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99、血河 他也不能说

　　身后是包围他们的长城，只剩下断壁残垣，眼前除了不知边际的荒原望不见一只妖的踪影。

　　受到四境盟号召的人不日不夜开出来的生路，原是一场杞人忧天吗？

　　花十三想，他从没亲眼见到过魔物，不信素未谋面的楚小晏给出的真相，但相信陆渊源所说的不是危言耸听。

　　却始终不明白，他打破的到底是困兽的牢笼还是前人血肉铸造的坚固屏障。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冬月关长城人为凿毁后，人族境内局部地区陆续出现魔物，短短月余，南方春雷关长城铁壁还未来得及凿开，四处流窜的百姓尸骨已经堵住了出口。

　　这还是比较含蓄的说法。

　　所幸恰有一千岭宗仙人路过，闻尸臭冲天，蝇虫乱舞，日久天长，恐有疫病之患，遂召集宗门弟子，以仙术道法强行劈开春雷关。

　　仙门力有尽时，人族也终于意识到，他们只能集合现下所有的力量抵抗魔物。

　　此时陆渊源和朱明镜仍在荟萃城里，思索着仙门各家何时会动。

　　陆渊源说：“北方的妖族自从上次四境盟成立后就极少活跃了，他们去了哪呢？”

　　“我猜，估计是昆仑派。”朱明镜笑得像只狐狸一样道：“上回哥哥的三位友人一道同行，人族有四境盟，妖族自然也要抱团取暖。”

　　“昆仑仙门久居雪山，北临深渊，南庇妖族，连绵百里不绝。最重要的是，他们对妖没什么恶意。”

　　这话从朱明镜嘴里说出来略有些讽刺，陆渊源大约知道他在昆仑山上的经历不怎么美好。

　　朱明镜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不是特别骇人，仙门正统，不至于刻意为难一个不入流的小妖，他有些不自在地将从前的事说了。

　　“有记忆以来，我就在昆仑的雪山上，他们山里许多妖，也没什么人妖殊途正邪两立的说法，只是我可能长得有点吓人，再加上来历不明，没有名字，不知道真身，所以他们把我关起来，看管监视了两年，估计看我没出息，也不再管我。”

　　当然了，两年间什么都没主动告诉过他，以至于他步入凡间的时候一切都得从头学，好在朱明镜从那些透过栅栏围观的妖嘴里听说了些现世人间的境况。

　　“之所以觉得昆仑会收留那些妖，只能说，他们真是个神奇的仙门，像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一样，无情又坚硬，却对妖有那么一丝纵容，现下容得千名妖族藏身，又足够宽阔的地方，我能想到的只有昆仑。”

　　陆渊源点头，忽地问道：“春雷关长城已破，那座神山你有感受到什么吗？”

　　“有。”朱明镜望南，喉间微动，笑道：“奇异的诱惑，像哥哥一样。”

　　陆渊源：“……回去多看几本书。”没文化的人，连描述形容都不会。

　　如若是朱明镜说的那样，当年春雷关外的妖族所剩无几，被引诱到神山上，死无葬身之地，血肉重铸，化为人间极恶，才会有了那一场魔祸。

　　神山，妖族的坟冢，魔物的摇篮，仙门弟子的葬身地。

　　陆渊源陡然从心底生出慌乱，，他全身上下没有什么保命的法宝，如果朱明镜去了神山，有什么东西能保住他的性命。

　　他搜遍全身的法宝，颓然无力，只找到了两支不尽木，缩成指头长短枝桠的不尽木。

　　风止地，不尽木，神栖息的地方，神山……

　　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白光闪现，他根本来不及捕捉。

　　“朱明镜，你最好不要去神山。”倘若去了的话……他边说便将一根木头塞到了他的衣服里，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护身符，虽然简陋了些，你将就将就？”

　　朱明镜自然不会嫌弃，何况，他家哥哥身上还没有拿出来过鸡肋的东西。

　　“人族抵御魔物的力量以楚小晏为首，主要战场还是在南方。单凭凡人，几乎是一场必败的战斗。”陆渊源想，陵阳宗遣人守神山，灵雾山必然要插手其中除魔之中，昆仑派不说别人，付青玉是一定不忍，千岭宗也不会袖手旁观。

