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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降福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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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凤宫陷入在死一般的沉寂,从宫内至外延伸,跪倒不知多少仆从婢女。
荣悦失了神一般,两眼木然站在门外。她分明是在等待,却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与此同时,重明宫也没好到哪去。跪倒一片的人群里,南诚王呆坐王位上,两眼低垂,压制着正欲滚滚而出的泪花。
他已知噩耗,悲痛欲绝。他的手捂在心前,恨自己太过残忍!
“娘娘……”。冯四进了宫,语气难掩悲伤道。
荣悦慢慢地转过身,两眼绝望地好似什么都不存在了,是呆滞的麻木的冷冷的。她看着来人,却并不说话。
“方才丧钟已鸣八次……太子殿下他……薨了……”冯四说着说着,自己没忍住,先转身哭了起来。
他这一哭,倒使地面跪立着的许多人,难掩悲哀,俯于地面,一齐哭出声了。
在万般沉痛之中,荣悦莫名冷笑出声。她已经丧失理智,大吼一声道:“南隐风,你把我的纯儿还给我!!!”
还不等众人反应,她疯疯癫癫跑出门去。
冯四心下暗道不妙,忙与众人在后面追赶。
重明宫是第一闻此悲讯之地,往日不可一世的精兵将领都随部下俯下身去。
他的眼前掠过精美华制的衣摆,还来不及抬首行礼。
却只闻身后紧追而来的冯四声音:“陈将军,快拦住娘娘……!”
他本能起身,还不等拦。娘娘一个箭步跑进重明宫,她秀发散落,珠翠洒落一地。
在场之人,都不敢再看。
冯四跑到宫门前,急地直跺脚道:“大老远之处我就提醒你,紧要关头,你发什么愣啊……!”
陈凛一脸难色,不得再语,只能跟在冯四身后进了宫去。
两人刚走到宫门,就闻里传出的咆哮声。
一众下人,纷纷被南诚王赶了出来。
接着,只听帝王大发雷霆道:“荣悦,你贵为一国之母,此等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做何样子?!!”
此间,有片刻沉静,才方听荣悦出声,苦苦哀求道:“我求你……臣妾求你了,你把纯儿还给我吧。”
生怕眼前之人不应允,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决然跪下身,强忍的眼泪终将在这一刻决堤,与沉沉哭腔一起哀求道:“王上……”
南诚王心间一阵悲痛,他俯身去扶荣悦,苍缓道:“本王心里何曾好受过呢!荣悦,纯儿他……再也回不来了。”
荣悦目光一愣,她的眼泪流转眼眶,抬起头道:“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你把他还给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愿谅你!”
南诚王被戳中心事,他蓦然两手一抬,将荣悦推到在地,恼羞成怒连连斥责道:“有何颜面前来怪罪于本王?说到底,纯儿是你一手教养出的,他这软弱不经事的性子也是你惯养出的!本王无错!造成此等悲剧的人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荣悦呆呆傻傻撑在地面,口里咛咛喃喃道:“臣妾有错?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念到这,她哭得更加厉害,她语气断断续续拼接道:“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他不过弱冠之年却离我而去,报应啊……天降报应啊!”
如果刚开始不是她贪图权利,满目虚荣。纯儿也不会被逼到那个位置,她明明知道他性格仁善,却还是执意相逼。她这一举动彻底将纯儿推向了死路,那无情之地几时能容忍心存良善之人?
她醒悟的实在太晚了。早知如此,那当日繁华落下时,她若能遵循纯儿意愿,视若罔闻。并将纯儿送出宫去,那而今这等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的心像被针尖直直扎着,痛的直掉出血。
……
东宫太子自尽之事先后传出,此消息不胫而走,无法隐瞒。
一时之间,朝堂上百官的心犹如悬浮空中,显得手足无措。唯有一二忠心追随太子殿下的人,心生不忍,落下泪来。
在他们眼里,那是毋庸置疑的高尚少年!
