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113、小小的香囊（见戎篇） 日

　　日轮西沉，最后一丝暖光被墨蓝的天幕吞噬，繁星次第亮起，如碎钻撒满天鹅绒，唯独不见明月踪影。

　　月兽载着两人掠过最后一座灯火辉煌的城池，飞驰在无边旷野之上。寒风掠过耳畔，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忽然——

　　“啾——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寂静，紧随其后是绚烂的光团在身后远方的夜空中轰然绽开！金红、碧蓝、银白……无数流光溢彩的花朵接连不断地盛开、交织、坠落，将半边天际渲染成流动的梦幻画卷。

　　望舒蓦然回首，怔怔地望着那片不属于战火、只属于人间欢庆的华彩，片刻后才恍然惊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她将下巴轻轻搁在丹曦已不似从前宽厚、却依旧让她心安的肩头，声音裹在风里，有些轻，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柔软喜悦：

　　“丹曦，是除夕了呢。新年快乐。”

　　---

　　春晖门内，尽管过去一年波澜迭起，但这辞旧迎新的一夜，仍被努力装点出了团圆暖意。山门、殿宇廊下，新糊的灯笼透着融融红光，墨迹未干的对联散发着淡淡松烟香，都是洛娇娇与云天青忙碌的成果。洛娇娇手巧，甚至用红绳编了几枚精致的结，错落挂在檐角，随风轻晃。

　　团年饭的余温尚在，饺子与佳肴的香气还未散尽，几人正围炉说着闲话准备守岁，一道披着夜色的白衣身影，踏着薄雪，由远及近。

　　云天青最先看见，先是一惊，随即眼底爆发出纯粹的欣喜，腾地站起：“师父！”

　　见戎闻声，只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如同掠过一片雪花，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后院厢房的方向而去。

　　云天青下意识就想跟上，却被旁边的洛娇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袖摆。

　　“唉唉唉！你跟着去做什么？”洛娇娇压低声音。

　　云天青理直气壮：“那是我师父。”徒弟跟着师父，天经地义。

　　洛娇娇无奈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你师父肯定是去看铃兰醒了没，你跟过去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乖，坐下，咱们好好守岁。”

　　两人压低的争执，一字不差地落入见戎耳中。他脚步没有丝毫凝滞，玄色靴履踏过清扫过的石径，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直到停在那间紧闭的厢房门外。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一盏如豆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开细微的灯花。几盆银炭在屋角散发着稳定的暖意，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也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空旷寂静。

　　他清晰地感知到，床榻上那道微弱却平稳的气息，在温暖与寂静中均匀起伏。

　　她还没醒。

　　既然感知到了，便不必进去了。

　　他漠然转身，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恰在此时——

　　“啾——砰！”

　　又一朵硕大的烟花在春晖门上空炸响，绚烂的光影瞬间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一亮。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声极轻、带着初醒时茫然的低吟，自床榻方向传来。

　　大脑尚未及思索，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白衣身影如一道冷风卷入室内，瞬息间已立于床前。

　　床上的少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初时眸光涣散，带着沉睡过久的懵懂，直到焦距凝聚，映出床边那道熟悉的、挺直如松的白色身影。

　　她苍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全然依赖的笑容，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有些干涩沙哑，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见戎大人！”

　　窗外烟花明灭，光影在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上交错流淌，神色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在听到她声音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他一贯平淡无波的语调，应了一声：

　　“嗯。”

　　屋外的喧嚣隐隐传来，烟花炸裂声、远处弟子们互道“新年安康”的欢快呼声，交织成热闹的背景。铃兰惊讶地眨眨眼，试图坐起身——意外的是，身上并无预想中的剧痛或无力，那些可怖的伤势竟已愈合得七七八八。

　　她撑着床沿坐直，震惊地望向见戎：“见戎大人……是、是过年了吗？”

　　“……嗯。”依旧是简洁到吝啬的回答。

　　“我睡了那么久吗？！”铃兰捂住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猛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还好……赶上了！”

　　她不再耽搁，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也顾不上穿鞋，噔噔噔跑到墙边的矮柜前，急切地翻找起来。很快，她捧出一个用素布仔细包裹的小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只小小的、湖蓝色的香囊。

　　香囊用料普通，针脚也看得出稚嫩，上面用浅色丝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朵铃兰花，形态不算优美，却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铃兰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郑重地双手捧着，递到见戎面前：

　　“见戎大人，谢谢您这几个月一直保护我。这个……是我给您绣的新年礼物。绣得不好，您别嫌弃。”

　　见戎垂眸，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承载着少女全部心意的香囊上。屋内油灯昏暗，烟花的光彩不时掠过，将他深邃的赤瞳映得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铃兰举着香囊的手都有些发酸，心也一点点提起来。

　　终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只轻飘飘的香囊。动作很轻，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见他收下，铃兰立刻恢复了活力，小嘴开始叽叽喳喳，像是要把沉睡时没说的话都补上：“这是娇娇姐姐教我的！你们走后我就开始偷偷学了，总怕绣不完……还好赶上了！”

　　“我本来还想在旁边绣两只蝴蝶，可是蝴蝶好难，我怎么都绣不好……”

　　她仰着脸，猫儿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藏不住的欢欣：“见戎大人，您……会喜欢这个香囊吗？”

　　见戎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只还带着少女指尖温度的香囊，轻轻拢入掌心，然后——做了一个让铃兰微微睁大眼睛的动作——将香囊收入了自己胸前贴近心口的衣襟内层。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槛，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融在断续的烟花声里，却清晰地传到铃兰耳中：

　　“铃兰。”

　　“嗯？”少女立刻应声。

　　“好好休息。”

　　说完，白色身影便融入门外廊下的阴影与不时亮起的烟花光影中，消失不见。

　　铃兰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脸上慢慢漾开一个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对着早已无人的方向，轻轻地道：

　　“嗯！见戎大人，新年快乐呀。”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空，绽开漫天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