都不会选你？”

　　“嗯。”丹曦低低应了一声，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初入宗门时，我便常去剑冢。那时年少，心气也高，总觉得定会有一柄绝世灵剑与我有缘。”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每次，无论我如何尝试，如何沟通，剑冢之中万千灵剑，无一肯应。它们……好像都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起来，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了：“可那家伙就不一样了！见戎那混蛋，每次进剑冢，那些平日里高傲得不得了的剑，简直像……像闻到肉味的饿狼，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凑！剑气冲得整个剑冢嗡嗡响！结果呢？那家伙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随手抓一把就走，用坏了、用腻了，就回去再换一把！简直把剑冢当成他家的兵器库！真是……气死人了！”

　　望舒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看着他难得流露出这般少年气的忿忿不平，不由莞尔，轻声安慰道：“或许只是缘分未到。总有一天，你也会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心意相通的本命灵剑。”

　　丹曦没有接话，只是再次转过头，望向窗外深蓝的夜空。天幕上，一弦弯月清冷地悬着，缺了大大的一块，细瘦如钩，散发着孤寂的微光。那残缺的弧度，莫名让他觉得心口也空落落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挖去了一块。

　　静默了片刻，他再度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那家伙……其实对我，还算可以。很多次交手，他明明能下重手，却都……留了余地。”

　　望舒想起玉青山关于未见尸身的回报，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告诉他：“丹曦……玉青山道友说，他们在崖下搜寻过，并未找到见戎的……尸体。”

　　丹曦猛地转过头，瞳孔微缩：“怎么可能？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从那么高的地方……”

　　“但确实没有找到。”望舒肯定道。

　　丹曦愣住，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那怔愣慢慢褪去，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抹混杂着惊愕、释然、以及重新燃起的熊熊战意的冷笑，在他脸上逐渐扩大。

　　“没死……好，好得很！”他握着断剑的手收紧，指节泛白，眼中光芒锐利如出鞘之刃，“下次见面……我定要亲手，彻底了结这一切！”

　　望舒看着他这副瞬间“活”过来的样子，心中那点因见戎可能未死而生的隐忧，反倒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冲淡了些。她忍了忍，终究没笑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望向丹曦的侧脸，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丹曦，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丹曦诧异地转回头，一脸莫名，“睡前故事？我都多大了，谁还听这个？”

　　望舒被他一噎，有些恼，瞪了他一眼：“不是睡前故事！是……是有道理的故事！你安静听就是了！”

　　见她神色严肃，丹曦虽然满心疑惑，还是闭上了嘴，做出侧耳倾听状。

　　望舒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从前，有一位老师，带着他的学生们来到一片荒地。那荒地上长满了杂乱茂盛的野草。”

　　她模仿着故事里的语气：“老师指着荒地，问学生们：‘你们看，这片地长满了杂草。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清除这些杂草呢？’”

　　“学生们听了，纷纷出主意。有的说：‘放一把火烧了，最干净！’有的说：‘撒上石灰，让草再也长不出来！’还有的说：‘雇人天天来拔，总能拔光！’”

　　“老师听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肯定任何答案。他说：‘这样吧，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回到这里。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答案。’”

　　“第二年，学生们如约而至。可到了地方，他们却没看到老师，只看见——原本荒芜杂乱、长满野草的空地，变成了一片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田！稻穗饱满，随风起伏。”

　　望舒看着丹曦，眼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原来，老师清除杂草的办法，不是去费力地烧、撒药、或者不停地拔，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种满了庄稼。”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丹曦皱着眉头，一脸费解，半晌，冒出一句：“这老师……说得轻巧。种庄稼哪有那么容易？选种、耕地、施肥、除虫、看天吃饭……农人一年到头辛苦劳作，都不一定能有好收成。他这法子，听着好听，不就是空口说大话么？”

　　望舒：“……”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扶着额头，简直想敲开这家伙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除了剑就是石头。

　　她放下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丹曦依旧茫然不解的琥珀色眼眸里，不再拐弯抹角，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丹曦，你要不要试着……忘掉清辉，然后……接受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丹曦彻底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双总是清澈直接、或怒或笑的眸子里，头一次塞满了如此巨大而纯粹的茫然。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望舒，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望舒说完，勇气仿佛瞬间耗尽。小脸“腾”地一下红透，像熟透的果子。她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语速飞快，声音却因紧张而有些发飘，有些慌乱：

　　“你……你想呀，清辉是我的前世，我是她的今生，那你爱我和爱她有什么区别吗？既然清辉已经不在了，那你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看着丹曦怔愣愣的模样，望舒脸烫得可以煎鸡蛋：

　　“你、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我……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清楚，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看丹曦的表情，转身同手同脚、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了房间，背影写满了仓皇。

　　房门“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

　　几乎同时，门外走廊暗处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呼和小小的骚动。

　　“哎呀！”

　　“快走快走！”

　　只见薛妩、霍朝颜、朱嫣然三道身影略显狼狈地从藏身处窜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乱飘。

　　薛妩撩了撩头发，语气慵懒：“哟，这么巧，我路过……”

　　霍朝颜脸蛋红扑扑的，眼神闪烁：“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许是梦游，梦游……”

　　朱嫣然最是心虚，低着头小声道：“望舒姐姐，我就是来看看你醒了没……不是故意听墙脚的！我、我先走了！”说完，第一个溜之大吉。

　　薛妩和霍朝颜也赶忙跟上，瞬间作鸟兽散。

　　望舒看着她们逃也似的背影，脸上红晕更盛，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再也没脸待在外面，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又“砰”地一声用力关上，将所有的尴尬、羞涩和忐忑都关在了门内。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蜷在床榻一角熟睡的月兽。白色的小毛球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警觉地竖起耳朵。待嗅到是望舒的气息，它立刻放松下来，“啾”地叫了一声，轻盈地跃入她怀中，亲昵地蹭着她的下巴。

　　望舒抱着这团温暖柔软的小东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和那弯残月，心绪依旧难以平复。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月兽柔软的绒毛上，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它，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还在呀……你说……他会答应我吗？”

　　夜风轻柔，穿过未关严的窗隙，拂动珠帘，发出细碎的、如同私语般的声响。

　　无人回答少女怀揣的心事。

　　而在隔壁那间仍亮着烛光的房间里，丹曦依旧保持着望舒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剑。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壁上，如同凝固的雕像。

　　他好像……真的，彻底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