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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番外——七夕1 自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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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皇宫收妖归来,一晃眼,已过去半个多月。
人间节序轮转,不觉间,七夕已至。
春晖门过去是从不过这等凡俗节日的。可自从六年前门派复兴,弟子渐多,那属于少年的、鲜活的“春心”似乎也悄然滋长起来。几年下来,七夕竟也成了门中一个不成文的大节。每逢此日,送花的、赠帕的、树下表白的……比比皆是。不知从何时起,还衍生出一个独特的传统——给心仪之人赠送一根红绳。若对方收下红绳,并亲手系于小拇指上,便算是默许了这份心意。
于是乎,每年七夕前后,山下贩卖红绳的小贩总能赚得盆满钵满。
此刻,铃兰正对着一根躺在掌心的红绳出神。
这是她昨天下山采买时,被那格外热情的摊主硬塞进手里的。当时那小贩吆喝得震天响:“七夕佳节,红绳为礼,赠与心上人,聊表相思意啦!这位小仙子,买根红绳吧?送给心仪的仙君,保管情意相通!”
她本想摆手拒绝,可“心仪的仙君”几个字钻进耳朵,脑海中竟猝不及防地闪过那道清冷孤绝的白色身影。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根编得精致的红绳已被塞入她掌心。她看着那抹鲜艳的红,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终究……没有还回去。
“铃兰?”
望舒的唤声将她的思绪拉回。铃兰蓦然惊醒,这才想起自己正在随师父修习治愈术法,连忙敛神道歉:“师父,对不起,徒儿走神了。”
望舒却合上了手中的古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戏谑的笑意:“小铃兰,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七夕佳节……该不会是在想你的小情郎吧?”
“师、师父!”铃兰的脸腾地红了个透,连连摆手,“我没有……没有想……”
“没有?”望舒伸手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打趣道,“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说没有?是谁呀?说给师父听听,师父帮你参谋参谋?”
虽这么问着,望舒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铃兰被问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的彷徨:“师父……你说,见戎大人……他会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嗯?”望舒挑眉,觉得这问题着实有趣,“你怎么会这么想?”
铃兰咬了咬下唇,有些忐忑:“师父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有这种想法?”
望舒心里暗笑:不,我只是觉得你根本不该有这种疑问。
不过细想也是,见戎性格冰冷,情绪几乎从不外露,少数的几次情绪失控,都是为了铃兰,而这几次……铃兰都没看到。
见师父没立刻回答,铃兰眸色黯了黯,低声道:“也是……见戎大人他,向来不喜欢弱者。我总是这么没用……”
望舒闻言,不禁想起当年见戎时常挂在嘴边、冷冰冰甩出的那些话——
“凡人不过蝼蚁。”
“弱者,不配跟随我。”
如今看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他受着。
她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铃兰的肩,朝窗外努了努嘴:“喜不喜欢这种问题,光自己瞎琢磨有什么用?喏,人就在那儿呢,你去问问他本人,不就知道了?”
铃兰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静立在庭院一角的古松下,身姿挺拔如孤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与周围七夕前夕隐约浮动的旖旎氛围格格不入。
从皇宫回来后,见戎便再未下过山。这些时日,他们时常待在一处,多数时候是铃兰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见闻趣事,或是修行上的困惑,而见戎只是偶尔回应寥寥数语,或是一个眼神,却从未表现出不耐。此刻细细想来,铃兰忽然有些恍惚,心头涌上一丝不安——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些?见戎大人那样喜静的人,她却总是这般吵闹地缠着他……
望舒见她犹疑,轻轻推了她一把,语气带着鼓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去吧。他……等了你有一会儿了。”
铃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朝门外走去。
见她出来,静立松下的见戎并未言语,只是信步朝着后山清幽小径走去。铃兰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远不近,一路上只听得到山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脚步声,气氛有种微妙的安静。
最终还是铃兰先打破了沉默。少女清越的嗓音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见戎大人,听说五华宝山深处有一片山谷,这个时节开满了野百合,景色特别美……您要不要……去看看?”