　　可对蒙在鼓里的凡人，仙门尚且能说，隔几年清理南北深渊，此为仙门之责，但四下流离的民众化身天然的、源源不断造魔的工具，他们谁也不能担保胜利。

　　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搏杀。

　　四境之内再无乐土，民怨冲天，南北深渊魔物也会暴动上涌，仙门必然无暇顾及境内的战场，于是，只有血肉之躯的凡人和魔物相抗。

　　陆渊源不过委顿了几日，就成了这样的局面，他说：“我得去南方。”

　　朱明镜正想说一起去，却听他道：“你别靠近神山，去昆仑。南北深渊暴动，昆仑派独木难支，陵阳宗实力不足，定会向其他仙门求助，我去楚小晏的人族阵营那里。”

　　南北深渊的魔物说到底也还是要吸收人间怨气，偌大的疆域都有数不清的魔在诞生，深渊只会更多。

　　可喜可贺的是，楚小晏亲身经历过春雷关的魔物之祸，知道最有效的猎杀魔物的办法。

　　他将幸存的人族聚集起来分别组建，与魔物厮杀的经验他有，三五个人一组，分别为诱饵，猎人，屠夫。

　　是他在当年从那些死在春雷关的将士身上学来的。

　　代价惨重，但颇有成效。

　　魔物活动的时间分散，但打了几十次也差不多能摸出来规律。

　　人需要休息的时间，魔需要消化食物的时间。

　　楚小晏迎风站在黄沙上，深思飘忽。

　　“哥，你在想什么？”楚轻轻早在魔祸爆发前就到了她兄长的身边，一直很高兴，许是为了缓解满是血污战场的悲哀，她总是叽叽喳喳对任何事都好奇。

　　“哥，我看到那架木鸟了，真的能飞吗？”

　　“你到底是怎么逮到魔物的，好厉害！”

　　“哥，我也可以杀妖魔了。”

　　后来就是日复一日的沉默，楚小晏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道：“我在想，我好像做了错事。”

　　楚轻轻道：“哥永远是对的。况且，就算残酷，这也是真相。”

　　理所应当要凡人付出的代价，且是他们不惜杀人也愿意付出的代价。

　　远处还有魔物的嘶吼和人的惨叫声，陆渊源奔赴战场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兄妹二人。

　　楚小晏虽不是仙门中人，却有一套不俗的剑法，混乱的战场上足以自保，更多的，就无余力了。

　　拖拖拽拽不过月余，渐入冬，人族聚集到此的凡人近五万，已经死伤半数。

　　而陆渊源见到了他曾在风止地见到的人间，相差无几的灰色。

　　他是个普通凡人，但比凡人稍稍厉害一点。

　　饶是如此，第一次在浓黑的夜里收拾战场惨剧的时候，没吃东西的肚子里几乎把苦胆汁都吐出来了。

　　自欺欺人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不能说服自己这里是活生生的人间。

　　战场上的血泊里混着碎肉、内脏、白骨，魔物和人的呻吟、哀嚎，充斥着绝望。

　　直到有一日，天边数架凰鸟而至，仙门招摇的声势带来了希望。

　　付青玉率千名弟子赶来，还挺奇怪的。

　　陆渊源问他，“北深渊的魔物清剿干净了，你们怎么会管凡人的事？”

　　付青玉风尘仆仆带着疲惫的笑意道：“我还以为你要先问你家那位怎么样了。”

　　区区魔物不是朱明镜的对手，陆渊源放心得很，也有耐心慢慢问，故而笑笑不做声。

　　付青玉深觉无趣，便道：“昆仑收留的妖族镇守北深渊，他们可抵昆仑仙门之力。”

　　陆渊源不怎么相信，惊异道：“仅因为昆仑的收留之恩，不至于吧？而且我还知道他们是三年前为避开和人族的冲突才藏匿的，魔物与他们无愁无恨，也没什么冲突，怎么会突然这么做？”

