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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3章 祭田 ...

  •   族产册子的第一页,记着几次置田的来处。

      最早的一笔只有数亩,后面隔上几年,再添一笔。许念安沿着年份往下看,才发现这五顷地不是一回买齐的,是李皖中举以后,陆陆续续置下来的。

      “你父亲小时候,家里还过得去,可供一个孩子读书,也得处处算着。”金氏翻到旧账附页,“后来有了余力,就想替族里留点长久的东西。学堂头一年请先生,束脩不够,他把原想换车的钱贴了进去,自己仍坐那辆漏风的旧车。”

      说到那辆车,她笑了:“我坐一回便埋怨一回。他也不争,临出门就多抱一床被子。”

      许念安看着纸上那几行旧数,李皖身上那股不动声色的温和,忽然有了一个更年轻的样子。

      “父亲那时就做官了?”

      “还没有。他四十才中进士,执儿也是那前后有的。早年的辛苦,一样没少吃。后来在外任上做过几年实事,再回京,才走到少詹事的位置。”

      金氏没把后来的官途细讲,只将册子推回她面前:“看田,先别被亩数哄住。大楚一顷五十亩,这里五顷,是二百五十亩。地确实在那里,可一年能收到手的,不是田里长出来的所有粮。”

      许念安本来正想按亩产估个总数,闻言停下笔。

      管事送来另一份租册,依金氏吩咐,报了去年几块田的收成。好地、薄地有差,雨水也各不相同,大致合起来,亩产原粮约二百斤上下。

      许念安在纸边写下五万斤,金氏伸手点住:“佃户吃什么?”

      她一怔,想起租约五五分,才把那行改作二万五千斤。减免、损耗和族产的税费还没扣,这个数仍不能拿去安排用处。种粮若已由佃户预留,也不能再扣一遍。

      族册上约三百口人,哪怕每日只算一斤原粮,全年都不够,何况还得供祠堂和学堂。许念安翻了翻前后两页,问:“不足的那些,怎么办?”

      “祭田原也不是叫三百口人全靠它吃饭。各家有各家的田和活计,这里先供祭祀、孤老,再维持学堂。哪家暂时断粮,族里议了再济,不是人人每日来领一份。”

      金氏翻到后页,叫她看受助户的名目。孩子、老人、病人,记的并不是一个笼统人数,而是哪家为何领粮、领了多久。

      送进李府的那几担,也列得清楚,是祭祀时转运的祭粮与按旧约核销的代垫支出,并不拿来供一家人的日常饭食。真到不足时,反倒常由李皖另拿私银补进去。

      许念安看完,长出一口气:“我原先还想,多买些祭田,便多一条退路。如今看来,先得问是谁的退路。”

      “眼下先记住,李家的田,也不全是咱们一家能用的。”

      金氏将册子合上,叫青竹端茶。庄上婆子顺带捧来一碟果脯,颜色深浅不一,不像铺子里摆得那么齐整。许念安拈起一块尝了尝,酸味先出来,接着才是甜,吃完唇齿间还留着果香。

      “这是怎么做的?”

      婆子说要先挑果,再晒、再煮,有些用糖,有些用蜜,每年天候不同,火候也得跟着改。许念安原想顺口说自己也会,听到这里便把话收了,改问哪一步最容易坏。

      “晒不透就收,里头要起霉。只顾怕焦,又煮得不够,也存不住。”

      许念安低头看那块果脯。她从前照着法子做过一小碗,甜了便添水,做坏了再试,剩下的搁进冰箱就好。眼前这婆子做的却是数十罐,要留过夏天,还得拿去换钱。她用指尖捻了捻果脯,问道:“这批晒了几日?中间下过雨么?”

      婆子笑道:“这一罐上月就做了。晒时遇过两场雨,搬进搬出,老婆子胳膊都酸了。”

      “那日后我来学,得请您盯着。”

      婆子笑着应下,金氏却叫她先别吃了:“午饭还没用,待会儿又说吃不下。”

      许念安把伸出去的手收回,偷偷将最后一小块留在碟边。金氏看见了,也没拆穿,只让青竹连碟子一起放到她那边。

      午后小憩过,两人去泡了一会儿温泉。暑天不宜久坐,金氏先上来,披好衣裳,在凉处等她。池水轻轻拍着石沿,外头隔了一道屏风,下人走远,说话便不怕被许多人听去。

      许念安上岸擦干手,终于将心里的另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母亲,父亲回乡以后,京里的事还会找上门么?”

