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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至清之死 ...

  •   十二年前,东宫的学堂是七岁的南雾纯与伴读沈镜常呆之地,他们二人感情极好,在所有随从眼里,几乎每时每刻都是形影不离。
      前来教习的太傅原本是成风太子的老师,可由于一些差错,太子失踪下落不明。
      南诚王郁郁寡欢许久,这才不得已将这博学多才,满腹经纶的太傅指给了七岁的他,那时,他灵智尚开,整日跟着念些四书五经古文经书,时长久了,便觉乏闷。
      新登王后之位的荣悦见了,便很快与南诚王商议,从朝中重臣之中选出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做为伴读。
      南诚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这个选择权交给七岁的他。
      大概君王也没想到自己唯一一次善解人意,苦心招揽的二十个孩子里,南雾纯一眼望去,却只看中了沈镜。
      这件事过后,他曾有意问起儿子道:“为何选哪个脸都洗不干净的花猫?那一众人里,比他显眼的不是那么多吗?”
      南雾纯想了想,细声细气答道:“可我一眼看过去,就他不一样。他特别。”
      南诚王歪头看向儿子,两眼带着点宠溺。不以为然的问道:“那纯儿告诉父王,他哪特别?”
      南雾纯小脸认真起来,再次回想起当天情景,实话实说道:“一堆风吹不动的木头人里,只有他朝我做鬼脸,朝我痴痴笑……。”
      南诚王抚下额头,大为不解道:“就因为这个原因?纯儿,你若是选了别人该多好啊。”
      南雾纯快速的摇了摇头,小嘴嗒叭道:“父王,其他人里我谁都不要,我只要沈镜。”
      南诚王深感无力,抱着他哄道:“好好好,都依你。”
      除了父王外,母亲和太傅对他都相当严厉。
      学堂上,他经常走神,答不上太傅的话,沈镜就要伸出手去,替他挨打。
      有时,他背错布置下的功课,沈镜还是要伸手出去。
      时间长了,沈镜的手简直不能看。他们两依偎在一块,他经常不小心碰着他,沈镜都会一跃而去,满地转圈龇牙咧嘴道:“嘶……可真疼!”
      他简直不敢想象,带着这样的伤,沈镜晚上如何入睡,那不得疼醒好几次?
      白天里,他常常喂沈镜吃饭。身后一排侍从见了,都大惊失色,强加阻拦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沈镜每每这时抬起可怜巴巴的小脸,望着他们,一双满是委屈的眼睛,恨不得下一秒落下泪来。
      他自己也不高兴地抬起头,早已酝酿的脾气刚要发作。
      一旁瞧着的冯公公都会过来,轻声安抚道:“谁说使不得?殿下开心就好。”
      而后呵斥侍卫的声音在东宫的另一围墙边快速响起:“都给咱家记好了,只要小主子没事,随他折腾!尔等再不许多言,若有下一次让我撞见了,小心我一个个掌嘴!”
      公公尖利的声音再次高扬空中:“都听见了?”
      侍卫们挨了训斥,都无精打采低垂着头,异口同声道:“听见了……。”
      两人正偷着笑,还没休息半晌。清脆的钟铃响起,只好起身走回学堂。
      太傅迎正面说了句:“沈镜还是少贪玩些,应当陪着殿下勤学苦读。”
      那深邃的目光扫了过来,又提醒道:“雾纯私下更应该好好用功,而今进度拖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先人曾云:“笨鸟先飞,你如今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如何对得起我这般煞费苦心,谆谆教导?”