　　付青玉神色古怪看他，“我还道你聪明，怎么也没想到？”

　　陆渊源不解，听他继续说道：“当年的匠城，四方城，活死人，献祭妖族。”

　　妖肯卖力干活，决不许赊账的，必然已经事先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倒也无可厚非。

　　他提点到这份上，陆渊源正不知作何反应，就见楚小晏和楚轻轻走来。

　　付青玉：“拜见重明太子殿下，永宁殿下。”

　　楚小晏道：“大楚都没了，哪门子的殿下。”

　　陆渊源大悟，他说呢。

　　当年春雷关外，秦无奉命诛杀凡人，楚小晏在其列，却能全身而退。

　　听闻昔年楚皇帝陛下一子一女，不知姓名，只知尊为重明太子和永宁公主，后楚天阔身死，其子女音讯全无，说是死于仇敌之手。

　　楚轻轻还是月余以来第一次得空和陆渊源说话，骤然听到付青玉的称呼有隔世之感。

　　“世上再没有重明和永宁，只有楚小晏和他妹妹。”

　　付青玉：“暂且不谈此时，昆仑派有余力从北深渊调动弟子支援凡人，灵雾山和千岭宗以及陵阳宗的一部分弟子在南深渊，南边所剩的能抵抗神山诱惑的妖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也受匠城献祭的恩惠，是以仙门镇守的南北深渊无碍，而这里的战场惨烈异常。其他三大仙门的弟子不一定有这么多人，但也该来了。”

　　“已经来了。”楚小晏深吸了口气指了指天上。

　　清脆的鸣声适时想起，楚小晏道：“我就是来跟你们说这事的，他们就在帐外。”

　　掀开营帐，外面站着几人，有几位还是老熟人了。

　　灵雾山这次只有玉壶和程微两人，其后是灵雾山的五百弟子。

　　“久违了。”

　　程微道：“师门只有八百弟子学打架，三百人在南深渊，剩下的这五百人，刀法都还不错。门内修习六爻八卦、星图占卜的师兄弟们在山门列阵，求乱世之解，我师姐代为观测，有她在，会轻松些。”

　　玉壶拱手拜见，“诸位，玉壶必当竭尽所能。”

　　而千岭宗来的这位则是付青玉的老相识了。

　　“千岭宗冯项，率五百弟子助力除魔之战。”话少得很，付青玉笑道：“你把你们千岭宗不喜欢妖的门徒弟子撂到南深渊和妖族合力，也不怕他们打起来？”

　　冯项瞥了他一眼，“大是大非在前，千岭宗弟子又不是榆木脑袋，何况妖族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陆渊源在后来相处之中才知道，冯项是原来坚定不移认定“妖既是恶”的人，后来宗内对妖的态度分化，他反而成了对事不对种族的那一派，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后的是陵阳宗的人了，来人是个圆脸的半大少年，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对陆渊源说道：“陵阳宗的人大多还在宗内炼制法器，会武的一大半派到了南深渊，此次只来了三百人，两百是修为不俗的弟子，还有一百可供驱使调配陵阳宗的武器和铠甲……”

　　大约这么说还是有些可耻，那弟子又道：“冬日到了，战场上凡人较多，饥寒都是问题，陵阳宗可为所有人提供战时所需辟谷丹和棉甲以及缨枪刀剑。并有二十架凰鸟和十只神火飞鸦，东西有点多，那一百弟子就是跑跑腿，运点东西。”

　　“神火飞鸦炼制繁琐，已经是近百年来的存货了，你们可别嫌少。”

　　“我们的辟谷丹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也觉得有点不对，火头军也是很重要的，他何必妄自菲薄，当即闭嘴不吭声了。

　　众人齐齐笑，问他，“你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叫什么？”

　　“我叫梁有风。”

　　这厢除魔的声势浩大，四境盟不知不觉已近乎溃散，花十三也在之前到了，他毕竟还是个凡人，与魔物相抗不死已是幸事，但难免灰头土脸。

　　远远看见陆渊源和气宇轩昂的仙门中人，感慨苦笑，仙门、妖族、魔物，从前的凡人到底是坐井观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