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清规》月无近

7、三人出逃

　　桑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餐盘。急急忙忙朝厨房里跑去。
　　老者本欲上前，南言拦道：“师父，还是我去吧。”
　　不等回话，南言推着轮椅过了厨房。
　　刚进来片刻，呛人的药味扑鼻而来。
　　他被熏得直眯起眼，一阵咳嗽。
　　听见声响，专心熬药的人下意识盖上药罐。匆忙半转身子，她声音低怯道：“衡生师兄？”
　　南言平呼了一口气，望向炉内的烈火。有些意外道：“这是多久的事了？”
　　桑扶眼见瞒不住，只得实话实说道：“十多年了。爹爹不让我告诉你们……。”
　　南言凝眉瞧她，只见她眼里已是泛起泪光。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晚风一吹，窗子半边开了，连带过来的药味再次呛得他紧闭着眼。
　　桑扶见了，连忙将窗户关上。于柜台上取出一把圆扇，走到南言身边猛扇，恨不得将这弥漫的药味扇出几千米远。
　　她推着南言出门，说道：“师兄打小不喜这药味，还是到外面去避着吧。”
　　“阿扶？”
　　“嗯？”
　　“你劝劝师父，与我一同走吧？”
　　桑扶的脚刚迈过门坎，不知是吃惊还是太过高兴，她手中的扇子一下惊落在南言身上。
　　南言抬眸望着她，在等她答话。可她却转过身，“哐当”一声将门关上了。
　　堂屋里，老者端起药碗，在两人的注视下，只觉头晕眼花。
　　他强忍着不适喝下，诙谐道：“良药苦口。却比不上我的酒好喝……。”
　　桑扶嗔怒的瞪了他一眼，刚想开口反驳。
　　南言道：“阿扶，委屈你在厅屋休息。我与师父有话要说。”
　　桑扶的目光转变得疑惑起来，定格在他们二人身上。
　　老者点点头，嗓音怪异道：“去吧去吧……。”
　　待女儿刚离去不久，老者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在那棵千年老树下吐个不停。
　　南言想伸手去扶他，但还是忍住了。他坐在轮椅上问：“这该算旧疾还是……？”
　　老者扶着树干，半弯着腰道：“这两三年，酒喝的多，伤了身子。”
　　南言垂头，轻叹口气问：“应是无碍吧？师父不愿喝药，身体如何好的了？”
　　老者笑道：“这有何妨？我是鬼医最后一派传人，自有法子不治而愈。”
　　南言起身，倒了碗凉水道：“师父可千万不要学我，讳疾忌医。这药再怎么难以下咽，你也得喝了不是……？阿扶可还等着你好呢。”
　　老者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接南言递过来的茶碗。
　　南言顺势打量起他，认真道：“看师父这样子也不像病入膏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自己下了台阶，从老树前皱着眉走向另一间堂屋，这原本是林洛师姐的住处。
　　他推开门的间隙，望了眼师父喝下茶水。才放心地点起蜡烛，仔细望去，倒也还算干净。
　　想来阿扶这丫头没少想念他们，也多亏有她，不然今夜他很难找到一个干净住处。
　　星星迁移，月亮在天上明晃晃。不知是深夜何时，有人跃屋顶而来。
　　来者轻手轻脚，却因分不清屋子而显得茫然无措。
　　南言并未睡下，听见动静。他起身半掩房门道：“何人登堂入室？”
　　那人耳力灵敏，他摘下面衣，飞身上前道：“将军，是我陈平。”
　　南言瞥了眼，几分诧异道：“怎么换了你？陆沉呢？”
　　陈平轻轻关上房门道：“陆副将已按照指示前往南临搬救兵了，众多属下中，唯我身手矫健，躲过耳目，前来报信。”
　　南言翻过茶盏，问道：“可是太子有了新动作？”
　　陈平低声应道：“太子已朝将军来了，不过一日，便可至此。除此之外……”，他边说边想着去给南言倒茶，他拎起茶壶，却发现茶壶是空的。只好轻放下道：“尘雾要与银月联姻了。”
　　闻此消息，南言心头一颤道：“从何而知？”
　　陈平一字一句，详细道：“尘雾暗探于两日前来报，提醒将军做好准备。”
　　南言是真感到意外了，他把玩着茶盏陷入沉思。
　　陈平接着道：“将军，它们两国一旦联姻成功。到那时，你再想要拿下银月可就艰难多了。”
　　南言起身愁眉道：“你先容我想想……。”
　　他身子半靠在窗框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烛火照耀在他身上，散发着温暖的光。他猝不及防开口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陈平挠了挠头，随即一脸坚定道：“暗探也是从皇宫夺的第一手消息，尘雾还未公开于众。目前来说，只有将军和我知道。”
　　南言拉了拉窗框，眼带笑意道：“那就好办多了。”
　　陈平有些不明所以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把消息放出去。我想银月国的故人自当坐不住。”
　　“可是将军，他再不济也是银月之人，你想让他有所行动，属下觉得悬之又悬。”
　　“尘雾皇子若是死在银月，对我们南临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起先我还正纠结怎么下手呢……，其他的你不用管，只将风声放出去。”
