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明的那点破事》卡门Carmen

112、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出发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地晕染开来，细雪不知何时开始飘洒，起初是零星的试探，随后便成了鹅毛般的纷扬。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春晖门巍峨的山门前，一青衣女子骑着匹灰扑扑的毛驴，踏雪而来，悄无声息。

　　她在覆满新雪的石阶前勒住毛驴，静静仰望着那被雪片模糊了的山门轮廓。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石与结界，落在门内某个气息微弱的身影上。

　　良久，她唇角微弯，勾起一丝极淡、却蕴含着某种古老欣慰的弧度。

　　“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觉悟’么？”

　　雪落无声。忽然，身后传来积雪被轻轻踩压的“咯吱”声，不疾不徐。

　　青衣女子并未回头，只侧了侧脸。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三步之外。银发如瀑，在风雪中静静流淌，不染尘埃。望舒清澈的眸子隔着飘舞的雪花，静静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会来。”望舒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看穿因果的了然，“天道。”

　　毛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地里刨了刨。天道这才完全转过身，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望舒脸上，语气带着一丝非人的空渺与明知故问的淡然：

　　“踏雪寻我，所为何事？”

　　望舒没有迂回，直视那双仿佛倒映着星辰运转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想求你，救救丹曦。”

　　天道轻轻“唔”了一声，指尖拂去落在驴耳上的雪花：“你神魂既已完整，万年前旧事，当尽数知晓。你们三人，是因背弃神职、私心犯戒，方被褫夺神格，打入凡尘受这轮回磨砺之苦。我若出手干预，岂非枉顾天罚本意？”

　　“天罚是为明心见性，是为重悟大道！”望舒上前半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可他若本源尽毁，从此生生世世沦为庸常凡胎，再无缘大道，这惩罚与永世放逐、形神俱灭何异？还有何‘悟’的可能？！”

　　天道沉默了片刻，雪花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久久不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像冰冷的泉水，渗入骨髓：

　　“你看他，性情可曾真的更改？那份偏执，甚至变本加厉。为了护你，不惜自毁根基，行此绝路。如此心性，当真……还配重归神位么？”

　　“他改了！”望舒反驳，眼中闪着执着的光，“他学会了守护，学会了为他人付出，学会了克制！天道，你看得见众生，难道看不见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向好么？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

　　望舒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之所以会转生到现代，也是你的安排，你想让我在现代体验被家人保护、疼爱的感觉，让我不必挑起苍生重任，感受不一样的人生，我也确实有了不一样的体会，如今的望舒，已不是当年执着于苍生不接受情爱的月神，丹曦……他也在变，他不再固执，不再极端，所以天道……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吗？”

　　她的话语、神情满是恳求，天道静静地注视着望舒，那目光仿佛能丈量时光的重量，能称量灵魂的质地。许久，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仿佛自九天之外落下，融化在雪夜的风里：

　　“罢了。”

　　“再造一位神明，耗费心力无数，也未必能比如今的他更好。”她垂下眼帘，语气似有松动，她看着快要破晓的天际，“明日日出之前，带他来‘太真幻境’。我，在那里等他。”

　　望舒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郑重颔首：“多谢！”

　　她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山门内的暖光与飞雪之中，步伐是数月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天道仍立于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雪花落满肩头。许久，才用只有毛驴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自语：

　　“但愿此番……他是真的‘悟’了，而非又一次，坠入更深的执迷。”

　　---

　　“太真幻境？！”

　　翌日清晨，听灵殿内，顾掌门闻听此言，面露惊愕。他捻着胡须，沉吟道：“此境之名，老夫确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传闻其踪飘渺，无根无凭，似存于虚实之间。古语有云：‘逐日东行，于晨光破晓、阴阳交割之瞬，或可窥见一线门径。’然千百年来，无数修士苦寻不得，终成缥缈传说。望舒，你是从何处得知此境确凿消息？”

　　望舒早备好说辞，面不改色地将“锅”推给了那位消息灵通的商人：“是冷玉楼的冷掌柜，无意间提及。”

