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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人出逃(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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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依旧不答话,只是垂下眼帘,好似十分疲惫。
桑扶感到苦闷了,她将小蛇收起。坐在爹爹身旁,提醒道:“该喝药了吧,我去厨房给你盛来。”
老者的手掌轻抚桌面,叹了很长的一口气道:“不喝了……”
桑扶刚站起身,犹豫着该怎么办。
爹爹的手不知何时,从桌面落到自己衣袖上了。他的手掌宽厚,连同指间都在用力,他在强拉着自己坐下了。
她涌上一阵无奈,只好乖巧的坐了回去。
还不等自己开口说些什么,只听爹爹破天荒一连串说道:“阿扶,爹爹总是想。把你惯养的这么单纯是不是太失败了?你不谙世事,不知人心险恶。诚然,你是爹爹唯一的女儿,这诸多本领不是爹爹不愿倾囊相授,爹爹是实在不愿给他人做嫁衣,你是一个好孩子,重情重义,明辨是非……,爹爹这一生所求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如若我今日就此离去,你一定要记得爹爹接下来的话,爹爹是真心……”
那声泪俱下的人还没说完,桑扶着急地出声制止道:“爹!你怎么又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不理你了!”
她赌气的转身离去,一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心烦意乱的回想起自己的心事,她已经长大了,却对未来充满迷茫,她害怕有一天爹爹真离她而去了,她自己在这深林之处该怎么办?她要下山吗?可她下山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好像天生愚钝,比不上师兄师姐们聪颖,她即便走下山去,也不知做何营生。
她之前倒想过去找林洛师姐,只是时间长了,这份执念就淡了。连衡生师兄找了许久都未有半点下落,自己又怎能轻易找到?说起衡生师兄,她在此刻想起他那晚说的话,她心底也深感纠结,她想,若是随师兄而去,爹爹一定是不高兴的。可若爹爹离去,她再跟随师兄,那意义就不一样了。她很是明白战场上的情况,她不想去做师兄的累赘,或者说,她不希望后半辈子仅仅仰望师兄,她也害怕师兄因此看不起她。
今天一天的时间,过得出奇地快。
当夜晚来临,月光照在墙外的梨叶上时,她还是没想明白。
她在厨房心事重重的熬着药,突然,她的心脏一阵生疼,她感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她瞬间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捂着心口,可怜的朝爹爹屋里走去。
爹爹还是重复白天的坐姿,在黑夜里一动不动。
她倒吸一口气问:“怎么…不点灯呢?”
堂屋里,南言的手指执着黑棋,冷冷地落在棋盘上。
远处的黑夜里,渐渐传来一声鸣响。
老者倒不是去学女儿,而是真真切切地倒吸好几口气道:“阿扶,爹爹时间不多了……”
桑扶闻言,执灯的手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照亮爹爹脸庞。
爹爹的手猛地伸过,一把死死地抓住她。
刚燃起的灯芯,因这一举动倏忽灭了。
桑扶感到害怕了,她挣扎着。不愿意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可老者像是早有所预判,他将她抓地更紧了。
他强睁着眼,喉间传出的嗓音断断续续道:“阿扶,阿扶…等我走了,你就下山去吧…你知道的,长乐在尘雾,她会好好待你的……。”
说到这,他又不免沉下口气道:“自己走,不许跟师兄走一处,也不许带长乐师姐去见师兄,你听见了?”
“爹爹……”,桑扶感到委屈不解道:“可我根本就不知道长乐师姐在尘雾哪一处……”
老者已经预示到自己油尽灯枯了,他紧紧用力的手蓦然松了些,他仍不忘重复道:“不许你师姐见师兄……你记住了?”
“嗯…嗯……阿扶记住了。”她的双手下意识紧紧地反握住爹爹的手,生怕一个不注意,眼前的人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告诉你师姐,凡事多替自己着想。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咳…咳”
老者说到这,情绪突然激动了,他一边咳一边将女儿往外推,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道:“去将你师兄叫来。”
桑扶不敢不听,她站起来,抹着眼泪,站在屋子门口,哽咽道:“衡生师兄……师兄…!”
