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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风声 “你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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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长城冬月关下,戍边的将士擦了擦额头的汗,迷茫地望着阴沉的天空。
下雨了,天热的不像话,听老家的双亲说,今年天不成,粮食收成不好,虽是一国都城,却比不得别处富庶。
自古以来哪有都城建在国土边界的道理,就大楚不一样。
楚都挨着冬月关,出门就能望见北方玄铁长城,可想想又觉得理所应当。
统共就这一片地,人啊都靠着双手生存,戍边防的都是自己人,妖魔什么的一旦攻过来,都会像春雷关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所以从军的待遇极好,遇不上战事没什么危险,混吃混喝,还能减轻家中亲人的负担。
但春雷关一战全军覆没逼退妖族之后,就有些不大好的说法,蠢蠢欲动的野心。
可依他之看,冬月关外的那些长相或俊美或粗糙的妖,不像是那样残暴凶狠,叫他不禁想到,春雷关外的妖族相安无事多年,因何犯边?
他把这话同一起守夜的同袍说过,意料之中收到了嘲笑。
“非我族类,还要什么理由。”
“那也不是第一天非我族了,攻打春雷关还是临时起意的不成?”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军中私下流传的。
皇帝陛下登基之初,修建玄铁长城隔绝妖族只是个幌子,美其名曰献祭男女祈求上苍保佑,实则是因为皇帝懦弱无能,割肉饲虎。
好端端的人献祭的不是上苍,全进了妖族的五脏庙,养大了那群妖的胃口,招致反扑。
勉强也说得过去。
但献祭之事并非当今登基之后才有的,是更早几百年前的事,他那会儿还没出生自然不知道,但听长者提起过。
“家中姊妹中选,侍奉神仙老爷去了。”提及满是自豪自得之意,不像被逼无奈献祭亲人的痛楚。
“也多亏神仙老爷满意,保佑咱们平平安安。”
小兵多年前从一个游方的穷酸书生那里学来的一个词,好像是叫什么,愚昧。
既然都是献祭,献给妖魔和献给神明有什么区别,他看神明也没能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反倒是与妖族相安无事。
他被自己的大逆不道吓了一条,忙摇了摇头,不应该这样想,春雷关不就出事了吗?
皇帝陛下要真是一直把咱们的亲友送到妖族口中,换来了平安也没什么关系,瞒着就是,但妖族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转脸攻打春雷关,可见皇帝做了件蠢事。
同僚见他出神便道:“你想那么多作甚?”
悄悄拽着他的衣袖,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他道:“我听说境内已经集结人手,说是要将与妖魔勾结的楚天阔杀了呢!”
“嚯!好大的胆子!”
张口闭口就要砍皇帝了。
“咱们没有被那皇帝佬儿献给妖魔的亲人,当然不懂人家的仇恨。听说他们本来是打算到玄铁长城外与妖族宣战的,后来知道狗皇帝从中作梗,自然要先杀他了。”
小兵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盔甲,不怎么结实,但也是楚国军用的东西。
“话虽如此,总有种忘恩负义的感觉。”
“嗐,咱们不瞎起哄,到时候跟随大流走好了。”
他点了点头想到,也是,杀皇帝肯定轮不到他们,杀妖魔的话跟随大流也没错。
元庆二十八年夏,连绵大雨不绝,大楚百姓只道:帝王无德,勾结妖族,欺瞒上苍,天降惩处,其罪当诛。
到底是君王,兵临城下的时候还能泰然自若问道:“是斩立决还是暂缓执行?”
残阳甚美,旧日的臣民拿着刀枪剑戟列阵皇城根下,除了风声听不到旁的的杂音,他们陡然发现,明明可以率领将士诛杀谋逆的帝王,孑然一身。
他的后宫简单得要命,只有两个妃嫔,前后脚去世,留下一子一女,那便是重明太子和永宁公主,臣子倒分得清楚,正经的大官也没几个,好像都是给皇帝跑腿的。
猎猎风中,白衣的帝王给他自己送行,后侧方一黑衣男子抱臂蹙眉,终了还是劝道:“我已同昆仑派传讯,你再,等一等。”先别急着找死。
“你不懂,现下我不死,以后会死得很窝囊。”
何况那可是昆仑派啊,最擅长的就是无情旁观,更别提涉及天大的谎言。
哪料秦无会错了意,只道:“他们回信了。”
楚天阔仍是摇摇头,听秦无气急败坏道:“人这一辈子有无数种活法和死法,你非得连死也要浩浩荡荡的吗?”
“哼,难道不应该吗?”
鼻息轻嗤,秦无揪住他道:“到时候史书一笔,大楚元庆帝,坠楼身亡,羞愧自尽,你光荣啊,伟大啊。”
……
城下的逆贼不知道上面两人在私语什么,已有些焦躁喊道:“你若识趣还是自裁得好!”
楚天阔听了扯开秦无的袖子,心想:我这人打小就叛逆,就不待见听你们的。
本来怎样都无所谓,声声喊着自裁自裁,偏不!