他心系国事,念及百姓。为这天下是真心实意的付出过努力,他为人谦和,目光长远,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旷世奇才。
正因如此,他们一心追随,从不左右逢源存有二心,抑或是转投成风将军门下。
私下里,两方各自代表背后势力暗中较劲。他们也曾看清局势,知道太子殿下毫无胜算。但这又有何关系?他们始终会一路跟随不离不弃,怎知今日,忽闻太子逝世,在场几人既想不通死因又深感悲痛,对着眼前幸灾乐祸的南言逆党恨地更是泣不成声。
在少有人关注的池寒宫内,另有一人也正为此事痛哭流涕。
“主子往日的身子,已是弱不禁风,而今不能再这般哭下去了。属下看了心如刀绞,还望主子明白,逝者已逝,生者如斯的道理啊。”
此时说话的正是南言身边的那位得力下属陈平。
他与一国师都满面担忧,另站一旁。
南时迟缓缓止住哭声,回头问道:“你在南言身边潜伏多年,依你看,此事与他是否有关?”
陈平思量许久,才回道:“表面上看并无任何联系,但也不排除主子怀疑,毕竟他是获益最大之人。”
南时迟起身道:“眼下他风头正盛。兄长已去,这最后一个目标怕不是要轮到我了。”
陈平俯身安慰道:“主子莫慌。你现下不过正是志学之年,尚且对他构不成威胁。他还没理由对你动手,它日若是真到那时,属下豁出命去也会护住你的。”
南时迟慢慢地起身出去,站在空院之中,倏忽间有感而发道:“闲云潭影日悠悠,物转星移几度秋……。”
冯四刚好走进宫门,见了他便俯下身道:“小殿下,现今计划已乱。接下来我们又当做何打算?”
“不可打草惊蛇。我与南言之间势必不死不休,兄长所受委屈,我要他日后一一偿还!”
说到此,院里起了凉风,他连连咳嗽起来。
冯四焦急地扶着他,朝里骂道:“还不取殿下披风来?!你们这一个个懒奴才,整日装聋作哑,有何能指望的上你们!”
里屋二人听到,连忙避身。唯恐门外之人闯进门来,发现他们的存在。
挨了骂的婢女连忙取出披风出了门来,冯四接过,给南时迟披上道:“小殿下的身子向来不好,依老奴看,应当尽心好好调养。南仁太子现已离去,南言在朝中又只手遮天,你又何苦与他争斗?”
南时迟闷哼一声道:“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就差一步,只要等我及冠之时,兄长便可全身而退,要不是因着南言将朝堂搅的乌烟瘴气,事情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冯四悲叹口气道:“你们都是王上的亲生骨肉,这般相残,即使赢了又能如何?”
南时迟转过身去,并没有接这话,而是另问道:“兄长曾提的沈镜现下如何了?”
冯四跟在他身后,对于他提起的这茬,大为不解缓缓问道:“沈小郎君人在顺章。殿下是……?”
南时迟停下脚步,几分感叹道:“这些事兄长都跟我说过了,沈镜也是个可怜之人。兄长在世时一直视其为知己,而今逝去了,我这做弟弟的理应替他多多关照。”
冯四只是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南时迟走上台阶,心下思量许久,才回眸道:“找几个信得过之人,暗中保护好他。若是有不对之事急时来报,再安插几个奴仆婢女进去,好生服侍不可慢待人家。”
“是。”冯四俯身领命道。
一些婢女正在洒扫尘灰,绿意盎然的院子里,冯四退身出去。
南时迟望了一眼,走进屋去。
三人商讨许久,决议在南言上位之前绊他一个跟头,借此,警告他收敛点。
等陈平与国师也退身出去了,这空旷的屋子里剩他一人。
他看着兄长往日所赠字画,心有感伤,一时又落下泪。
德顺贵妃走进门来,见此一幕,心生不满道:“一介男儿顶天立地,这般哭哭啼啼,成何大事?!”
南时迟忙拭去眼泪,俯下身道:“母妃怎么来了?”
德顺贵妃瞥了他一眼,径直坐下身道:“池寒何时改了规矩不成?无事者便不可登门前来了?”
