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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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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未散的流岚里,河中心浮动着一艘小船。
小船上有一位异域服饰的少女,她明眸皓齿,身形清冷如月,居坐船头之上,眼波流转,似乎在等什么人。
一日前,远在万里的尘雾翻了天。
一间暗室里,有人正在对一黑衣人用刑。
而审判之人,便是埋伏已久的暗探林洛。
七年前,她受师父所托,孤身来此。费尽心思劝尘雾将军叶昭,出兵驰援当时饱受天灾战乱的契渠漠,可怎料,天不尽人意,即便她成功了,契渠漠还是灭亡了。
她一时无颜再见师父,更令自己难以为情的是,她在这场计谋里,不可自拔的爱上了自己的棋子,昔日的将军,现如今众所周知的尘雾大皇子。
如果说这是完全在意料之外,那么心上人殒命故土则是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坐在方桌上,眼前还是能浮现叶昭眉目如画,朝她温柔一笑的面容……
“大人……”来人俯首弯腰。
“他还是不招吗?”林洛从回忆里走出神,问道。
“招是招了,只是依旧咬死……”
“?”
“不管属下怎么严刑拷打,他都一口咬定确是银月所为……”
“胡说!”林洛站起身,怒不可遏,执起一边茶盏向那处扔去。
冷寂的空间里,众人吓得瑟瑟发抖,都跪在地上。
林洛束着一头长发,身着锦绣华衣。白色的布料散发着光泽,从衣领到脚旁,全身上下除了玉质腰带将衣衫紧紧圈裹,只剩腰间挂有一枚形状特异的玉佩。
她的身形清瘦,举手投足却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华贵之气。
她眉目清冷,一眼望去,倒使人不寒而栗。
她起先并未说什么,而是抬手屏退众人。
方将盆内燃烧的碳火倒在那黑衣男子裸露的胸膛上,她俯下腰身,取来一把长剑。剑刃将滚烫带有浓烟之物,遍布那人四周。
“啊……”那人咬紧牙关,却仍不受控制发出轻响。
林洛望着他,沉声道:“疼吗?”
不等那人回答,她放下剑,语气淡淡,却隐隐透露出一点不耐:“我只问你一遍,幕后之人是谁?”
“我不是……说了吗?大人这是不信?”男子满头大汗,他打量着身侧之人回道。
林洛一剑上扬,狠狠落在他火烧火烤的胸膛上,刺去。
“唔……”男子再次发出一声闷哼,不难看出,已是到达极限。
他不改言辞的望着身前之人,照旧回道:“是银月。即便大人杀了我,我也只能说这么多……”
林洛一剑刺的更深,她带着无尽怒意冷声道:“你在说谎!”
男子转变地眸色惊恐起来,他想挣扎着起身,却被剑刃强逼下去。
他眼珠转了一圈,欲盖弥彰道:“小人所言发自肺腑,句句属实。”
“那就把肺腑剖开看看,才知真假。”
林洛望着门后众人道,语调转而平静,听不出半分侃笑的意思。
几人闻声,取出常用的利器走上前来。
男子显然慌了,他朝林洛吼道:“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话,你若不信,可抓我另外几个兄弟过来审问!”
林洛冷笑一声,挑了挑眉。有意叮嘱道:“你们几个将这做的干净些,本官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几人唯唯诺诺应声,然后揭开工具栏,掏出利器刺去。
男子再次发出痛入骨髓的呻吟,他伸出血迹斑斑的手,紧抓在垫板下方。
不到片刻,终于是承受不住了。他虚弱的哀求着:“容我想想……”
“还是我替你想吧。你只管告诉我是与不是?”林洛转身回眸道,双眼却并不看那人,而是望向上方的小小天窗。
不须沉思,脱口而出道:“嫁祸银月。却不知银月暗探早于七年前撤出尘雾,看来你这幕后之人较为大意。”
“银月与尘雾联姻,一旦而成。对周边各国都造成了影响,银月若借力而起,必然成为新的威胁。那么,谁最处心积虑欲除之而后快?旻洛国力强大,历来主张和平各自发展。先前撤军银月,若真有不轨之心,何不趁乱直上一举攻陷?凭它之力,踏平上述两国尚如同囊中取物,实属没必要白费心思。”
“玖星国力微弱,既不敢支援银月也不敢得罪各国。照此属性,只可一味自保,定然干不了此等闷声发大财之事。”
“那么,就只剩下南临一国了,是与不是?”林洛目光渐沉,发问道。
男子眸光变得复杂,有些犹豫。
林洛并不强迫,而是再次推测道:“尘雾虽为中等,但保密措施受各国效仿,能从这里撬开口的无非就是南临暗探了,早闻南临暗探,人人细如毛发无孔不入,今日我也算见识了。”
“银月国力大衰,但其防御仍为六国之绝。我想,此次灭亡,定少不了熟悉之人手笔。”
“你幕后之人,趁机放出风声,借银月之刀杀了尘雾皇子,挑起两国纷争,而后置身在外,将落灭的银月收入囊中,实属一举两得。可谓是下了一步好棋,不仅掩人耳目还壮大了自己国威。”
男子叹了口气道:“你的推理没有一点错……。”
林洛眼里溢出恨意,她背朝男子问道:“能够指使你们的人,想来大有身份……”
她还没问,男子挣扎着起身,率先开口道:“是太子殿下!我们一切都是听他调遣!”