      他年纪尚小,听不出话语外的激励之意。
      他只敢坐在座位上生着闷气,不敢出声言语。
      一是源于严师名威,句句所言令他自觉羞愧。二是他心里清楚,太傅真心喜欢的只有那位聪慧过人的成风太子,而绝非像自己这样的朽木之物。
      太傅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正聚精会神的授课道:“我今日所授功课正为荀子的《劝学》,随为师一起出声朗读……”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
      三人一齐出声诵读完,太傅显然还沉浸其中,没走出神来,他直抒胸臆道:“当初为师也有这么一位勤学好问的学生,他天赋极佳,领悟能力又极好。”
      闻声到此,南仁并不确定太傅说的是谁。但心底里仍是升上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这文首一二句话该做何解呢?”太傅回过神,朝着台下二人发问道。
      本是好好预习过的,可南仁就是压不下心里的不愿,他头也不抬,声音拖得老长道:“学生愚钝,一字未知……。”
      太傅连连摆了摆手,将书卷放在课台。自己走下身来,一边走一边解析道:“君子说,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
      刚说完一句,他又郑重其事的点头道:“雾纯应当同你以前的兄弟一般,力学不倦,他虽已不在了,但你更应该发愤图强,不使我们失望。”
      南仁身子坐的笔直,他不动声色的想到了成风太子,紧咬着牙去,心里的不悦已然翻天。
      “靛青,是从蓝草里提取的,然而却比蓝草的颜色更青……”
      太傅正做着详细解释,南仁终是按耐不住,出声打断道:“以前的人也太心劳日拙了,依学生看,何必多此一举?原本的靛青色就很好。”
      “《见天地心》云:“百卉伏穷阴,一枝倚青色。”这里所述学生便很喜欢,并深感认同!”
       太傅皱起了眉,他气的吹了吹唇边胡子道:“沈镜!”
      沈镜的目光正愣愣地从南仁身上转过来,他本能反应,惊慌站起,一脸迷茫。
      “依你所见呢?”太傅转过身子去,怒火冲天问道。
      沈镜为难地低下头,刚刚他们所言,自己一句都没听懂。但眼见着太傅火冒三丈,他只好迟疑着开口:“既是殿下所言,那自然也是我这陪读所认可的……”
      太傅闻言,都气笑了。他取出戒尺,疾步到二人跟前,沉声道:“还不伸手?!”
      沈镜眼眸里划过一丝委屈,他不过就事论事,但不知为何还是没逃过这顿罚。
      太傅一尺重重敲下,他旁敲侧击道:“你可知错?”
      南仁坐在一边,犹豫着站起身回道:“学生不知何错,望太傅明示。”
      太傅斜睨了他一眼,丝毫不顾其颜面道:“常言三思,自省其身。照为师看,眼下雾纯不如三思。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为师这戒尺就什么时候停下!”
      南仁愁得低下头,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嫉妒之言到底从哪里惹恼了恩师。
      他的耳边传来沈镜的哭声,他慌的抬眸望去,那里早已鲜红一片,他着急道:“学生有错,太傅要罚……就罚我!”
      说着说着,他伸出手去。
      太傅终于停了下来,有所顾忌道:“严重了。这贵体之躯我如何打得?你既已知错,便说来听听。”
      南仁收回手,自我检讨道:“学生不应该平白无故打断太傅的教学,更不应该出言顶撞。”
      “还有呢?还反省出了什么,告诉我,你所发现的其他错。”太傅放下戒尺,怒意消退,他看着身前之人,语气有所缓和道。
      南仁沉思半晌,不知当说不当说。他垂下眼睑,俯下身虚心道:“恕学生愚钝,还请太傅提点。”
      太傅看着二人,语重心长道:“学习有很多种方式方法,但首当其要,应是端正自身的学习态度。”
      “刚闻雾纯所言,已是张冠李戴,混淆不清。”
      二人知错,都垂下头去。
      “雾纯可知?靛青并非是青色。它是类似于天空之间的颜色,其色调偏冷,又带有些许紫色成分。它从蓝草之中提取出来,反倒比蓝草更青了。这就好比,数年之后,你们二人会在我的教导之中,学识思想逐渐超过我……。”
      南仁低下头去,因为羞愧染红了脸。博学多闻的他怎么会不知道此靛青绝非纯青,只不过是他一时心性难忍,故意指鹿为马,惹太傅生气罢了。
      但他没想到沈镜因此受到牵连,他满怀愧疚对着太傅应允道:“学生知错,往后绝不再犯。”
      太傅欣慰的看着两人,嘴角才轻扯起一抹笑意。
      二人重坐课椅上,照常学习功课。
      一屋三人,气氛重新转变为平淡,好似刚刚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太傅依然会时不时提到某个人,言词之中满是欣赏。
      但南仁都不在为此置气了,他的羞愧无疑加重了几分。
      他心平气和的开始联想,若今日坐在此的是那位堂堂正正的成风太子,一定不会道出像他这般啼笑皆非的话。
      ……
      待天色已晚,圆月笼罩。
      沈镜正欲吹灭烛火,躺下休息。
      忽听门外传来言语声,正准备下床去看。
      只见南雾纯一身薄衫走了进来,青色的料子,在烛火照耀下,明晃晃有几分好看。
      沈镜俯下身行礼道:“纯王殿下。”
      南仁伸手去扶,二人坐在床边,他声音轻缓:“为何如此见外?此处没有外人。”
      沈镜才放下心来,自己侧身躺在床榻,语气闷闷道:“我还以为是我爹来看我了,没成想是殿下前来……”
      说到这,又不忙回过头:“你深夜来此,可是有事?你又挨王上批评了?”
