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屠夫 瘟疫一样的 ...
-
“那只蓬松尾巴的妖怪就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那领头之人虽是花十三,但说话的是一个年长的壮汉,手上似乎还拎了把屠刀。
花十三道:“这位是张屠户,他说看见妖怪跑到这里来了。”
陆渊源轻声和朱明镜笑道:“热心百姓张屠户。”
朱明镜也笑,却是觉得陆渊源少有这样促狭的时候,不过他倒是也看出了些不对的地方。
特别是张屠户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有一阵恶臭的腥风。
松板藏得紧,大晚上的搜人家里,就算有花十三作保,也不敢大肆破坏,没一会儿就走了。
陆渊源挽留花十三道:“十三少爷驾临寒舍再坐一会儿。”
花十三点头,等人都走了,看了他良久才笑,“你也太会装了。”装的那书生骗了他两年。
语罢看向朱明镜道:“那你也不是普通护卫了?”
朱明镜不二话不说,直接将陆渊源抱在怀里,表明了关系。
花十三不怎么惊讶,问:“你是还有什么事要同我交代?”
陆渊源道:“算不上交代,只是对今夜捉妖的事有所感悟,给十三少爷提个建议。”
朱明镜凤眸半眯,“奉劝你采用。”
花十三好歹也是四境盟实打实的掌权人,听不惯朱明镜的威胁。
正好捏起沾到朱明镜衣袖上的三两根灰色的毛发,夜里看不大清楚,但朱明镜穿红,灯火下就现了踪迹。
花十三道:“陆先生,你身边这位该不会就是蓬松尾巴妖怪吧?”
躲在箱子里的松板挠了挠箱子壁,就听朱明镜勾唇笑道:“谁是那有毛的丑东西!”
丑东西松板:……亏我本来还想出去的给你解围。
朱明镜这么说了后才道:“人不是那丑东西杀的,我家哥哥的建议是让你尽快把玄铁长城给拆了。”
“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还真是心有灵犀。”陆渊源笑得真切,正是与他一个意思。
“跟我说说吧。”花十三凝神道:“又是发生了什么?”
陆渊源说:“恐惧和怨恨都是魔物生长的养分,花定,你知道楚皇帝隐瞒魔物的原因,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魔物的存在,玄铁长城已经不是保护凡人的屏障,而是将魔物和凡人禁锢在一起的牢笼。尤其是,发生惨烈命案的,抓不出合理真凶的时候。”
使人不安的杀人魔,无论会不会怪罪到妖族头上,就像播下的种子除不尽的杂草一样……
花十三道:“你的意思是命案是魔物犯下的?”
他一脸不可置信,又道:“荟萃城里的百姓有什么特别的怨恨和恐惧不甘,足以滋生出魔物的?”
陆渊源也很想知道,到底是魔物的恐惧已经如黑云压顶,还是说有别的原因,才会这么快裹挟腥风而至。
南北深渊是几百年前与魔物之战中特意留下的放逐之地,吸收人族负面情绪,魔物滋生也在深渊里,偶有境内出现魔物,但毕竟是个例,且被楚皇帝杀伐果断扼死。
陆渊源问:“你们四境盟亲自查案,为何会带着那位张屠户?”
“偶然吧,他看到了妖怪,就带我们来找,哪料是你这里。”
热心老百姓张屠户,半夜三更偶然看到了妖怪,一边迅速通知四境盟主事,一边不忘追踪妖怪的去处。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思维敏捷,只做个屠户可惜了。
想是花十三也觉得说不通,仔细想了想后道:“明日起集合人手凿毁玄铁长城,张屠户有劳你们查一查。”
陆渊源点头。
张屠户的事特别好打听,年近四十,孤家寡人一个,原先还有位老母亲,天历元年病故,此后茕茕孑立,整日以杀猪为生。
彪形大汉,络腮胡子,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打听来打听去也还是这几句话。
严丝合缝的,好像事先有人统一口径一样。
“屠户不穷的嘞,不过是下贱营生,杀生太多,没有姑娘肯嫁。”
“他打小就一脸凶相,适合干这一行。”
“倒是个孝子,老母亲卧床多年,药不离口,还日日供着。”
陆渊源问:“那他老母亲是因病故去的?”
“大约是吧,他有一天忙完了回家,张婆子就去了。”
若是陆渊源他们没弄错,张屠户近期内与魔物有过接触,缘由和真相很快也要浮出水面了。
接连听了几人的话,陆渊源和朱明镜没听出来什么破绽,张屠户在街坊四邻的口碑还不错。
他们无功而返,顺带还打听了下失踪三人的出身。
第一人就是松板吓晕的那个,平平无奇的更夫,第二人还算荟萃城身价不菲的大老爷,是个大善人,第三人是个卖中药的老大夫,平素里以吝啬闻名,实在是完全搭不上关系的三个人。
要说牵强的扯上关系,大概就是吝啬大夫给更夫和大老爷家中的奴仆看过病,抠门归抠门,总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要说能与张屠户有什么瓜葛,可真是无稽之谈。
不过听说那郎中有个坏毛病,嘴碎得堪比街头故意挑事儿的老妇,人已经失踪了,背地说人坏话也不可太过,他们也就问出来一点,造谣结了不少恶缘,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旁敲侧击找不出来原因,还是决定跟着屠户走才能发现秘密。
跟了几日后终于被他们逮到,屠户和魔物确实相识。
不过陆渊源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没有发现真相的惊喜,也不是春雷关那样遭魔物践踏的悲愤无力。
他看到那只身形高大的魔蜷缩在矮小的洞穴里懵懵懂懂,像是在静候死亡。
依然没有生灵的思维和情感,它们始终是负面情绪的化身,所到之处皆会染上恐惧和愤怒。
但透过眼前的这只魔,陆渊源仿佛看到了将来。
它们随着生灵的悲痛而来,一生只有饥饿一种知觉,觅食过后,失去生命的人间,魔孤零零地仰望天空。
张屠户未必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因为他每次来都只敢远远看着这只魔。
陆渊源和朱明镜没有太多的耐心虚耗,径直走到他跟前问,“你和这只魔什么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养着它的?”