林洛沉默半刻道:“你又说谎。”
男子半靠在身后的墙上,他吸了吸鼻子,稳了稳神。开口道:“千真万确。小人若有一句欺瞒,定不得好死。”
林洛总算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拔出地上的剑,在掌间玩弄,漫不经心道:“南仁太子,六国友善,最是出名。他这样做除了自毁名誉,还有其他好处吗?”
“这……这……”男子丝毫没料到这般回答,他吞吞吐吐起来,憋不出一句话。
林洛的剑一跃置于垫板上,她带着答案试探道:“是你将军。除他以外,我想不到第二人了。”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男子,生怕错过一点蛛丝马迹。一切如她预料的那样,男子先是瞳孔不由放大,在紧接着瞠目结舌好半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洛见此,乘胜追击道:“银月已亡,源于你家将军借刀杀人,但我想,绝不是这么简单。你告诉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保你在我尘雾境内,来去自如。”
男子再次长叹口气,不带虚假道:“将军说,尘雾国力日渐增涨,都是叶昭管治有方,此人断不能留,否则它国定要一跃而上,高于南临。可我们收到线报时,正是两日前……尘雾欲与银月联姻,将军亲笔写信,制定这一计划。”
说到此,男子抬起头望了一眼林洛,补充道:“大人所言,并没有错,但还是漏了一点。”
“?”林洛不解望去。
男子悻悻然开口道:“小人一生执着于权贵,要是大人应允?”
“可以。”林洛不假思索道。
男子对此喜出望外,他将布局的最后一点迷题尽数揭开,说道:“尘雾误以为银月是真凶,而这真凶恰被将军制服,当真以为巧合吗?不过是将军做了个顺水人情,反正也不损害自己与两国利益。不出两月,将军便要借此机会,去向尘雾唯一的雪中公主提亲。”
“看来你家将军心思缜密,不似我先前说的那般大意。倒是我自己,大有疏忽了。”林洛自嘲一笑,故作谦让道。
男子一时得意洋洋起来,他满怀兴奋的说着:“死一两个人有什么关系?不待多时,这天下迟早是我们将军…”
他还没说完,林洛眼眸寒光渐闪,她抬手一剑划去,轻轻松松要了他的命。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查去?”林洛走下身,用手绢擦着滴血的剑锋问道。
地面上的几人胆战心惊的回过神来,忙收着工具箱朝外跑去了。
暗影转折处,默然走出一位女子。
林洛抬眸瞥了一眼她,言语略有几分恭敬道:“殿下,此等肮脏之处,你不该来。”
公主望了眼那具死尸,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一点害怕。
反而有几分盛气凌人,她走过去,咬牙说道:“我若不来,又怎么知道兄长是如何丧命的?”
林洛不语,默默垂下眼去。仔细想来,这事也与她逃不了干系。
公主踱步片刻转过身子,看着她道:“先前是本宫误会你了,言辞不当之处,切莫放在心上。”
林洛俯首,故作惊惶道:“下官不敢。”
公主走到她面前,绕着她走了三圈,起初未发一言,只是一个劲地观望她。
林洛瞬间感受到慑人的气场了,她不禁出声道:“殿下如若无事,不妨移驾回宫……”
公主脚步微停,谢绝道:“本宫之事不许你品头论足!”
说完,两手轻揽住林洛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你与兄长情投意合,可现如今,兄长惨死,你该当如何啊?”
林洛垂首跪地,俯下身道:“公主殿下放心,下官一定不远万里追凶,还尘雾一个公道。”
公主也俯下身,她的指尖挑起林洛的脸,看了半晌,开口询问道:“你亲自去吗?”