      南仁笑道:“父王这段日子比较忙,顾不上批评我。倒是你,想家了?”
      沈镜两只手落在身侧,语气淡然道:“离开许久,确实难抵思念。”
      南仁的目光落在沈镜手上,自责道:“今日之事都是我不好,让你白白挨了顿打。”
      沈镜摇摇头,并没说话。
      南仁看着他,不解的问出心中疑惑:“晚上睡觉疼吗?”
      沈镜老老实实应道:“府里的人都给我上过药了,本应不疼,可我睡相不好,夜里老是磕到碰到,便就疼了。”
      南仁冥思半晌,脱去鞋袜道:“你往里靠靠。”
      还不等沈镜明白过来,南仁的身子已经半拥着他,那修长有力的手指牢牢地反扣住自己的两只残掌。
      那温热的气息吹过耳边道:“今夜,我陪着你睡。你的手就应当不疼了。”
      沈镜没敢回头,他往里挪了挪身子,刚想说些什么,那呼吸均匀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了。
      殿下睡着了,可灯火还未歇。
      上半夜里,沈镜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敢睡去,他害怕自己睡姿不好,惹得熟睡之人醒来。
      他强撑着困意,却又抵抗不住,终是两眼闭去,消减起头脑里的昏昏沉沉。
      出奇的是,直至破晓。两人相拥而眠,中途都没有任何一人醒来。
      这夜比任何时候都漫长似的,两人睡得既踏实又安稳。
      沈镜醒来时,正观望着南雾纯的眉眼,没能忍住,痴痴笑出声。
      那轻微的笑声将南仁吵醒了,他转头问门外之人道:“现下是何时辰?”
      门外之人隔着门,朝里道:“回殿下,已是卯时了。”
      南仁起身,刚站立地面。
      门外之人听见动静,忙将准备好的衣服递进来。
      “殿下,屋外寒凉。由小人给你加些衣裳吧?”
      南仁挥了挥手,屏退道:“出去。”
      小仆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退身站在门外了。
      南仁自己披上衣裳,正系披风之时。
      沈镜望着屏风,隔空问道:“殿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南仁手上一顿,出声回道:“嗯……还好。”
      正说完,径直走出门去。
      门外的风吹在他的身上,他的目光比这晨风更冷一些,他质问道:“你们几人可是一直守在门外?”