恰逢此时,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乘凰鸟飞来的仙家子弟站到皇帝陛下身旁,端的威势逼人。
白衣飘飘的仙人捋了捋风吹凌乱的长发,负手说道:“楚天阔既是昆仑弟子,不曾逐出师门。”
没头没尾的话,是你昆仑弟子怎么了,杀不得还是你们要保?连个交代也没有。
老百姓们知道有仙人,却还是头一回见仙人明目张胆走在凡尘。
楚天阔端正脸庞,严肃道:“仙门妖族律令,不得在凡尘擅自显露仙法妖术。”
乘坐凰鸟而来的付青玉撇了撇嘴,没好意思怼他。
你都快被你的臣民诛杀了,怎么着还一遍遍强调自己定下的规矩,谁听啊!
说真的,付青玉是半点都不想来。
重回昆仑派后,他听到凡尘的消息都是愤恨的。
他不认同楚天阔拿人命填补种族之见差距。人力有尽时,与魔物相隔天堑,将人命献给妖族,借以填补人与魔战力的差距,又为了隐瞒魔物的真相穷凶极恶,不择手段。
付青玉从前有多信仰崇拜他,得知一切的时候就有多恶心怨恨。
但凡尘行走的时日,重回昆仑的光阴,他知道,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的人来做皇帝,都不一定能有人间安稳数十年。
昆仑山对凡间征讨帝王的行为不置可否,付青玉自己来的,他不能替昆仑山作保,亦不能叫那些失去亲人的凡人自认了血仇。
但他不能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
“既然是仙门弟子,所犯过错、是非惩处,自有一套仙门认定的规矩。”
楚天阔看向说这话的人,骂道:“就你长了张嘴,就你会说,什么狗屁的规矩办法,我不去!”
秦无面无表情,管你去不去。
这么多人逼着你去,还由得了你做主吗?
四大仙门各有其特点,要说最刚正不阿的,除了千岭宗,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们那惩处的办法鬼都不愿意接受。
仙家发话多少有些用处,起码百姓们的仇恨不敢肆无忌惮发泄。
“既是仙门弟子,惩罪辨明是非的地方只有千岭宗的罚罪台了。”付青玉转头道:“皇帝前辈,走一趟吧!”
楚天阔能怎么样,秦无冷笑道:“可惜了你给自己换上的丧服!”
“哎,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很猖狂啊,秦无。”皇帝陛下如是说道:“打从那时候让你散播消息后你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那,微臣知罪。狗皇帝,时辰到了,咱们上路吧?”
上路是当然的,陵阳宗的凰鸟载着两三人没问题,难就难在,皇城之下的百姓们要亲眼看看楚天阔的下场。
千岭宗公道无比,断不会徇私。
而楚天阔犯下的罪行是实打实的血与恨,他们认定了,即便是仙家,残害百姓也必死无疑。
“我们一起去!”
“对,要看看狗皇帝的下场!”
……
本来飞一会儿的事儿,狗皇帝楚天阔太招人恨,付青玉邀请秦无一起乘坐凰鸟先飞到千岭宗,秦大人言辞拒绝。
“他半路跑了我还能带回来,堂堂一国皇帝下葬也不能太寒酸,我还得去订棺材,有劳仙长先去。”
话虽如此,楚天阔要是真想跑他也拦不住,毕竟那曾是昆仑派精才绝艳的弟子,与今日的付青玉相比,过之而无不及。
付青玉当然也知道是玩笑话,不论从仙术道法还是灵性品行上……
不,他收回后半句。没人说废了皇帝,但楚天阔优哉游哉走下去,领着数百名谋逆贼子,向西而去。
而数百名的贼子正逢天灾旱涝,活像个乞丐窝,楚皇帝端着丐帮帮主的架子浩浩荡荡领着教众。
“这……是闲的无聊吧。”正经人谁跟在这么个混账后面瞎胡闹呢!
洪涝之灾来势汹汹,避世而居的陆渊源和朱明镜看着难过也束手无策。
天灾人祸,最是难以防备。陆渊源心中刺痛地想到了另一件他知道的事,朱明镜同他提过一句,乌舒和陶岸所在的时空不在那个世界的上下五千年里,而于堂芝也曾隐晦提及,天倾洪水,葬万物。
并非他胆子太小,只是生怕这一次就是那不被记载的最后、终结。
朱明镜见他整日里望着不绝的雨水蹙眉,心知这又是在想些不能告诉他的事,也不打扰,磨磨蹭蹭坐到一起。
“听说人间皇帝被押解到千岭宗处置了,今后会生出许多变故。”陆渊源看着朱明镜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神情,斟酌用词,“我去看看,你留在家中。”
“一起去,你防着我作甚。”
陆渊源:“不是防着,千岭宗到底是仙门,而且听说他们对妖深恶痛绝。”
“你放心,只要我不说,没人能看得出来。在昆仑派要不是我懵懂无知也不会被他们骗了关起来。我不怕仙门中人,不说就不会被发现是妖。”
陆渊源不作声,心想,你说得很有道理,还是很冒险。
“哥哥,莫非是你嫌我麻烦,想把我丢下了,做人可不能这样喜新厌旧啊!”
“你好好说话,别撒娇,更不能胡说八道。”
陆渊源笑,是哪儿来的新旧,一天天的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