　　“属下遵命。”陈平抱拳俯身道。
　　南言慢慢踱步，走回到桌前，小声叮嘱道：“传令给银月暗探，让他们密切监视。如若尘雾皇子平安走出银月，可行刺杀，但务必将人做的干净，不可留半点隐患；要是真如我所言，银月内部先动手了，命陆沉率先攻取银月，再来见我。”
　　“属下明白了，将军保重！”陈平点头，转身离去。
　　南言将茶盏重新放回茶盘，两眼轻扫窗台道：“师父到底是没喝徒儿奉上的茶。只是徒儿心生疑惑，你老人家这是从何时生出的听墙角恶习？”
　　老者闻言，怒不可遏推门进来。他年迈的身子狠狠一掌拍在桌面道：“你要对尘雾皇子动手？！”
　　南言轻扬嘴角，不屑道：“那也是他自找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援助银月，那么谁就是与我为敌！”
　　老者痛心疾首，指向他道：“你可知道，此人若死了，银月国危，天下的动乱便真正开始了。”
　　南言置若罔闻回道：“照师父的意思？徒儿做错了？”
　　老者两眼望着他，气冲冲道：“当初救你之时，你曾有言在先。有生之年绝不插手朝政，绝不养兵夺权！难道你都忘了？！”
　　南言站起身道：“徒儿没忘，往事历历在目，正因此，徒儿后悔了。多年以前，那南临太子的位置本就是我的，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有错吗？”
　　老者将眼前的东西一把掀翻道：“简直一派胡言！没有你，天下才算真正完好，你的出现只会让各国四分五裂，让朝堂内忧外患，让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南言也有些动怒了，他沉声打断道：“三年前，我请师父与我一同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师父拒绝了，说不愿意过问国事，只想做个闲野散夫。徒儿同意了，可现如今，你竟一改往日，斥责于我！我知你精通占卜，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得意门生吧？我倒想问问你，与其像缩头乌龟躲着，何不助我早登高位？共享荣华！”
　　老者气的嘴唇颤抖道：“衡生…”
　　南言斜倪着屋门，不愿再看老者一眼。只觉胸腔有股怒火燃烧起来，他甩门离去道：“按照南临条规，你应该尊称我为将军！”
　　老者听到这，终是没能忍住。他想起多年前占卜的结果，又转过头瞧着南言背影，老泪纵横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不过的始终躲不过……。”
　　他的身子在这夜深人静时猛烈的咳嗽起来，吐了一地鲜血。
　　……
　　第二天拂晓，窗外刚蒙蒙亮一片。
　　阿扶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睡意朦胧地去后院取下竹篓，爹爹一早就来喊醒她，让她赶紧动身，去取回种在山谷边的回魂草。
　　她那时还沉浸在梦乡，有些不满道：“时辰还早，着什么急啊？”
　　爹爹只是伸手晃她，并不说话。
　　她气恼的从床上坐起，喋喋不休道：“爹！你这急什么吗！天还未完全亮，你不如让我多睡会……，你干嘛啊？你平时不这样的……！”
　　她满是抱怨地睁开一只眼去看爹爹，而后人傻傻地再说不出话。
　　爹爹全身紧裹着被子，两眼通红。
　　她倒是吓坏了，忙握住爹爹的手，只觉得冰冷刺骨，像关在冰窖十天半个月似的。
　　老者抽回手，面色极差道：“快起，来不及了！”
　　阿扶才情愿的起身下地，她一边梳理头发，一边回神望向爹爹道：“什么来不及？来得及，衡生师兄说了，他不着急。”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刚提到师兄时，爹爹的脸色更差了。
　　她此时一个人往山林边的深处走去，点点微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她若有所思。
　　爹爹是邻里六国第一神人，却在早些年隐居于此。他一生只收了三个徒弟，衡生是天赋最高且自己最心仪的。可是他不喜医术，常言仁善无用，因此不被爹爹所喜。
　　爹爹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也就是南临身份显赫的长乐娘娘。
　　据说当年在深宫也是颇受恩宠的，只是不知为何落了这么个下场。
　　听爹爹说，那时他只是夜游，恰巧路过宫廷。漫天的大雪中，一个身影单薄的女人孤零零赤脚踩在雪地上，那得多冷啊……，爹爹走上前，才发现她走过的地方，鲜红的血迹淌红了一路白雪。
　　爹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小腹看去，女人也有所发觉，她倒在地上，悲戚地哀求爹爹帮帮她。
　　爹爹一时看她可怜，倒也应着去做了。只是后来回来时身上夹带着数部典籍，对了，就是典籍。那会虽然年幼，可自己并不会记错，唯一想不起的是，后来爹爹将它们藏在哪了？
　　女人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她总是在院子里凭空对望着什么。爹爹说：“她在想念她的故土。”