      刚从里出来的小仆回话道:“我们四人一夜未曾离开。”
      “那为何不早点唤醒我?”他怒气升腾问道。
      几人沉默半晌,才一致答道:“殿下冤枉,我等几人早不知唤了多少声了,只是苦于里面没有动静,又不敢贸然进去。”
      南仁拂拂手道:“罢罢罢!快去备车。如今还得赶往重明殿请安呢,耽误不得。”
      “欸……。”一仆人连忙应道,匆匆转身备车去了。
      从东宫而出,一路上还未有什么人。南仁打着哈欠,独自坐在轿车上闭目养神。
      这一段时光一晃便是十二年后,他此时快到十九岁了。
      冠礼已行,可父王却迟迟没有准他出宫建府。
      这一时节里,他与沈镜都成长了。
      他自己的面容俊美无双,如天人雕刻。通身气质尽显荣华贵重,沉默不语间,眉宇里增添几许霸道不容侵犯之意。
      沈镜面容清浅,不似他这般有攻击之意。那文人气质萦绕周围,加上他话极少,显得神秘又温柔。
      二人共同走过十二载,感情甚笃。无人敢在身后议论,沈家也在此时,从眼前红人一跃成为朝廷重臣,替皇家把控整座朝堂。
      正当南仁以为之后的日子,会如同这般安安稳稳过下去时,变故发生了。
      那一夜,他正刚满19。
      父王忧心忡忡走进门来,背对屋外道:“朝野不断传来成风死讯,父王就快撑不住了。”
      他走上前,宽慰道:“不过是那般臣子胡言乱语,父王何必相信?”
      深夜父王叹出口气,望着他,神情倏忽转换飞快,马上就变换成稳操胜券的帝王了。
      他望着这一幕,心里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由连退两步,出声道:“父王为何这般看着儿臣?是儿臣哪里做的不好吗?”
      想到这,他赶忙跪下身去。
      可那帝王只是笑着开口:“不。这些年你做的很好,父王都看在眼里。”
      似乎说完这些还不够,那南诚王竟直接抛出此行目的道:“一转眼,纯儿长大了,可以替父王分忧了。”
      南仁低下头,已知其意。他诚惶诚恐回道:“父王,儿臣志在山海,这一生不愿困于朝堂之上。余生只愿做个潇洒散人,还请父王应允。”
      南诚王闻言,两眼看着他道:“你居住东宫多年,却不愿做这东宫之主?是这意思吗?”
      南仁俯首地面,一字一句道:“东宫再好,都抵不过儿臣想要游历山川湖海,儿臣志不在此,不愿受此束缚。”
      南诚王道:“你不做东宫太子,倒想做个潇洒散人。难道父王与你恩师对你的教诲全都白费了吗?还是你对这东宫有什么不满?”
      南仁不得已找着退路,回道:“若父王介意我久居东宫,明日儿臣搬出去就是。”
      “搬出去?你想往哪搬?天命注定,你是王室中人,这些年,你因此享受了最高级别的待遇。而今,内忧外患,你想撒手不管?”
      南仁着急地屏住呼吸,细细思量一番,才又慌忙解释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愿意为国效力,但不愿意坐在这个主位之上。即便是做个闲散郡王,对儿臣来说也好啊。”
      南诚王落座一旁,手指叩打桌面,两眼眯起道:“早年里,遵循祖制。本该就是你为太子,可父王动了恻隐之心,立了你弟弟。不知是不是逆反上天,才得此报应,竟使你弟弟即位不过数月,就流落失踪,生死不明。”
      南仁知晓这些,便不好再出声以对。
      南诚王抬起头道:“许是天意注定,这位置本该就是你的。而今朝堂动乱,外国又虎视眈眈,实属内忧外患。东宫一日无主再也不行。”
      “可…”南仁还未说完。
      南诚王颇觉孤立无援,出声打断道:“放眼望去,父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南仁内心挣扎半晌,依旧坚定不移道:“请父王饶恕儿臣忤逆之罪。实非儿臣所愿,难以从命!”
      南诚王嘴唇颤抖着,呼出好几口气才说道:“你是本王的亲生儿子,本王怎舍得罚你?!你再好好想想,如若后悔了可随时到重明宫找我……。”
      南仁应声,恭敬地目送父王离去。
      他刚起身,不过半个时辰。
      王后荣悦在一众侍女搀扶中走进门来,她挥手屏退众人,上前看着南仁道:“你父王刚刚来过了?”
