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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日月之斗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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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属于白昼的熹微，如同最薄的刀刃，划开了沉沉的夜幕。黑暗如同退潮般在丹曦与望舒身后敛去，显露出下方无尽延伸、被薄雪覆盖的苍茫大地。
他们朝着东方飞驰了整整一夜。月兽的皮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天际线却始终是单调的灰蓝与即将破晓的鱼肚白，传说中的“太真幻境”杳无踪迹，仿佛只是前人臆想中的海市蜃楼。
望舒紧紧握着丹曦的手。那只手，昨日还能感受到骨节分明的力量，此刻掌心却添了更多细密干涩的纹路，触感如同枯叶。她侧过脸看他——晨光勾勒出他依旧俊逸的轮廓，但那曾经光滑紧致的肌肤上，已然爬上了深刻的皱纹，甚至出现了几处黯淡的斑点。一夜之间，他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加速了时光的流逝，从一个风华正茂的修士，骤然呈现出风烛残年的衰颓。
他在迅速衰老，以一种触目惊心的速度。
望舒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不知道这场与时间的赛跑还剩多少余地，但唯一清晰的是：丹曦的时间，正如同指间沙，飞速流泻。
丹曦察觉到她长久凝注的目光，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抽回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仓惶和窘迫：“望舒……别看我。我现在……很丑。”
望舒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指尖传递过去不容置疑的暖意。她仰起脸，对他绽开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晨光落在她眼底，澄澈如初：“丹曦，我好幸运。幸运能看到你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也幸运……能陪你走过所有的时光，包括现在。”
年轻俊美也好，白发苍苍也罢，只要是丹曦，她都甘之如饴，生死相随。
丹曦喉头一哽，胸腔里涌起的并非酸楚，而是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暖流，混杂着悲伤、幸福与极致的安宁。那是被全然接纳、无需任何伪装的圆满。
就在此刻——
地平线上，那轮挣扎了一夜的旭日，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束缚，一跃而出！
然而，跃出的并非一轮。
一、二、三……三轮炽烈燃烧、轮廓分明的红日，竟同时在正前方的天穹上缓缓升起！红光泼洒，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沸腾的血金之色！
望舒与丹曦同时僵住，震惊地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这才猛然惊觉，周遭景象已然大变。不知何时，月兽载着他们闯入了一片奇异的山谷。谷中空旷死寂，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桑树。树干虬结盘曲，巍峨数千丈，竟是两株同根、相互扶持生长而成，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红艳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与天上三轮烈日争辉！
“这是……扶桑神木？”望舒喃喃，一个古老的名字跃入脑海，她环顾四周寸草不生、赤地千里的焦土，一个更为惊人的猜想浮现，“难道这里……是传说中的‘汤谷’？太阳栖息之地？”
“汤谷？”丹曦虚弱地问。
“日出之地，日栖之渊。”望舒望着那通天彻地的火红巨木，声音带着一丝震撼，“这扶桑，便是驮载太阳的神树。”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如同有形质的烈焰之墙，轰然拍打而来！
他们本有灵力护体，寒暑不侵。但此刻，望舒只感觉皮肤像是被架在熔炉之上炙烤，五脏六腑都仿佛要沸腾、干裂。那热意无孔不入，疯狂地蒸腾着每一丝水分，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撕开所有衣物，跳进冰海。
她艰难地抬头，望向高悬的三轮烈日。它们散发着刺目到令人晕眩的金芒，光芒所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脚下，仅存的几株稚嫩野草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湿润的泥土发出“滋滋”悲鸣，水分被急速抽干，龟裂成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好……热啊……”
一声微弱、痛苦到极致的呻吟，从旁边传来。
望舒与丹曦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背、仅着破烂粗麻衣的老妇人，牵着一个赤裸上身的枯瘦孩童，正一步一挪地从他们身边蹒跚而过。豆大的汗珠从他们灰败的皮肤上滚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中“滋”地一声蒸发殆尽。
“救命……”
“水……给我水……”
“渴……杀了我吧……”
更多的呻吟、哀嚎、绝望的呓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身影——干瘦如柴、皮肤被晒得通红溃烂、眼神空洞的凡人，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幽魂，或匍匐，或踉跄，汇成一条无声流淌的痛苦之河，麻木地向前方未知的“生路”挪动。
望舒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眼前炼狱般的景象，与识海深处、属于月神玉姮的遥远记忆，瞬间重叠、严丝合缝！
这里不是汤谷。
这里，就是天道为他们设下的试炼场——太真幻境！正在重现的，是万年前那场几乎焚尽众生的神罚浩劫！
她嘴唇微动，想要立刻告诉丹曦真相。
然而，山谷上方，高耸的崖壁之巅，两道身影无声浮现。
一人月白衣裙，身姿窈窕清绝，周身流淌着清冷的辉光；另一人白衣金边，身长玉立，立于灼热烈阳之下，却仿佛自身便是光源的核心，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刺目的阳光模糊了他们的面容，但他们的对话，却如冰锥般清晰凿入下方两人的耳中：
女子的声音空灵缥缈，蕴含着无边悲悯与深深的疲惫：“玄晖，住手吧。”
玄晖！
望舒心头剧震，尘封的记忆轰然洞开！万年前，正是在此处，她曾与那执掌太阳的日神，对峙于这焚天煮海的边缘。
而那个几乎引发灭世之灾的日神玄晖……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垂垂老矣、对此一无所知、满眼只是担忧望着她的丹曦。
正是他。
是他前世的真身。
此刻，幻境中的对话仍在继续。
玄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固执与疯狂：“我若住手……你会爱我吗？只爱我一个？”
玉姮沉默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音里是神明对苍生的博爱，却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玄晖，我爱这世间万物，你亦是其中一员。我自然……心中有爱予你。”
“不！我不要做那‘万物’之一！” 玄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忽视的愤怒与极致的偏执，“玉姮，我要做你唯一凝视的那一个！唯一的！”
“神明当怀泽被苍生之大爱，岂可困囿于私情小爱，罔顾天命？” 玉姮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更显疏离。
“天命？苍生？” 玄晖嗤笑，那笑声里是毁天灭地的绝望与疯狂，“既然如此，那我便毁了这所谓的苍生，焚尽这令你分心的天地！届时，你的眼里、心里，是不是就只能剩下我了？！”
随着他话语中的戾气暴涨，天空中三轮太阳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暴烈，热浪几乎要将空间本身都扭曲、熔化！
玉姮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中是深切的悲痛与不得不为之的决绝：“玄晖……你若执意伤及无辜生灵，涂炭世间……那我唯有，以手中月刃，斩断这失控的烈日之源。”
“你看着我！” 玄晖嘶吼，声音破碎，“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不信，我不信你心里当真没有我半分位置！”
漫长的寂静，只有下方无数生灵在极致高温中濒死的哀嚎作为背景。
终于，玉姮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玄晖……我确实，心悦于你。”
天空中狂暴的太阳光芒，似乎因这句话而微微一滞，热度稍减。
“但是，”玉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清冷如亘古不变的月光，斩断了所有侥幸，“若沉溺于你我私情，而背弃守护苍生之责，我又有何面目，再称月神？”
苍生！
又是苍生！！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点燃了玄晖心中积压万年的不甘与暴怒！
“那就让这该死的苍生——彻底消失！！！”
怒吼声中，三轮烈日光芒暴涨到极致，幻境中的天地，瞬间化为一片纯粹的白炽！毁灭的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