前方白色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淡淡的:“……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清越剑鸣响起,问心剑自他腰间飞出,于空中光华流转,化作一柄足以容纳两人并肩而立的宽大光剑。白衣微拂,见戎已翩然立于剑身之上。他回眸,赤色的眼瞳平静无波地看向还站在地上的铃兰:“上来。”
铃兰连忙点头,小心地踏上光剑。剑身平稳,却并无护栏。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抬了抬,又放下,有些无措,不知该扶哪里才好。犹豫片刻,最终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小心地,捏住了他随风微扬的一角衣袖。
问心剑载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须臾间便已横渡群山,稳稳落在了五华宝山那片传说中的山谷边缘。
此地灵气氤氲,远胜寻常。此刻正值清晨将尽、日光初盛之时,漫天绚烂的朝霞尚未完全褪去,将半边天空染成温柔的绯红与金橙。霞光铺洒下来,映照着山谷中那一片无边无际、迎风摇曳的雪白野百合。清风徐来,花浪层层叠叠涌动,馥郁清雅的芬芳随之弥漫,沁人心脾。
铃兰看得呆了,情不自禁地轻声赞叹:“好漂亮啊……”
见戎则静立于悬崖之畔,任凭山谷来的风鼓荡起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身姿挺拔如孤松,侧颜在霞光与花海的映衬下,少了几分惯常的凌厉冰冷,多了几分难言的清寂与……柔和?
铃兰悄悄回头看他。
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身姿如玉山将倾。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宛若寒霜覆面,却丝毫掩不住其下惊心动魄的俊朗轮廓。赤色的眼眸遥望着远山流云,深邃平静,不起波澜。额间那道象征着非凡修为与神格的赤红仙纹,在霞光下仿佛有火焰静静燃烧,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孤高与神性。
真好看。
铃兰心里悄悄想着,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起热来。
她在崖边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试图让微凉的山风拂去脸颊的烫意。动作间,袖中那根红绳不慎滑了出来,差点随风坠入深谷。她一惊,连忙手忙脚乱地抓住。攥着这根带着特殊含义的红绳,再偷眼去看前方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慌乱与羞赧。
不能让他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至少现在还不能。
情急之下,她脑子一热,干脆将红绳的两端飞快地打了个结,然后双手手指翻飞,竟就地翻起了花绳。红绳在纤白的十指间缠绕、穿梭、变换出简单的几何图案。
翻着翻着,铃兰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心底有个小人儿在捂脸尖叫:铃兰啊铃兰!你这是在干什么啊!!!在见戎大人面前翻花绳?!你是三岁小孩吗?!
一股熟悉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凉意自身后悄然靠近。
见戎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她指尖那抹鲜艳的红线上。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山风更清冷:
“你的红绳……打算送给谁?”
他果然知道这红绳的寓意!
铃兰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一颤,花绳差点散开。她慌忙稳住,不敢抬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没、没有要送给谁!是……是昨天山下的小贩,硬要塞给我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用力点了点头。
说着,手上翻花绳的动作更快了,几乎要舞出残影,试图用忙碌来掩盖心虚,同时生硬地转移话题:“见、见戎大人,您看,这里的野百合,真的好香啊……”
“……嗯。”
见戎的回应只有一个简单的音节。但他的目光,却并未离开那根在她指间翻飞跳跃的红绳,赤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冷意悄然凝结。
不是……给他的么?
握着问心剑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第一次笨拙绣成的香囊,是送给他的。编得最用心、最漂亮的那个花环,也是送给他。如今这七夕的红绳……却不是给他的?
周遭的空气仿佛随着他心绪的微妙变化,又降低了几度。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漫山遍野的百合,蓦然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走了。”
“啊?”铃兰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霞虽已淡去,但日头正暖,离中午尚早,“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她有些眷恋地回头,望向山谷中那片在清风中摇曳生姿、洁白如雪的百合花海,确实只欣赏了短短片刻,心中不免觉得可惜。
但见戎已然迈步,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
铃兰只得匆匆收起那根惹出“误会”的红绳,快步跟了上去,心中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关于“喜欢”的勇气与遐思,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遇和仓促的离去,搅得七上八下,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