      南仁点头,却不说话。
      荣悦一时猜不出儿子心思,只好试探着问道:“纯儿是如何想的呢?”
      南仁垂头丧气,坐在靠椅上:“儿臣已婉言谢绝。”
      “这是为何?”荣悦有些急了,她上前两步,头上插着的发簪步摇发出清脆声响。
      南仁望着她,好似精疲力尽道:“儿臣不愿。”
      荣悦面色焦急,出声劝道:“这眼下是多好的机会,你何不趁着你时迟弟弟还未及冠,稳坐东宫。”
      南仁站起身,身体微微俯下站在窗前,两手侍弄起一株鸢尾花,心事重重道:“儿臣只愿余生寄情山海之中,绝非这处处受限的王宫别院。”
      荣悦看着儿子,大为失望道:“你可知道你现在舍弃的,是满城上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纯儿即便不为母后着想,不为这家族荣耀着想。难道也不替天下万民想想吗?你父王已是举步维艰,难道你不想帮帮他吗?东宫无主多年,你可知晓朝堂受沈家把控,牵扯进多少繁杂势力?你是母后唯一的孩子,母后特此警醒你,做人不应当如此自私!”
      南仁垂下手去,刚想回话。
      门外急急忙忙跑进一陌生侍卫,他一见南仁便跪地求道:“殿下!你快救救沈家吧!!”
      两人受惊,都抬眸望去。
      荣悦闻此变动,只好起身走进帘内,以此回避。
      “沈家……是沈镜吗?!你快说,沈家到底怎么了?”南仁落下的心迅速又提到了嗓子眼,他仓促上前,望着地面上的人追问道。
      “是王上……王上他……”前来禀报的侍卫还未说完,一箭直直射穿他的喉咙,喷射而出的鲜血溅射在南仁脸上。
      他摇摇晃晃起身走出门去,门外射箭的禁军将领拦着他道:“殿下,恕臣逾矩。今夜不太平,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还是退回宫去……。”
      “滚开!”南仁抬脚踹开他道。
      他一人孤身前往重明殿,一路之上,身旁越过许多红衣侍卫。
      他满是嘈杂的耳边,只想起他们的怒吼声:“快抓住叛贼,别放出宫去!!”
      他不明白,沈家历来忠心耿耿,唯王室马首是瞻。究竟犯下何罪,竟惹得如此多的精兵出动,一致沦为反贼?!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全然没做准备。
      他心下一阵惊慌,狂奔于这宫阁之中。他要去找父王,求一个真相!
      重明宫外,他跪立在地。
      父王的门口也全是精兵镇守,许多人转过眼,观摩着他。
      “殿下回去吧,王上此时已心生乏累,不愿见你。”冯公公走出来传话道。
      他一把扑了过去,央求着冯公公替沈家求情。
      冯公公表情为难,只得无力摇了摇头。还命令两侍卫,送他回去。
      “回去吧,夜里更深露重。殿下当保重身体。”冯公公心疼的说道。
      他推开上前的侍卫,大声喊道:“父王,儿臣错了!儿臣后悔了!!!”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句:“冯四,带殿下进来。”
      冯公公得令,喜极而泣地扶起他朝里走去。
      他看着主位的人,先开口问道:“这是为何?”
      南诚王看了他一眼,避而不谈道:“纯儿当真后悔了?”
      他呆立原地,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此时此际,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冯四替他着急,正打算找个由头盖过去。
      南诚王面目冷然,又接着道:“父王不愿逼你。太子之位你可以不坐,但是君臣之事,你不能插手相向。”
      冯四听到此,已知其意。不免提醒南仁道:“王上所言没错。殿下,你并没有这个资格谈论朝臣,还是请回吧。”
      他张开嘴唇,心间涌上苦涩,强忍悲伤道:“南仁特此恳求南诚王,看在这份薄面上,饶过沈家老小……。”
      主位上的人,淡淡然开口质问道:“这份恳求以什么身份开口?”
      南仁跪身在地道:“先君臣后父子。”
      主位上的南诚王终于站起身,笑着道:“哪种臣?闲散之臣还是重用之臣?”