南时迟一同以往,被上座之人的话呛住喉咙好半晌,才低声答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只因儿臣为兄长的逝去闷怀于心,见了母妃倒也好了些,可又因嘴笨不会说话,故而惹母妃恼了。”
德顺贵妃一双丹凤眼望着他道:“别跟母妃在这绕来绕去了,绕的人头疼。我今日前来,正是要警告于你,此后安分守己,别做出什么乱子。”
南时迟咳了咳,回道:“儿臣这副身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怕真想做些什么,也是费劲。”
德顺贵妃在听到令自己满意的答复后,才站起身扶着他道:“你身子自幼羸弱,更不应该为你兄长的死接连哭泣,而伤自身元气;你且听母妃的话,专心读书不问世事。母妃保你安然无恙,但倘若那贼子敢将手伸到你这……”
德顺贵妃斜眯起眼,脸上布满层层寒光,咬牙切齿道:“我谢氏一族也不是好惹的!我可不会像那无能的王后,自己疯了不成连一点公道都不曾讨到!这王室要真将我逼到那个份上,我必搅它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母妃慎言。”南时迟出声提醒道。
德顺贵妃甩了甩袖子,肆意妄为道:“有何所惧?时迟的身后还有母妃,还有那谢家满门忠烈,真到天塌下来时,母妃也护得住你!”
南时迟一时无言,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况且他根本没有必要反对。
他的母妃是谢家嫡女,生于名门望族,其祖上更是为南临打下大半江山,功高盖世。
他的父王见了谢远侯都得礼让三分,更不用说棋布错峙了。
顺章城里,沈镜六神无主游走在长街。
他从宫城里刚刚出来,在知晓南仁死去的那刻,他心里瞬间空了,他再涌现不出半点恨意,也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拖着麻木的身躯绕着顺章城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彻底黑尽。
他才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他投身于站场之上,其防备意识自不必说。
他绕进小巷,一跃而起。
不过多久,进来四五个男子,在原地直转着圈。
其中一人,人高马大,面有黑痣。他率先疑惑道:“刚刚才见他入了这,一晃眼,怎就没了?”
另一之人,沉思半晌,身子直乎打颤道:“早闻太子殿下与他感情甚好,这该不会是太子殿下显灵了吧?”
先前说话的人,立即呵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随口胡诌什么!”
那被训之人刚想出声反驳,沈镜落下身来。
几人随即抬头一望,纷纷赞道:“沈小郎君真是好身手。”
沈镜一脸奇怪地看向他们,出声问道:“尔等不似宫庭之人,何故寻我?”
几人忙俯首道:“哥们几个受人所托,前来保护于你。”
“保护我?”沈镜想了一圈,才又出声问道:“莫非是将军知道我还没死,特派你们来保护我?”
几人茫然问道:“小郎君,你所指何人?”
沈镜才退后两步,全身戒备道:“既是南言将军所派,何不知将军身份?你们究竟是谁?受何人指使前来?!”
几人就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笑了好一阵。才又一齐开口道:“现下哪还有什么南言将军?我们只知道朝堂之上多了一位成风将军,听主子说,还是前任太子呢。”
沈镜闻言,只觉五雷轰顶。
他的身子一下站立不住,靠在墙上,但仍不死心开口道:“你们主子又是谁?可知造谣王室是何代价?”
本就灵异无比的四大天人沉默半刻,不再一同出声回答这个问题。
面有黑痣的人站起身,朝前几步。方才出声道:“我家主子身份,暂不能透露。但我们所言非虚,不过多久,那位成风将军恐怕就要荣登太子之位了。”
沈镜刚想开口,另一人站起身,严谨的补充道:“大哥,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我都听乱了,你应该直乎他的名讳,也就是十二年前的成风太子。”
成风太子?十二年前?沈镜才算想到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深信不疑道:“这一切都是圈套,是你们设置的圈套!谁都别想离间我和将军的感情!”
四大天人相互对望,终于有一人再也听不下去,朝那大哥道:“这沈小郎君该不会是傻了吧?!兄弟几个都告诉他,昔日将军是当前太子,他怎么还不信了?不信就算了,竟敢诬蔑我们几个。”
还有一人也站起身道:“就是啊。谁想离间你跟你家那什么将军,纯属无稽之谈。”
那当中显然颇具威望之人,笑出声来:“这也不能怪人家,毕竟他就曾是那将军部下。”
“亏你还念着他,在他心里全当你死了。”又有一人莫名补刀道。
沈镜有所失控道:“都是假的。将军不是你们所说的这样!他分明救过我!”
