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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罪责 待从头,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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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岭宗地处极西,南边是玄铁长城的子武关,也是南北长城东西方向的极限。
西有千岭宗,东有灵雾山。
异常干燥的气候,亏得别处的雨水太多,虽然淹没了良田屋舍,倒叫此地的黄沙不那么迷眼。
一玄一红两人走在潮湿的干土上,红衣的那个抖了抖鼻尖,腥土味儿太重。
陆渊源见状也没办法,他不知朱明镜是个什么妖,不好说他擅长什么。
但知道他好像全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连嗅觉也很灵敏。
路途奔波难熬,别无他法,只能叫他忍耐,好在快到了。
陆渊源看他眉头皱得厉害,心说,下次一定要买个香囊。
朱明镜凑近了道:“不用费心,哥哥身上有木调的清香,靠近点就没事。”
陆渊源听了无奈,“早先说让你待在家里,上山爬树下河抓虾我都管不着你,怎么非要来遭一趟罪?”
“你真把我当小孩儿哄了啊!”朱明镜失笑,好好地认定了心上人,哪料自从心上人知道他没见过世面后,就当孩子养了。
不是不知道陆渊源的心思,他想让他多些选择,怕他没见过更多人,心性不定,来日后悔。
朱明镜也是真的无奈,他不是正正的人族孩童,之所以上山爬树下河摸虾是因为从前没有做过,图个新鲜。
闲来无事倒是可以抱着陆渊源耳鬓厮磨讲讲情话,但他没人家读的书多,说不上两句像样的话。
再加上,谁家见天的没事躺床上闲着,只好拽着陆渊源玩,清溪镇山水都好,游山玩水便最多。
“小孩儿就小孩儿吧,可怜见的,邻家的孩子追在你身后,一天天夫子夫子地叫,也没见你带着他们爬树摸虾。”
陆渊源无奈,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挺会说,本就是心疼他,哪料一通的取笑,还得耐着性子听他不依不饶叫道:“夫子夫子?哥哥?圆圆?”
“别张嘴,起风了当心被风糊一嘴沙子……”
话还没说完,现世报先到,沙子没进到嘴里,却迷了眼。
要说千岭宗可是倒大霉了。
楚天阔带着一群凡人星夜而来,正逢洪涝大灾,饥肠辘辘,仙家慈悲,哪能眼看着他们饿死。
得亏他们还有陵阳宗早三百年前研究的丹方,说是什么辟谷神药,吃一颗顶半月。
仙家辟谷有助于修行,后来听说昆仑派自家后院养了鹅,也就没什么人在意了。
人家可是仙门第一厉害的欸,人家都不避讳,哪家瞎讲究。
不得不说,陵阳宗很多东西没什么用,但关键时刻还是能看出来有点本事。
比方说眼下,千岭宗弟子正直且刚硬,丹药挨个发过去,碰到闹事儿的一巴掌拍过去,饿着肚子嚎叫一片的立马安安分分。
凡人有了气力,才好将来意徐徐说明,然付青玉早早便到了,一早同他们说过。见楚天阔摆着谱儿,他只好与秦无说。
“千岭宗内里不大好,对人对妖尚且有自己的一道线,虽说过分刚直,可眼下各方朦胧,说不准他们会如何裁决楚天阔。”
秦无闻言蹙眉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那些百姓着想。
付青玉忽地起身,眼尾上扬含笑,眸光里冷漠冰霜。
不管为了谁,楚天阔死有余辜,侥幸活着也得赎罪。
秦无敛眉颓然,深知自己说错了话,早在一开始,皇帝陛下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己的结局。
千岭宗可不管是天王老子还是草根乞丐,只要会术法,是妖是仙他都敢讨个公道。
但楚天阔之事,仙门中人无权评其功过。
站了一地的羔羊倒是有资格,毕竟他们是苦主。
就这样的,狗皇帝明明一掌就能振飞十个,还是来了千岭宗,说明他默认了他的臣民对他的征讨。
一根筋通大肠的狗皇帝,两处为难的千岭宗。
“实不相瞒,千岭宗有一件实打实的衡量罪孽的法宝,只是那都是惩罚妖族所用的。”
楚皇帝不是妖,但也不是不能用。
陆渊源和朱明镜到的时候没错过重头戏。
高山丘陵之上缓缓打开的墓门,一步一步艰难的攀登,叫陆渊源没忍住瞧了朱明镜好几眼,惹得他莫名。
听那高处的仙门弟子道:“这是罚罪台,乃是陵阳宗取天外神物制成的法宝,一如其名。诸多罪恶多端的妖邪葬身其中,楚天阔生与死不如由它来裁决。”
陆渊源难免想起当初的冥府公员考核,暗叹:所以那时候的你是打算好好教训我一顿的吗?
他频频看向朱明镜,却见这人心思不在此处,竟然问道:“陵阳宗和千岭宗是什么关系,竟然做出来什么都送?”