南言闻声,坐着轮椅惊慌进门来。他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他伸手,心疼的拍了拍桑扶的肩,而后一人进屋,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他点起蜡烛,端详起师父道:“唤我可是有什么放心不下?”
老者被烛光晃的眯起眼,自顾自说道:“自古以来,做师父的哪能不了解自己的徒弟……”
南言颇有含义的望着他,应道:“如果师父的遗言是要我照顾阿扶,未尝不可。”
老者随即悬挂着整颗心,近乎恳求的想说些什么。但嘴唇蠕动,还是放弃了。
南言不敢抬头,他知道师父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只好低声问道:“告诉我,那年你占卜出来的卦象到底显示着什么?”
老者明明虚弱地说不出话,却在这时,空然发出很长的一声轻笑。
南言顿时恼怒地无地自容了,他压低嗓音,两眼紧盯着地面道:“作为恩师,你不帮我,没有关系!但是,你不该什么都不告诉我!”
回答他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若不是师父的喘气声回荡耳边,他真的会以为师父已经死了。
得不到答案,他索性跪下身去,他转而泪眼朦胧道:“幼时承蒙恩师相救,南言一刻不敢忘。今日恩师驾鹤西去,我理当尽心尽力照顾好阿扶……。”
老者的喘气声加重了,他的手掌慈爱地抚摸过南言的头顶,语气拉的很长,像用尽全部力气道:“你要是还没长大该多好……衡生,你的心思太重了,我要是再早点救了你,你是不是就……能无忧无虑了?”
南言心里也涌出不舍,他落下泪,他的手掌撑在地面,大动感情回道:“那下辈子,你可一定要早点找到我……。”
老者的手从上方落下,搭在眼前之人的手掌上,带着最后一点气息哀求道:“放过尘雾和…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舍地握住了他,想再说什么却来不及了,只能抬起头望着屋顶,极尽艰难的说出最后几个字“答应我……”
还没听到回答,寒风吹开窗户,摇曳不停的蜡烛灭了,南言终于放声哭了起来。
桑扶的手颤颤巍巍地推开房门,望着爹爹那淌出眼泪的双眼。
她腿脚发软,跪了下去。
她的双手轻轻地抚上爹爹双眼,却怎么也合不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道:“爹爹!爹爹…”
南言在地面磕了三次头,他侧过脸去,将桑扶抱在怀里。他的眼泪落在她白色的薄衣上,湿透一片。
桑扶难过的反抱着他,在他宽厚的肩上哭的撕心裂肺。
正当两人沉浸在悲痛,“咻”的一声箭响。窗户纸破了,一枝利箭牢牢地定立在木梁上。
南言见状,疾速扶起地上的桑扶道:“此地不能再呆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桑扶望了望四周,擦着眼泪道:“师兄…”
南言的手指拉过轮椅,他刚费力坐上去。
就见桑扶弯腰去拉死去的师父,他还没开口。桑扶倒像反应过来了,她着急忙慌地跑向堂屋,背起银九,涕泗横流道:“师兄,点火将这里烧了吧……”
南言并未多话,他懂桑扶心里所想。
他以极快的速度燃起一根木柴,然后重力一抛。借着突起的风力,千年老树迅速燃烧,将星星点点的焰火吹落到每一处屋梁上,不到片刻,四处已成一片火海。
桑扶放下银九,自己跪在地上,直磕着头。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从红红的眼眶里溢出,她满心愧疚道:“爹爹……,请你宽恕阿扶,事态紧急,女儿不得不这样做……”
她在火光照射里,抬起头,看着这个伴她长大的地方。这是她唯一的家啊,里面躺着的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再度背起银九,带着师兄走过一处机关,往边关小镇逃去。
行至高处,她不忍的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这时,那满山梨林,都已随火海燃为灰烬,映在她黯然失色的眼底,过去的种种回忆,也在这一刻悄然无存,她在心底一声声道着最后的告别,不得不与这朝夕相伴的一切做出断绝,随师兄匆匆远去了。
南言也心怀不忍,默默退了回来。
他将轮椅停在她的身侧,不带丝毫念想的宽慰道:“阿扶,忘了今日所经历的事,忘了这一切,从今以后,只要你愿意,师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