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劫》妮不可

5、迷谷

　　自我出生那一刻起，世界里便充满了鲜血，杀戮和背叛。而我，也同这世界一样，肮脏，污秽，双手染满鲜血。
　　他的出现，就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我的生命。他干净，纯洁，强大，令我炫目，令我痴迷。

　　巨大的老鼠向我扑来，我用尽气力滚向一边，却仍被它咬伤了右耳。逃是逃不掉了，不如拼死一搏，最差不过同归于尽。
　　我死死盯着老鼠的动作，在它扑向我的一刹那，狠狠咬住了它的尾巴。它发出恐怖尖锐的吱吱声，就将我同它的尾巴一起，甩飞了出去。头好痛，不知道骨头碎了没有。即便没有，我大概也活不了了。
　　老鼠尾巴还在我嘴里，散发着恶心的腥臭味。也不知与我身上的味道相比，哪个更恶心。
　　原本漆黑的夜晚，忽然透出一丝月光。我努力睁开眼，仰头看向头顶。朦胧的月光下，一道白光远远飞来。光芒之上，一个青衣少年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明净的脸上，映出珍珠般皎洁的微光。一身青衣随风轻舞，彷若下凡的天神。唇畔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与眼中肃杀之意，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救……救……我。”我卑微地匍匐在地上，紧紧抓住少年的衣角，发出颤颤巍巍地求教，“救救我。”

　　“救救我……”
　　“青岚！青岚！醒醒！”这声音……好熟悉。
　　我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少卿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少卿……怎么是你。”
　　少卿点了一下我的额头道：“没良心的丫头，你希望是谁？”
　　我想坐起来，一动却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将我按回床上，“别动，躺好，上次的伤还没好，这次又差点没命。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讪笑着躺下，却仍觉得哪里不对：“少卿，是你救了我吗？”
　　少卿解开我额头的纱布，手法轻柔，语气却很凶恶：“除了我还能有谁？”
　　也许……是我糊涂了吧。
　　“我们何时回的天虞？”这是我的房间，朔雪和含微安静地挂在床头，窗外是两仪湖的轰鸣声，还有幽兰独特的香气。
　　少卿洗净了手上的血渍，叹了口气道：“都回来三天了，你昏迷到现在才醒。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去，你现在多半已经躺在英灵殿里了。”收拾好药箱，他问我：“出去舒展一下筋骨？”
　　我自然乐意，刚想起身，便被少卿一把从床上抱起来，“你别动，我带你去。”
　　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我和少卿相识多年，一向亲厚，何况此刻我着实行动不便，有人抱着，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但仍不忘嘱咐他：“别让人看见了。”我倒不打紧，只不过他有点吃亏。毕竟玄冥少卿，丰神俊朗，一笑倾城，是天虞一众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若是让人见到他这样，怕是要毁了天虞第一梦中情人的招牌。
　　少卿笑道：“怎么，你还会害羞？”他是哪里看出我害羞的……罢了，懒得多费口舌，我只管闭了眼随他御剑而行。
　　来了天虞六年，这还是我第一次认真欣赏，传说中的九野第一盛景。
　　原来天虞诸峰从远处看是那么美。云霓金顶，碧水缭绕，仙山浮岛，赤虹化玉。
　　青苍峰三面环山，一面抱水。北面青砖黑瓦的建筑，南面白砂净水的湖泊，中间一条巨大蜿蜒的两仪谷，合成一个巨大的太极。
　　诸多浮空小岛，高高低低，星罗棋布。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些无根之土悬而不落。
　　天虞号称九野仙宗，是九野之上最负盛名的仙家道派。当年我不知死活地闯了上来，如今想来，也是命大。
　　天虞孤峰耸立，四面没有一处不是万仞绝壁。若要上山，要么在山门通报，要么会御剑，而两样都不会的我，是凭一双手脚从山脚一路爬上来的。不吃不喝足足爬了七天，期间饥渴寒暑自不必说，单是脚下踩空险些丧命便有数次。
　　当时第一个见到我的弟子，三更半夜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披头散发的东西从山崖爬上来，吓得抬手就是一拳。然后我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我一拳的弟子，就是少卿。
　　“青岚。”少卿的一声轻唤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其实我很早就想带你去那儿看看，那地方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少卿今天有点奇怪，讲话的语气和往日不大一样，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风，轻柔而温暖，带着微甜的扶桑花香。我们落在了一处山头上，我认得这山，这是招摇山。
　　招摇山迷谷树，一百年成材，一百年开花，花色淡黄，其华四照。原来他要带我看这个。
　　我顺势倒在松软的草地上，枕着右臂，眯着眼休憩，“这次试炼又欠你一个人情，你总这样帮我，日后怕是还不清了。”
　　他面朝着河面，双眼看着远处的夕阳沉默了许久才徐徐说：“我从未打算要你还”。我自然知道他从未打算要我还，可这世上，越是不求回报的东西，所要的回报往往越是昂贵。如此昂贵的东西，我实在还不起。
　　“我还记得你刚来天虞时，跪在玄冥峰的大殿前，求师尊收你为徒。”少卿语带笑意，捡了河边的石子，打横甩向河心。石子在水面轻巧地跳了几下，落在了河对岸的石子堆上。“那时你才十岁，不吃不喝在大殿前跪了三个月。”
　　神仙才能不吃不喝三个月呢，其实我只是白天跪着，晚上便偷跑去伙房，偷剩下的饭菜。说来也怪，当时我日日去，日日有剩饭残羹。可是待我真正入了天虞，几次夜里饿了，想去伙房找些吃的，就再也没找着过。
　　天色渐晚，白日里那些不起眼的迷谷花，如今在黑暗中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芒，这才是真正的迷谷花开。璀璨如繁星，梦幻似画卷。
　　少卿亦看向这繁花，眼中的笑意更深，“就像这迷谷花，初看时毫不惹眼。唯有静待花开，才会知道它如此璀璨耀眼。”他一向风流多情，只是今夜看起来，比平日更温柔妩媚。
　　“我刚上天虞时，日日与同门厮斗，伤重不起。若不是你从中斡旋，天虞怕是早就容不下我了。”我试着坐起来，背上一阵吃痛，不禁轻轻呻吟了一声。他闪身过来扶我，顺势坐在我身边，让我靠着他的肩膀，不至太过吃力。
　　他低头看着我，神色忽然有些黯然：“其实，无论你如何努力，幽云他……不会喜欢你。”
　　我一时慌了神，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应道：“我……没有”
　　他缓缓道：“师父将他带回来时，他便背着那把剑。碧玉银蛇的剑柄，那么独特，只肖见过一次便不会认错，何况他日日带在身边。师父曾说此剑不祥，但他执意不换，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后来自己收了，我们都当他是回心转意，没想到，是给了你。”
　　原来他知道……含微的来历。
　　我沉默不语。他的事，即便是少卿，也不能置喙。
　　少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了许久，忽而笑了起来，“若不是那么执拗，就不是你了。总之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为了不切实际的愿望，难为自己。”
　　我总觉得他意有所指，又不知所指何事，只点了点头。哪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愿望，只要一息尚存，就没有什么事不切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