付青玉还道是哪个凡人居然还有心情在意这些,询声而去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朱明镜,好心解释道:“傻子没见过世面了。千岭宗的掌门人曾对着陵阳宗的举桑流金宫劈过几百剑,陵阳宗打不过,一直堵住大门口太丢面,就把罚罪台做赔礼给了,一同给的还有许多宝贝,此事才算揭过。”
陆渊源了然,他听灵雾山的三位提起过这事,那时候是说陵阳宗战力不强,举桑流金宫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目不转睛盯着朱明镜的付青玉笑得更像个傻子,陆渊源忙把人挡在身后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楚天阔前辈比我这个曾是昆仑弃徒的人还好一点,自始至终都是正经的仙家子弟。倒是你身后这位,你敢把他带来这儿,可真是狂妄啊!”
“我们又不是主角,低调些不被发现就行,况且我总有把握护他周全。”
话虽如此,付青玉看他防备的姿态分毫不减,不置一词笑了笑走了。
楚天阔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那好似坟墓一样的罚罪台,等在外面的人翘首以盼,不禁想着,有谁希望他活着回来,又有人希望他永不能回来呢?
“哥哥以为,他能安然渡过罚罪台吗?”朱明镜见陆渊源出神问道:“罚罪台罚的罪过又是谁的呢?”
陆渊源摇头,炎风扬起缕缕的青丝迷眼,也叫他错过了朱明镜眼底的一丝精光。
身处五光十色过往的帝王无暇设想。
罚罪台之名他早有耳闻,欺负欺负小妖精勉强够格,真要自比正义,呵,还差了火候。
“陛下,草芥之身何以被你送入妖族腹中啊!”
“我的孩子啊,狗皇帝勾结妖族,逼迫我儿女做祭品,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怎么不将你自己的孩子献给妖魔果腹!”
声声哀怨,如泣如诉,振振有词,犹如实质的怨恨。
楚天阔拂袖甩开那些拽住他衣角的冤魂,心中嗤笑,原来他竟还有些愧疚。
给自己奔丧的楚天阔道:“献祭之法古来已有,各地的祭品不都是自己选出来的纯洁之人吗?当爹娘的以为侍奉神明是荣耀,巴不得送儿女上天,怎么又成了我的错了?”
淌着血泪的凡人压在帝王的脊梁上,牙齿啃食血肉,利爪撕扯着衣衫,不肯轻易放过。
“我没将死亡当做荣耀,也舍不得我的孩子。至于你们,满心欢喜献祭,求的是平安,得到的也是平安,献给莫须有的神可不见得保平安。他们可不会保佑你,现在来怨我可真是得了便宜卖乖。”
楚天阔道:“这算什么,还担不起朕的愧疚!”
潮水般的腥红色褪去,破烂衣衫的皇帝站在原地,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我们呢,我们效忠于你,效忠大楚,守卫边境,春雷关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为什么还要死于秦无的刀下?”
“狗皇帝,我们为家园而战,鲜血淋漓,何至于要死在你的屠刀之下!”
楚天阔的身形轻轻晃动之后,立于原地,稳如泰山。
“禁读官禁读官,你的禁读官杀了多少无辜之人!”
“而你,又将多少人变作活死人,只等着再一次献祭妖族,让那些耿直善良的妖替你冲锋陷阵!”
闭目无言的楚天阔眼帘颤动,动了动嘴唇却无声道:没有别的了吧,就这些了。
也不过如此。
战场上的将士们手持利刃,身强体壮,碰上了需要以命相搏的敌人,自可以置生死于度外,凶狠、杀气腾腾,而历经春雷关一战,大楚的将士们在楚皇帝陛下的这里已经战无不胜。
利刃割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几乎能把他剁成肉泥,被禁读官错杀也不肯放过的人踩在脚下蹂躏。
楚天阔肯定还是活着的,只要他想,他可以掀飞这一群的腐骨烂肉。
他承受疼痛和怨恨想到,这一生的耻辱和荣光是否配得上他的隐忍与苦难?
幼承昆仑训,少年惊八方。
南北深渊绝,守我故人乡。
血肉借孤鹤,同袍奉豺狼。
身死不足惜,愧到三尺坟。
待从头,整山河,换我……
不,楚天阔想,从头再来,他大约仍然死不悔改。
他也知道他有很多选择,不做皇帝还能做游侠散仙,不铸玄铁长城也不会和师门关系僵持,不向妖族献祭也不会心有愧疚,甚至春雷关的时候任由魔物存在的真相流传也没什么,这些都是更多的选择。
可魔物带来的恐惧就像疫病一样,谁都不能放着一个身患时疫的病人流窜。
他一肩挑起了,岂能这样建档放下。
换来的几十年,今后可能再不会有。
弥足珍贵的太平历史回忆,起码能叫有幸与深渊共存的后人,有梦见太平人间的不灭的希望。
天下人尽可以骂他,却也不得不感激他,楚天阔美滋滋想到。
要不是太痛,恨不能叉腰仰天大笑三声。
于罚罪台的门打开的时候就就见面色苍白的帝王大笑,虽中气不足,但对候在原地的百姓却是另一种挑衅。
“他活着出来了,他怎么能活着出来?”为何不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立于风中的秦无却不知因何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容。
千岭宗弟子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楚天阔。
说到底,没有人昭告天下废黜皇帝。
他仍是仙门眼中的凡间帝王,凡人眼中的仙门权贵,同时得到了两方的尊敬和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