      南仁也低下眼帘,出声问道:“恕南仁南雾纯此举冒犯。敢问王上,沈家所犯何罪?是私自养兵?还是意图谋反?”
      南诚王出声否决道:“都不是。冯四,你告诉他。”
      冯公公低下头去,细细的嗓音飞扬道:“闻风散。”
      南仁瞪大眼眸,如遭晴天霹雳道:“绝不可能!沈家绝不会做此祸乱!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不相信!”
      “这当然不是沈家做的。因为这是十二年前的一桩旧事,那火烧宫阁之乱就是沈家处理的。但你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罪魁祸首是谁吗?”南诚王面孔浮现悔意,不由问道。
      南仁两眼茫然望着地面,脑海里突如其来地浮动着最后答案。
      “是我。”南诚王揭开多年前的真相,也一并揭开了自己罪魁祸首的面貌。
      南仁的心倏忽就落下了,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今日所发生的帝王之怒寓意何为了。
      “他们知道的太多了。”冯公公因此叹息了一声,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多言了。
      南诚王默默不语,他的身子本就不好。此刻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连连咳嗽。
      “可这些,沈镜并不知情。”南仁抬起头,斩钉截铁道。
      南诚王边咳边瞥了他一眼,习以为常道:“你与他向来交好,即便知道什么,自然也是倾向着他。”
      南仁急地当即说道:“我以南临列祖列宗名义起誓,此事沈镜绝不知情。倘若我所言有虚,定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冯公公也急了,连连呸道:“殿下,这些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南诚王脸上没有一点动容,他心若寒灰道:“本王是南临之主,容不得一点闪失。”
      “可这分明是卸磨杀驴,于沈家……不公!”
      “我这只是以防万一,何来不公?过去,他们确有奇功,可眼下只构成了威胁。这种威胁,换到哪任帝王身上都不能容忍!为了保险起见,索性一个都不放过。”
      “可沈镜于我是志同道合,我心生不忍。”
      “正因如此,我才命人斩草除根。你们二人自幼情谊深厚,但不论是何种情谊,都不该殃及自身!”
      南仁万念俱灰了好一阵,才又重新开口,俯首出声道:“儿臣以东宫太子的身份,请求父王赦免沈镜!只要父王答应儿臣,无论日后沈镜做了什么危害王室的事,你都不取他性命……。那么儿臣愿意一辈子居于东宫,再不生旁的心思。”
      南诚王思谋了好一会儿,才沉吟道:“既已想通,自然是好。但愿父王没有看错你,我可以放了沈镜,但从此以后,你们二人必须分道扬镳,不得再有任何交集。”
      “儿臣答应你…”南仁俯首地面,热泪盈眶道。
      待他平复好了情绪,抬起头问道:“如果十二年前,祸国殃民的“闻风散”因我们而起。那么这解决之法又是谁献出的呢?”
      南诚王回想起往事,闷闷不乐道:“一个得道高人,无名无姓。虽救了我南临,却也一把火烧尽史料,断了我侵略它国的念想。”
      “那么传闻中的长乐娘娘是真实存在?”
      “当然了。她不仅存在还是我这一生里唯一挚爱!”只是她失踪后不久,你弟弟就不见了。”
      “父王是说长乐没有死?而安顺王后与成风的失踪很可能与此有关?”