林洛点了点头,不带犹豫道:“此次下官只身前去,如若取不回南言项上人头,我愿以死谢罪。”
公主笑了,她本就精致的脸上,洋溢出一种芍药盛开的即视感。
她收回手,对着林洛道:“既是如此,在二哥那,我暂会保着你这条性命。”
“林大人,可不要让本宫失望……。”她挺直了背,迈步出去。
林洛也跟着直起身,目送着她。
昏暗的房间里,她清楚的听到公主的唾骂声。
“下贱东西……”
“杀了我的兄长,还欲意娶我?!”
“真是没来由的叫人恶心!!”
……
官邸里,一行人跪在下方,汇报着打听而来的消息。
“大人,南临将军已在一日前,携镇国公登船,预计第二日寅时到达顺章。”
“大人,此行与他最为亲密的是南临圣女桑扶,属下已查明,此女子是他同出师门的师妹,若有不测,可挟此……”
“只要你放出信号,不论多远,属下都拼尽全力,定然赶到。”
……
几人争相开口道,谁也没让谁。
林洛听得有些头疼,她眯了一会眼睛,才睁开道:“既是同出师门,为何我不知晓?我此次而去,生死难论。你们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其他,自有公主殿下安排!”
几人附声,垂下头去。
她取来一张图纸,上面画着整条海面所有的暗河之道。林洛算了算行程,由海过河,如若消息准确无误,晨洲是他的必经之路。
她想到此,为能及时赶到,不由站起身来,朝下方人道:“送信市舶司,吩咐下去,除若干贸易外,其外邦京船身份不明者,或船舱诡异者,通通扣留,不得放出。”
底下之人连连应声道,而后陆陆续续站起,各自忙去。
林洛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府邸,身背长剑,走出门去。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果真一个人前往。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次行刺是否能成功?她能否安然无恙功成身退?
京船抵达晨洲时,稍稍停留。
前方有不少水军在例行勘察,镇国公见此情景,不由望了眼长乐的尸体,擦了把汗。
林洛混在队伍里,走上船来。
她眼看着行官翻看了南言的符牌,核验身份。
由于几人都是背朝她,她并没有看清那几位的长相。
但是她真真切切听到,行官出声恭维道:“南临成凤将军,卑职真是久仰大名。”
还有一老者插话道:“我乃南临镇国公,你又该怎么说?”
行官思谋片刻道:“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镇国公可比传闻中英姿飒爽的多……”
两人早有计划,故意拖延住行官。至于检查的人员,陈平和陆沉早被安排在重要之处,不动声色的行着贿。
林洛摸索着走到一处舱门,她朝里望去,只能见着一男子的背影,倒没什么奇怪的。
她正要推门进去,一个奴仆正巧过来送饭,她尖细的嗓子开口问道:“你做何鬼鬼祟祟?”
林洛刚想表明身份,转身望向她的时候,不免计上心来。
她的手捂住奴仆的口鼻,用力许久,直至那人彻底没了气息,才匆匆忙忙换上旧衣。
她送饭进去时,只见门后坐着一男子,板上躺着一女尸,隔窗之上,似乎近卧着另一女子,光线太暗,她没能看清。
她将饭菜放下,走出舱门,转向上船之处。
在她走后没多久,另两官兵推开这扇门,扶着银九出去。
河风扑面而来,镇国公刚松一口气。
南言朝后招了招手,林洛戴着面纱,平举着一壶酒缓步上前。
在她望见此人面目时,顿时愣住了。
镇国公笑道:“姑娘,好看吗?这酒你是舍不得倒了?”