　　她说着，已起身，自然而然地握住身侧丹曦的手。那手掌的温度比往常低了许多，掌心与指腹，竟已生出些许细密的纹路。再看他面容，虽依旧俊美，眼角眉梢却已悄然染上风霜之色，那是生命力过度透支后，肉身无法掩盖的衰颓。

　　不能再拖了。

　　望舒心知，天道允诺的“机会”，从如何找到幻境入口开始，便已是第一重考验。她没有退路，必须成功。

　　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坚定，丹曦纵然虚弱，琥珀色的眸子也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道：“听你的。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两人不再耽搁，辞别众人，乘上月兽，迎着天际刚刚泛起的一线鱼肚白，向东而去。

　　顾掌门立于山门，目送那巨大的身影消失在朝霞与晨雾交织的天际，捋须长叹，忧虑与希冀交织。云天青默默站在他身后，同样远眺。

　　“铃兰如何了？”顾掌门回身问道。

　　云天青摇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还未醒转。”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今夜便是除夕了……若能醒来，该多好。”

　　迟疑片刻，他又问：“掌门，可有……我师父的消息？”

　　见戎自昨日归来，将铃兰放下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顾掌门沉吟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张非纸非帛、触手微凉、边缘流转着淡淡灵光的“简报”，递给云天青。

　　“或许，这便是答案。”

　　云天青接过，低头看去。简报顶端，几个由灵光凝聚、刻意放大加粗的字迹，颇为醒目地跳入眼帘：

　　【修真界头版头条·快讯】
　　惊！神秘白衣高手一夜荡平十七处魔族巢穴，手段酷烈！仙门百家愕然之余拍手称快！
　　疑！魔族究竟如何触怒此等煞神？坐等知情道友爆料！（线索有赏）

　　云天青目瞪口呆，将简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难以置信地抬头：“修、修真界……还有这种‘东西’？这……这难道是我师父干的？！”

　　顾掌门苦笑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除了那位行事向来出人意表、百无禁忌的见戎仙君，老夫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又让人无言以对之事。”

　　---

　　月兽飞驰，穿越云层与寒风。近午时分，才按落在一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旷野。四野茫茫，天地一白，清冷的雪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这景象，让望舒蓦然想起雪峰山。那里的雪也是如此纯粹、如此寂静，美得惊心动魄。只是当时，他们皆身陷局中，满心戒备与谋算，竟无暇欣赏半分。

　　回忆如潮水漫过，带着隔世的恍惚。三世记忆叠加，那些遥远的爱恨、责任、牺牲，此刻想来竟有些模糊，唯有身边之人温热的呼吸、微凉的手掌，如此真实可触。

　　她轻轻侧身，将额头抵在丹曦略显单薄的背上，声音很轻，像梦呓：

　　“丹曦，等你的本源之力修复了，我们便去游历吧。修真界那么多山川湖海，奇景秘境，我都想和你一起去看。”

　　丹曦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琥珀色的眼眸因她的话语而微微弯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并肩同游的时光。他心底藏着一丝小小的、独占的私心，试探着问：

　　“就我们两个……可以么？不带旁人。”

　　“当然，”望舒答得没有半分犹豫，语气理所当然，“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丹曦沉默了片刻。风雪掠过他苍白的鬓角，他像是鼓足了勇气，才用带着些许不确定、些许小心翼翼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你的苍生大道呢？也不要了么？”

　　望舒闻言，倏地坐直身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肩膀：“我在同你说‘风月’，你偏要提‘苍生’？这般煞风景。”

　　丹曦俊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真实的委屈，像只生怕被再次遗弃的大犬，低声道：“我……我只是怕，到了抉择之时，你又要选他们，不要我。”

　　望舒看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患得患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一揪。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温暖，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如同烙入灵魂的誓言：

　　“不会的。董望舒在此立誓，永远不会不要丹曦。”

　　雪原空旷，誓言随风而散，却又仿佛凝成了无形的契约，烙印在彼此心间。

　　月兽低低呜咽一声，甩了甩头，抖落一身雪花，载着两人，继续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