张屠户诧异见一旁隐蔽之人,道:“魔物,这就是魔物吗?”
他说:“我还当是只长得丑的妖怪。”
陆渊源:“所以你知道失踪的三人都是被你口中长得丑的妖怪吃了吗?”
张屠户粗犷脸上的胡子动了一动,“知道。”
“因为他们是我亲手送到魔物口中的。”
没有皇帝的天下,屠户只能是屠户,有钱人一只是有钱人,郎中也一直是郎中。
张屠户说:“他们害死了我娘,我害死他们有什么不对的。”
这话说得,陆渊源和朱明镜没从别处打听来说是屠户的老娘是被人害死的,但听了张屠户所言也不知该不该相信。
“那家做生意的大善人,有一回我送肉到他家,他家主人正好访友回来,见我在门口推着竹筐卖猪肉,许是一旁搁置的屠刀上有血碍着老爷的眼,老爷说了,‘你每日里杀猪,杀人是不是也利索得很?’”
委实是无心之言,大老爷心情不好,或是那杀猪刀的血腥味太重了,大善人悲天悯人,故有此问。
“这话不知怎地传了出去,传了无数种话。一日郎中去给我娘看病,从他嘴里说出来。”
“咱们那位大善人说,你家儿子杀猪利索,会不会杀过人。”
药不离口的老母亲听了之后立刻昏厥,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郎中还不是特别坏,立即通知他后将原委说了一遍。
“我和你娘再说你与那大善人结交,大善人夸你杀猪利索,你娘一高兴,背过气去,没能救回来。”
郎中神情躲闪,嘴碎的贱名在外,张屠户不信,但也没有揪着大夫送衙门的道理。
出了这档子事儿,也再没人敢造谣,屠户的口碑也渐渐回来。
他怨啊恨的,没有真凭实据,连给他娘报仇都做不到。
善人老爷只一句戏言,百姓么,在散播谣言的时候扭曲了也正常。
郎中嘴碎而已,罪不至死,合着天底下没有一处容他合情合理伸冤的地方。
张屠户说:“我见现原形的松鼠拜月,吓晕了更夫,也见到了拖拽咬着更夫撕开的魔物,也知道大善人和郎中每日都要经过的街巷。”
魔物不会怜悯人族,张屠户要不是见到魔物的时候它刚吃饱也活不了,但不得不说,这只魔物和他之间确实有某种联系。
不早不晚,荟萃城上空附着的阴云不知多久才能聚集的怨气,叫屠户一人填满了。
也可说,这只魔,多亏了他才能降临世间。
“早在它吃了更夫的时候我就盯上那只松鼠,所以才会在那天及时发现行踪。”
“不知道为什么它跟我走,饿了虽然也会咬我,但未曾伤到性命,我把它带去大善人和郎中路过的街巷,看着它把他们吃了。”
张屠户看着缩成一团,眼珠子纯黑的丑东西,脸上的胡子动了动,似是想求情又好像是心中有愧。
陆渊源想,人可怜要沦为魔物腹中餐,魔可怜,连降生都是充斥着怨恨的。
人间有道,万物有灵,怎么换了个世界道理还能变不成?
陆渊源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总要找找怨气化为实质,凝而不散,促使魔物生成的缘由。
张屠户道:“我罪该万死,杀了人就没想着能活,可……这么个东西怎生得如此可怜?”
“不可怜,它都不知道自己可怜怎么能叫可怜?”
魔物算不算活着谁也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陆渊源和朱明镜对望片刻,各自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杀不杀这一只魔有什么要紧的,怕是荟萃城内因着这几日的恐惧早已生出来无数的魔物,不只荟萃城,其他各方城池可能都是如此。
瘟疫一样的魔祸,好有传染性的恐惧。
至于张屠户所谓罪该万死更是无从说起,人间没有与魔物相关的律法,他所作所为就如当初的善人和郎中一样无法确认罪行。
此时已是一年最热的时候,张屠户的事从知道到确认花了半月有余,他们完全可以虚构一个合理的真相给百姓,让他们放下恐惧,但已经产生的已经恐惧已经成为魔物的一部分,无法挽回。
张屠户依然做他口碑极好的屠户,但也没能从之后的魔祸中活下来。
二十天后,玄铁长城倒塌,许久不曾看外面的人没有见到妖族,只见到了空旷无际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