南言并未说话,而是陪着镇国公一同在对她笑。
她面色惨白倒下酒去,两眼直望着南言。纠结半晌,还是从身后抽出长剑,劈头盖脸攻去。
南言一把推开镇国公,自己一个翻身,站于船侧,高饮酒杯,兴致盎然道:“你倒是有些胆量……”
说着,二人过起了招,从船头打到船尾,南言一个飞身,落在船帆。
林洛终是目光一黯,她不在手下留情。一个飞身也落于船帆,她手中的剑一连好几次挥出残影,她动作迅疾扬剑上飞,整个人借踩南言肩膀,翻身在上,她刺着身下之人落下船来。
闻声而来的几个将士都吓傻了,一时之间,谁也没动。
南言在船面上,一手握着她的剑刃道出口气一手撑地道:“有点本事,怪我轻看你了。”
他的折扇蓦然横空而出,其来势汹汹倒逼得林洛后退几步。
她持着剑,躲开扇边,灵活俯下身去,剑锋在空中,决绝的如一朵掉落枝头的山茶花百经周转,猛然落下。
南言也伏低身子,一个滑步撤了出去,才没让剑刃如意划破自己的喉咙。
他逐渐感到吃力了,他转着折扇,在空中飞身而去。
打出的扇边削断了周边的木梁,杀意凛凛拂过林洛剑面。
她的手受到重力难免一抖,但仍调稳气息,脚下滑过身去,她的剑刃并没有与折扇两相交锋,而是刻意划伤了南言的手腕。
再紧接着,她飞速转身,执剑刺向他心房……
就在这万无一失中,一个姑娘冲了出来,她护在南言身前,有几分畏惧地转过了眉眼。
林洛惊慌一瞥,紧接着脚下一滞,迅速收回剑来,她的身子因所受重力在空中转了几圈,所凝聚的剑气处处侵袭,船面之上的物品纷纷破裂开来,无一完好。
她还来不及落地,折扇再次袭来,杀气腾腾劈向她整张脸。
她好似停止了心跳,直到折扇划破她脸上一角,面纱掉落。她才本能意识的落下身,借着剑朝船面,稍稍站立。
南言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正欲挑衅。然而在望见她的那一眼,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不敢置信的重看一遍又一遍,才猛地一把推开身上的人,焦急起身道:“师…”
林洛拔出剑,此时剑光反照出她已毁的面容。她两眼复杂的望了眼他们,而后飞身船沿,退身而去。
南言疯了一般冲了过去,他的手指仅在边缘处停留一秒,他自己就要一跃而去,镇国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道:“成风,你冷静些,可别着了那妖女的道!”
匆忙赶来的陆沉与陈平只能呆呆望向河面,此时看去,一点人影掉入的水花也没了。
南言满心痛苦的平静下呼吸,他知晓陆沉性格鲁莽,刚想伸手去拦……
怎料李平在陆沉身后大喊道:“副将,我们还愣着干嘛?快追啊!”
紧说着,他急迫地一脚把毫无防备的陆沉踹下水面,而后自己也“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这寂静的氛围里,只留下这两声轻响。
南言内心的平静,像乱石投湖一般悄然打破,他痴望着河面,想到日思夜想的师姐,好不容易重现于世。可是,自己出手招招狠绝,径直伤了她……
深河之中,林洛身子不断下沉。
冰凉的河水冲刺着她裂开的脸,她两眼紧闭,陷入回想……
一个是自己的师弟,往日意气风发的潇洒少年,如今替换上了南言的脸;他阴险毒辣执掌南临权利;一个是自己的妹妹,向来高居人上的矜贵公主摇身一变竟成了自己师妹,成了那南临圣女。
她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了,她想不明白,这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为何都有了这么大变化?
她绝望间,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叶昭的脸,他温柔款款,眉开眼笑道:“只要落儿愿意嫁我为妻,银月之礼又何妨?我定亲自前往银月,为你挑选最独一无二的嫁衣,让你受银月万民跪拜之礼,风风光光嫁入尘雾,伴我身侧。”
那时的她,几乎快要落下泪来。无疑,她内心是高兴的。
两人本已约好一同回去,可叶昭中途却改了主意,只因他心疼她,不愿她受长途奔波的劳累,只让她待在尘雾等他就好。
她就这么等啊等啊,一日一日过去了,每一时辰每一时刻,对她来说都像是关在暗牢度日如年。
终于,等到了第七天,她等来了他的死讯。
下属来报时,她还勉强端坐上方,镇定自若安慰起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一定是叶昭骗我的,他明明答应过我会回来的……我不会信的”
紧闭的大门被人踹开,雪中公主叶梅近乎癫狂走了进来,她抓起林洛的领子就盘问道:“说!叶昭在哪儿?!你这个贱人把我兄长藏哪了?……”
看着眼前之人这般失态,又哭又闹,又摔又砸。
林洛才确信下来,她脚步轻浮,穿过院门,朝外走去。
漫天的光就像如今一样黯然刺眼……
她快要垂落到底了,忽然又睁开眼向上望去。
“不行,我不能死,我死了,叶昭的事便无人筹划了,我不能死在这……”
突如其来的求生欲让她全身铆足了劲,她一步一划朝着事先安放小船的地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