      金氏手里的帕子停住。

      “你听见什么了?”

      “没有确切的事。李执说起从前那封信,我又见管家等父亲吩咐才递回帖。我不懂朝里的规矩,只怕自己把回乡当成从此无事。”

      金氏沉默了一会儿,叫青竹再往外退些。

      “老爷从前在东宫讲过书。旁人如何看,他自己说不结党,也未必有用。如今储位牵动许多人,辞官能避些事,避不了旧交和旧名声。”

      许念安听见她说“旧名声”,才明白李皖身上的官衔卸下了,那些年与谁坐过一张桌子、向谁讲过一句话,却不可能一并抹去。

      “母亲也怕么?”

      这句话一出口,许念安便有些后悔。金氏连哪笔田契放在哪个柜里都记得,问起旧事也答得明白,她却偏要问这一句。

      金氏将帕子搭在膝上,过了片刻才道:“怕。他夜里翻个身,我都要醒,听听是不是要叫人进书房。”

      “父亲知道?”

      “我没同他说。”金氏看向屏风外,“他总说已经离京,往后清闲了。可那些信一送到,他端起的茶便能忘了喝。”

      许念安没有再问。金氏伸手试了试她尚未擦干的胳膊,叫她别吹凉风。

      “在这里再坐会儿。”许念安擦干胳膊,在她身旁坐下,“出来一趟,总该让您歇一歇。”

      金氏却先问她泡得晕不晕。许念安摇头,把帕子搭在膝上,陪她坐着。

      待青竹在屏风外轻声唤人,许念安才又问:“父亲早有准备?”

      “几个月前,便叫我重新理契册,也添些靠近老家的田。真若只能回村过日子,至少有落脚的地方。但你记着,祭田也好,私田也好,都不是免罪的牌子。若真牵进案里,不能指望改个名目,便叫人查不着。”

      许念安点了点头。她原先想问能否把大半现钱变成地,如今反倒庆幸这话没有先说出口。

      “那买地以后,还得留能立即用的钱。”

      “自然。”

      “还有契册。若原件都在一处,一时拿不到,连哪块地是谁的都说不清。”

      金氏点头:“可以另抄一套,原件仍好好收着。回屋你帮我看看,缺了哪些。”

      许念安应下。两人回屋后,她便取来纸,按册上记载,列出地名、亩数、契号与保管人。写到一半,她见两份旧契都以一株槐树作界,便问管事树在何处。管事答树前年已经倒了,只剩一截根,旁边立着界石,附近的人倒都认得。她停下笔,请他先指一指,旧树根与那块界石隔着多远。

      金氏叫管事约上相邻两家的田主,一同去看界。许念安将这两份放开,纸角添了“须看界”。

      另有一份洇过水,几个字认不清。她本想拿新抄的替换,才摸到旧纸上凹凸的戳印,便把它重新放回去,另夹干纸护着。抄得再齐整,也不能把真凭据扔了。

      日头已偏,她手腕发酸,面前还剩半摞。金氏叫她先放下,自己却又拿起一份。许念安从她手里接过来:“这一份我念给您听,您歇歇眼。”

      金氏拗不过,靠在椅背上听着。许念安念到一处地名,拿不准那个字,停下来问她。金氏不必再看,便说出旧名,还记得那年去过一次,下车便踩了一脚泥。许念安笑起来,手腕也搁在桌边歇了片刻。

      傍晚陈婆子来回话,说田家几位少爷愿意卖村外的地,连后山一并算,开价八百两。

      金氏接过写着亩数的纸,没有急着答,先问:“分家的几位,都肯在契上画押?”

      “还得等最小那位回来。”

      “那便先别交定钱。”

      许念安将未核过的几项圈出来,笔尖停在后山那一栏。上面只有约数,没有确切的地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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