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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4章 萌芽 ...

  •   陈婆子把几块地的位置重新说了一遍。

      田在佑安村外二十余里,分作几片,合起来两顷。荒山紧挨村后,约五十亩,若一并接手,田家愿意再议价。

      金氏把那张纸放到灯下:“良田一百亩,按一亩五两,是五百两。荒山五十亩,照一亩二两,也是一百两。六百两已不低,不能因为他们急着分家,就把急字记在我们头上。”

      陈婆子笑着点头,说儿子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卖主想连山带地一道脱手,才先报了高价。

      “你儿子去看地时,叫他也问问佃户。”金氏道,“水从哪里来,租约还剩几年,都比田家催得急不急要紧。分家的几位到齐了,再改契付钱。”

      许念安低头看着地块的位置:“中间这些田不是咱们的,运粮得从哪儿过?”

      “这也得问清。走惯了,不等于永远许你走。”

      陈婆子将这条一并记住,约好叫儿子把查实的结果送来。金氏没有许下必买的话,只说六百两以内、契界清楚才继续谈。那张写着八百两的纸留下来,旁边添了几个尚待核对的圈。

      *

      夜里,许念安醒了一次。

      窗外有虫鸣,红兰睡在外间,呼吸轻而匀。她披衣坐起来,摸到枕边的帕子,忽然想起从前家里的夏夜。

      母亲总怕空调吹凉,睡前要从门口探头看一眼,叫她别把温度调得太低。她嫌啰唆,嘴上答应,等人走了又悄悄调回去。如今即便想再听一句,窗外也只有虫声。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下眼角。金氏待她好,她知道;可另一个家里的人,是否还在等她回去,她没有办法问,也没有办法报一声平安。

      月光落在鞋样上,针脚一行歪,一行更歪。她想把它收起来,免得看着难受,手碰到布,又停住了。

      她从前若做成这样,母亲一定会笑,笑完还是替她收好。

      许念安把鞋样翻到背面,指尖沿着乱针脚走了一遍。

      她将布平放在膝上,没有再拿针。她想家,想得并不比刚来时少。

      直到天色发白,她才重新躺下。醒来已过了早饭时辰,红兰端着水进来,说夫人吩咐不必叫,厨房还温着粥。

      许念安拿起勺子,热气扑到脸上,眼睛又有点酸。她低头喝了一口,慢慢把这一碗喝完,没有解释昨夜为何睡不好。

      廊外传来几个妇人的声音,起先在说租粮,后来有人笑着问一个女孩几时出门。许念安抬头,看见小姑娘站在母亲身后,袖口短了一截,手指绞着衣角,始终没有答。

      她放下碗,走到金氏身旁。

      金氏正核今年的租约。主粮仍按实际约定的五五分,屋旁零星菜地和妇人们做的针线活归各家自己,并不另抽一份。有人问若秋雨误了运粮,能否缓几日,金氏让管事记下,要到时看实情,不能先许,也不许管事私加迟纳的罚钱。

      许念安听着,原觉得妇人们脸上有笑,日子应当尚可。等那位母亲说到想将女儿早些送到婆家,她才知道,方才的笑并不意味着家中真的不愁。

      “孩子多大?”她轻声问。

      “十二。”妇人搓着手,“只是先过去帮忙,说好过几年再办礼。他爹前月伤了腿,家里几张嘴,实在……”

      女孩把头低得更深。

      许念安没有当众追问她愿不愿意,只请她过来帮着分纸,将她带到廊边。离母亲稍远一些,她才问名字。

      “杏儿。”

      “平日在家做什么?”

      “带弟弟,喂鸡,也帮娘缝东西。”杏儿答得很快,像怕说慢了便显得自己无用,“我会挑果核,坏的也认得。”

      许念安看了看她指上细小的伤口。她自己纳鞋底扎了几针,这会儿握勺都还躲着碰;杏儿分那一叠纸时,纸边一次次蹭过伤口,她却像早已不觉疼了。

      “你想留在家里?”