“啊……没错。”有一人像想起什么,慢慢说道:“是不是说那时的南言将军,为了救你长跪宫门一日一夜啊……。”
“这些我们也有所耳闻啊。”
“但沈小郎君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这种鬼话也行。”
微光之中,四人一人一句开口奚落道。
沈镜有些恼怒了,他出声道:“你们所言究竟何意?”
四人愁眉看着他,都无奈地叹了口气。相互站在一块,一并出声道:“沈小郎君,不妨再好好想想,三年前,南言还是瘸子吧,他双腿有残疾又如何长跪宫门一日一夜?这番漏洞百出的话不过是有心之人故意说给你听的,连我们都不信!你怎么还信了呢?”
沈镜眼里划过不可置信,他强行挽尊道:“可是他平日待我很好,又怎么可能骗我呢?!”
“因为利用。”四人一再说着这冰冷的真相,他们并不顾及沈镜受不受得了,而是异口同声继续道:“三年前,这场利用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们猜想,在他的计划里,你最好与太子殿下刀剑相向,又或者你只是一枚弃子,生死与他都无关紧要。现在唯一可知的是太子殿下死了,其实他本不会死的,是你那心尖上的将军欺人太甚了。”
沈镜至此才想到南雾纯,眼眶没由落下泪去。
他重新站立着身子问道:“那我沈家被灭门呢?我所要知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黑夜之中,有一人望着这情形明显紧张了,他刚走出身去,就听那四人婉言答道:“此事牵扯王族利益,太子殿下不告诉你,此种做法是对的。出于某些原因,请恕我等也无法如实相告。”
“那幕后黑手是南雾纯吗?”沈镜迫不及待追问道。
也就在此时,他自己才发现,其实是与不是,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心里从没有真正的恨那位太子殿下。在他心底之处,到底是别的感情更多一些。
他站在原地,显得十分矛盾。他不恨南雾纯,是啊,他不恨。可理智上来说,他本应该去恨的,但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掩饰什么。
沈镜心里,从头到尾都是在意南雾纯的。
这份意识他明白的实在太晚了,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三年前,不是南言救了他,那会是谁呢?如果南雾纯不是凶手,那谁才是呢?
他这般想着,不由觉得心间一阵抽痛,痛的他弯着腰蹲了下去。
四人望着眼前这一幕,并没有伸出手去扶,而是作壁上观。
他们语气平静,又带有几分坦然道:“即便如太子殿下光明磊落,但也与此事少不了干系。殿下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沈小郎君这条命就是殿下费尽心思才保住的。殿下已去,你何苦追着不放?再追查下去,于你只会是不好的境地。”
“你们是南雾纯的人?他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沈镜扶着墙站起身,带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
四人一齐摇摇头,低声回道:“我等既不属于太子殿下也不属于南临奸臣。主子的身份,我们无法告知。”
沈镜得到最后一点答案,不由苦笑着,自己扶着墙边走去。
月色朦胧里,他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落寞。
四人紧跟身后,再不发一言。
暗色之中,冯四走了出来。
他观望至此,并未上前,而是沿着来时的路走上了西桥,他看着这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泪湿双眼。
他一个人悄悄揩去,在深夜中独自说道:“无意见清规,犹似青衫泪。
“老奴的太子殿下,你也该安心了……。”
远在万里的酒舫里,云题给窗边之人倒上酒,劝慰道:“主上不必太过忧心,南仁死了,我们还可以寻其他出路。”
男子望了他一眼,闷饮口酒道:“真是小瞧了南临成风,没成想南仁太子竟败了,真是没用!亏我几日前还修书一封,我说怎么没有半点回音,原来问题出在了这。”
云题小心翼翼的问道:“那现如今,主上有何打算?”
“南临是指靠不住了,其余各国也定接纳不了我的身份,我还能怎么办?”男子愁到深处,又大饮了一口酒。
他的身子醉的摇摇晃晃,云题蹲下身扶住道:“银月已灭,南临下一步就该剑指玖星了。主上何不投奔于此?早闻玖星陛下求贤若渴,我们可趁此时机跻身进去。”
“那区区小国,哪有我用武之地?”男子明显不满,嘴里嘟囔道。
云题弯腰扶起他,手指轻轻抚过酒坛边沿,若有所思道:“已沦落于此,哪还顾得上讲究?玖星是最有可能接纳我们的地方,它虽然小,却比其它几处通情达理。看上去,也更为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