　　可她的故土在哪呢？刚开始她只字未提，只是在爹爹的精心照料下，身体有所好转。
　　自己实在太想知道了，就不厌其烦的去问爹爹。爹爹那时不像现在，他还没有像现在这么老，他那时候还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他看向女人道：“长乐，我能这样…尊称你吗？”
　　女人只是点头，并不开口说话。
　　爹爹又道：“你想回家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女人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爹爹转而，望着她打趣道：“异域第一美人的传闻，在南临传的可是沸沸扬扬啊。”
　　就在这时，女人勉强笑了笑，她望着爹爹问道：“那在恩公看来呢？”
　　爹爹也出乎反常，表现出极少的专注回道：“一字不差。”
　　女人羞红了脸，她将桑扶揽在怀里，动作又轻又温柔。
　　可那时的自己不也是这样觉得吗？不然为何会在橘色的晚霞中，仰望着她绝美的容颜痴红了脸。
　　……
　　想到这，桑扶用刀具压低了路边的野草。以免上面珍含着的露珠弄湿了自己的裙摆，她低头向前走去，脑海里又不由得想起了爹爹收的第二个徒弟，也就是神秘的林洛师姐。
　　她可是奇女子，世间少有的文武双全。她闲来无事时常陪着爹爹论道，对于爹爹交代的事情她也能完成的极好。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爹爹也从来没有说过，桑扶很少见到她，她总是很忙，替爹爹游走各国之间。只有在凛冬而至的季节里，她才会踏雪归来，给众人讲讲在外面遇到的新鲜事。
　　只可惜在七年前的任务里，她便下落不明了。
　　虽说以往她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但她从来没有隔这么长一段时间杳无音信。至此，爹爹的头发一夜全白了，容貌也是越来越苍老。
　　桑扶不敢问爹爹是不是后悔了，原本那次的任务是要自己去的。可中间横生枝节，随着长乐师姐的离去，爹爹一下子病倒了，自己心里着急，放心不下，说到底不愿弃爹爹而去，毫无办法，林洛师姐只好代替了。
　　这也让后来的几人都没想到，自那一别，竟再无相见之日了。
　　……
　　天光已然大亮了，在山林中，清晨的空气最好。
　　日出的光照在每一棵古树上，活泼的小鸟们欢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唱着美妙动人的歌。
　　不过多久，整座山谷显现在自己眼前。两边是崇山峻岭依次盘叠，高低起伏中只剩中间留有一条极窄的逢沟，只能侧身摸索着过。
　　等再瞧见回魂草时，那里早已多了一条，往日难得一见的黑色响尾蛇。
　　两方经过对视，桑扶慢慢地从竹篓里摸着一秒倒。是克蛇药的一种，平时出门带上它，采集药草可就简单多了。
　　黑色响尾蛇也注视到了桑扶的动作，它的尾巴紧紧地圈着药草，高抬头颅，整个身子进入到一种戒备状态。
　　将一秒倒洒在自己手上，还不等上前去。清风一吹，药味四散开了，那条黑色响尾蛇只觉得身体一阵瘫痪，它的头伏低到地面，整个身子变得松松散散。
　　桑扶伸手去触碰它，软绵绵的。其外形又滑又凉，她自言自语道：“你倒是会找宝贝……。”
　　取出刀具将回魂草拦腰截断，此地土质坚硬，很少长有植物。光拔可是拔不动的，更何况此草根须并不入药。
　　她熟练地找来树木，对自己发现的地方进行掩埋。一气呵成后，得意洋洋的带着战利品回家去了。
　　在屋内，南言怔怔地看着银九。她脸上早已失去活色，嘴唇因不知名原因裂开了，他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内心突然很想伸出手，与之相握。
　　与此同时，桑扶端着熬好的药站在门口。将一切收入眼底，她努力的克制自己犯酸的情绪，轻声道：“师兄。先给恩人喂下吧？”
　　南言将目光短暂地望向她，伸手接过药，自己喂了起来。
　　桑扶还是没忍住酸意道：“当时我就想问师兄，可觉得她长得像林洛师姐？”
　　“确实像。”
　　“如今仔细看去，十处有八处相像。”
　　“……”
　　“师兄，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林洛师姐？”
　　“只是相像，但并不是。”
　　桑扶眼看着衡生动作温柔地给怀里之人喂药，解释道：“我只是做个假设，师兄别往心里去。”
　　“嗯”
　　自觉失言的人，站在原地好半晌。一摸药袋鼓鼓囊囊，才想起自己的意外收获。
　　她退身出去，关上房门。
　　兴高采烈地朝爹爹屋里走去，她刚迈步进去，就止不住一番炫耀道：“今天，可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老者一脸难色的望向她，问道：“药喂下去了？”
　　桑扶点点头道：“师兄正在喂呢。”
　　老者表情沉重，清清嗓子道：“喂下去就行。”
　　桑扶眉飞色舞瞅了爹爹一眼，接着从药袋里取出那条小蛇，开怀大笑道：“我上午刚得的。爹，你快看看。”
　　老者只是皱了皱眉头，不看也不说话。
　　桑扶有些疑惑了，问道：“爹爹，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