      “父王也只是猜测,不敢断定。你既知晓这么多,不如全当他们死了吧……。往后不许再提。”
      “是。”
      ……
      夜色茫茫里,他失魂落魄走出重明宫。
      回到东宫时,他故意酗酒醉的一塌糊涂,半抱着酒坛边沿哭的泣不成声。
      直到第二日一早,他正式继位。双目通红,东宫众人不知其因,皆欢声笑语。
      以往太傅很难得的再次进宫,两人相望,他俯下身道:“先生。”
      太傅也回礼相让,发自肺腑之言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化作龙。太子殿下终是不负众望,让本官倍觉欣慰。而后望殿下更要规束己身,早日为王上分忧,为天下万民解忧。时刻戒骄戒躁,不弃不馁。”
      南仁一脸谦卑,应声道:“学生记住了。”
      他吩咐下人,接下薄礼。
      一双通红的眸子见了恩师,才算些许舒缓。他忙不迭道:“先生请坐。”
      太傅摆了摆手,向外边走边说道:“难为你有这份心,本官心领了。但此时还受将军所邀,故不做停留。殿下见谅。”
      南仁目送他走远,颇觉奇怪的问起一旁随从:“先生所言的将军是何人?竟有这么大面子让恩师前去。”
      随从不可置信道:“殿下你不知道?就在今日,边关战功显赫的南临将军班师回朝了,正是王上亲自迎接的呢。”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是哪位将军?”南仁看着他问道。
      随从想了想,才组织好语言道:“先前从宫里出去的南墨老将军捐躯报国了,这次回来的是新任将军,暂不知名姓呢。”
      南仁想了想,走出门去。
      他正想去瞧瞧,谁知当面撞上荣悦王后。
      “母后。”他俯身行礼道。
      荣悦望着他,高兴万分,那喜悦之情压根按压不住。
      她扶起儿子道:“我正说着要去你宫里呢?你这是要去哪?”
      南仁刚想说,荣悦又挥手打断道:“其余诸事皆放身后,母后又找了许多女子画卷,你好好瞧瞧,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
      随后,不待他反驳,侍卫几人就全拦着他回宫了。
      本以为日子就要这样相安无事了,可更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南诚王苦苦等了那位成风太子十二年,皆是不知生死久久未归,可就在南仁继位的第一年春天,他从边关出乎意料地回来了。
      起先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南仁只当他是边关第一大将,二人仅有数面之缘,但都不曾好好说话。
      太傅将南仁教的极好,他礼贤下士,关心百姓,刻苦勤勉,毫不懈怠。
      第一年里,他得到了有生以来最高的爱戴和尊崇。朝堂之上多数都是他的门生和幕僚,朝野上下更是对他赞誉一片。
      这样有条不紊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因为冯四的来临空然打乱。
      那是一个上午,他正苦思冥想于如何给百姓减少赋税,减轻他们生活所累。
      冯四走进门来,微微俯身道:“殿下。”
      他抬起头,见了来人。忙站起身,正要分说自己的想法时。
      冯四打断他,不苟言笑道:“殿下可见过南大将军?”
      “你说的是边关那位?”他不太确定道。
      “正是。”冯四表情开始变得沉重了。
      “见过。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怎么了?”南仁不解道。
      冯四刚想说些什么,但话锋一转又问道:“那么殿下觉得他如何呢?”
      南仁沉思半晌,回道:“此人精通兵法,骁勇善战。我南临有此人才,实乃一大幸事。”
      说到这,他又问冯四道:“宫里可曾派太医给他诊治过腿?我瞧他年纪与我相仿,且玉树临风,仪表不凡。此般拖着一双残腿,怪可惜的!”
      冯四听到这欲言又止,他转过身去,然后又转了过来。
      南仁一时不知他在做何,只当他不认同自己说法。
      他命下人赐座奉茶,他自己刚喝一口。就听冯四犹疑道:“殿下当真这么觉得?”
      南仁心直口快笑出声,回道:“我既与公公说了,那自然是这么觉得。莫非冯公没有我这样的感觉?如此风度翩翩之人,遭此一祸。可算是天妒英才了。”
      冯四冷笑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对后面这句话有所认同。
      南仁这才骤然想起,忙问道:“对了,父王可曾为他拟名?”
      冯四艰难的咽了口茶水,支支吾吾道:“…有……“”
      “是何名姓?说来听听,好叫我日后不会唤错。”
      “成风。”
      “啪嗒”一声。南仁手中的杯子惊落在地,其响声吓得一众下人纷纷上前查看。
      “都退下吧。”南仁晃过心神拂拂手道。
      他站起身,边迈步边迟疑道:“冯公果真没有戏耍于我?”