      杏儿点头,随后又看向母亲:“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念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妇人正攥着那页租约,嘴角动了动,像要把女儿叫回去。她便领杏儿回到金氏身边,请做果脯的婆子过来,问庄上近来还缺哪样人手。

      婆子说新果下来前,要洗罐、晒簟,也要缝存果的布袋,确实还有些活没做。金氏便叫杏儿的母亲来看,若做得来,先接这一批,按件结钱,验收后便付,不压到秋后。

      “孩子不能顶大人的工。”金氏补了一句,“她若来,只帮些轻省的,也得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妇人连声答应,又迟疑着问:“那边若催呢?先前说了夏末过去。”

      “这批活能添些米钱,先让她在家吧。”许念安道,“您若舍不得,总得同那边说一声。等到了夏末,再想留就迟了。”

      妇人低头看了看女儿。杏儿挨过去,拉住她衣角,小声说自己还能看住弟弟。妇人这才把那页租约收好,应下先回家同丈夫商量。

      杏儿捧着分好的纸,第一次抬头看她。

      许念安把纸接过来,笑了一下:“先去帮你娘拿布袋样子吧。”

      等人走远,金氏才道:“这点活只能撑一时。”

      “我知道。”

      “早些年闹旱灾,我见过比这更难的。老爷外任时,给我写信,说有个村子一条巷里,好几家孩子都没熬过冬。信上只写了一回,回来以后却许久不肯提。”

      金氏望着院门,声音低下去:“那时我才知道,手里留些粮,比等人来告急了再买,要稳当些。”

      许念安听完,把原本预备再换票的一点零碎留下,托庄上添一小袋耐放的杂粮。钱随身带得走,粮却能立即填饱肚子;她先前只顾想着怎样收钱,倒把这一项漏了。

      回府前,她将属于自己的几件旧金饰与零星金银列了单,托庄上管事收存。金氏作了见证,她留着收条,日后若有急用,也好取回。

      金氏提醒,急用的钱不能全放在城外。许念安应下,碎银和那张十两的票仍随身带着。

      *

      李执在翠竹苑等了半个下午,才听门上来报,说马车进府了。

      他原想问她庄上有什么好玩,又嫌这话听着像盼人回来,便把整理出的那页账拿在手里。墨砚出去看了一趟,回来说少夫人还在正院。等许念安终于回来,她又叫红兰取鞋样,只朝他点了点头,也没往他手里的纸上望。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把纸折起来。

      “她是不是还在气?”他问墨砚。

      墨砚抱着一匣旧帖子,想了想:“少夫人脸色不大好,兴许是车颠的。您去问一句,不就知道了?”

      李执本想说谁要问,隔窗却看见她拿针时手指缩了一下。红兰去找顶针,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双鞋底被她折腾得松松紧紧,怎么看都不像容易做成的样子。

      他转身回房,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顶针。那是墨砚从针线房领来补书袋的,搁着很久没用。他拿到西厢门口,抬起手,又想起那日说过进屋先问,便敲了两下。

      “能进么?”

      许念安抬头:“进来吧。”

      李执将顶针放到桌边:“做个鞋也能把手扎成这样。”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辩,拿起顶针试了试,尺寸略大,只好垫层布。

      “借我几日。”

      “本来就不用。”

      她将垫好的顶针套上,抵住针尾,试着往厚布里送。这次针穿过去了。

      李执原本只想搁下便走,见她把针从另一面抽出,自己也跟着看了一眼。他本可说让人做好便是,这回却没说。

      他这才又将那张折了几道的纸取出来。许念安这回放下针,接过去看。李执指着已经付过的两笔欠款,告诉她余下几处还得再问。

      “这两笔都查清了?”

      “你不在,没人给本少爷添乱,查得快。”

      她抬眼看他,终于笑了一下:“那我明日也少添乱。”

      李执准备好的那几句抱怨没了用处。他站在桌边,见她又把针拿起来,却没急着走。

      “你做这双鞋,是要去哪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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