      冯四也吓得站起身,毫不犹豫道:“老奴要是敢戏耍太子,第一个被乱刀砍死!”
      南仁这才确信下来,他沉下口气问道:“可无端端地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冯四愣住了,他看着身前之人,一时竟忘了想说什么。
      “成风回来了,自然是好事。眼下我这位置便可退下了。”南仁心平气和,甚至憧憬的出声道。
      “殿下品性高洁,又未做错什么,这位置如何好退?倒是那位,老奴瞧着来者不善,望殿下多多提防。”
      “怕什么?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要是想要这个位置我让给他就是了,何必于手足相残。”
      “只怕殿下是心慈手软,而他却得寸进尺。殿下先前身旁的那位沈小郎君便是转投他处,这朝堂之上,明面上看是倾向殿下,实际上一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私底下,大部分都是他的人,就连你恩师都是。”
      “这是何时的事?”
      “这一年之内转投他处的不知有多少人了,只是殿下你未能察觉。王上现已赐此名讳,谁人不晓这其中真正含义?殿下无意与他相争,可他却未必会放过殿下。”
      “不过都是无妄猜测,何致使我自己杞人忧天?”
      “哎呦……我的殿下,你就听老奴一句劝吧,老奴所辅佐的人现今不知有多少了,他是个什么形的妖魔鬼怪,老奴一眼就能看透!”
      “好了冯公,我知你为我担忧,但到底无凭无据,不好随意毁人名誉。你先去吧,我日后会小心行事。”
      “老奴的意思不是要殿下谨言慎行……”,冯四愁地直拉着苦瓜脸道。
      冯四忍不住上前两步,想和盘托出王上在这些事上,已有所偏心。但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他再想不起还有什么可说的了,便只能哀愁满面转过身子走了。
      这一番话南仁并不放在心上,在剩下的时间里依旧是勤勤恳恳,整日操劳着国事。
      南诚王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因此将国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
      本来得到实权的人,处理起来更应得心应手,但他却寸步难行了。
      第二年里,他总算发现问题了。
      原来,昔日冯四的提醒都是真的。
      他想知道归来的成风心中所想,便开始时时防控,安插人手。却也因这一举动,反噬自身,他开始明白这个中途归来的弟弟并不简单了。
      他的脚下已然都是长钉,四周更是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他身居高位,其危寒却迫使他夜夜不能安寐。
      终于,在第二年的秋天里,他全面布局,决定除了成风,以绝后患。
      期间,他曾与沈镜见过一面,那是将近两年里唯一一次见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那是一个黄昏的下午,沈镜一身青衣,站在东宫门外。
      而他自己一身玄色锦袍,全身上下无一繁杂之物。
      他强压心底的喜悦,装得一脸冷漠,擦肩而过。
      “南雾纯!”很明显沈镜对他的视而不见感到生气了,在门口不顾规矩的大声吼道。
      南仁自己还未回头,门口的侍卫先行呵斥道:“放肆!你是从何处来的?太子殿下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南仁并未出声阻拦,而是在侍卫训斥完后又接了一句:“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沈镜已然历练了不少,脸上不仅看不出一点怒气,更看不出一点委屈。他两眼死死地望着半步开外的人,心急如焚道:“南雾纯……,我有件事要问你!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还不等他问,南仁将头一转,两眼望向别处,出声道:“是真的。你想的都是真的!承王上恩情,免你死罪。你就应当远离京城,重新生活。”
      说到这,南仁又转过头看向他,佯装厌恶道:“是非不分,事事掺杂其中,只会害了你自己!本太子念尽最后一点旧情,好言相劝。至此以后,不相问闻。”
      南仁说完,转过身去。
      他心里清楚这番话只会让沈镜愈发恨自己,可如果只是恨他一人,那便恨吧。
      沈镜看着南仁一步步走远,慢慢地走出自己能看见的视线。
      他回转过身子,走向来时的路。心里觉得涌上一阵憋闷,控制不住的人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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