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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祭祀 “因为,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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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风袭来,吹走片片无力的尴尬。
陆渊源和朱明镜面面相觑,竟没听懂那乌衣男子说了什么。
耿直的小子总得有人整治一番,他身旁那看不清楚模样的模糊影子道:“他刚降生没多久,这里没长好。”
旁观者只能看到雾气一样的人指了指脑袋,想必一定很头疼。
“我是一年前死的窑匠,陶岸,他是……”白雾解释了一句,戛然而止,只听乌衣男子道:“乌舒,是一妖物。”
陆渊源听到这里已是乐不可支,啧啧,这兜兜转转的长河。
南境的陶岸和乌舒,昨夜匆匆一瞥他还有些怀疑,听到他们亲口所言才笑了。
朱明镜就说他,“你别笑着笑着又哭了。”
哪有什么好哭的,这就是时间的妙处,逝者如昨。
他笑得明朗真诚,乌舒不解,但知道他们并无恶意,就由着陶岸继续说。
半截身子入黄土的陶岸看不清楚面容,声音听起来也笑了。
“一年前有一位持陛下手令的禁读官到了匠城,他只待了一晚就走了,三天后,我家中被一群带刀的官差闯入,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抓捕,当场就死了。我也是后来才想清楚其中关窍,应是禁读官大人的缘故,像是家中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窑匠的家里能有什么大逆不道的瓶瓶罐罐,无非是那瓷器的花样出了问题,就算他活着不知,死了也总该知道。
“匠城都是手艺人,日间来往的商旅不计其数,大楚祭祀的有些个祭器上绘制了神仙妖魔,形状传入人间,到底也没人敢用,我嘛,就是看那瓶子盆子好看,图样逼真,哪成想惹来了杀身之祸。”
祭器上的妖魔无人见过,只怕你那罐子上的图样太真切了,陆渊源心中想到,照理说,春雷关的凡人都死在了秦无的陌刀之下,大楚境内所见魔物多还未有拟态,哪个闲得无聊的仙家会将眼见的妖魔做成陶器?
除非……春雷关仍有漏网之鱼,所以才会在两年前设立禁读官一职,也才会对涉及魔物之事如此狠戾。
“匠城的百姓在我死后心中惶惶然,那日来的禁读官满面带笑各家劝慰,不提陶器之事,只说匠城之名不祥,请各家日后不要再以匠城自称,换个别的,只是自称,也不是麻烦事,就都应了。”
陆渊源蹙眉想起白日里城民所述,还是有所差异的,又问道:“那腌菜的坛子碎了又是怎么回事?”
良久无言的乌舒道:“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既然知道是因为陶艺上的图案惹来的祸端,他唯恐有人再受害,叫我打碎了。”
“那你打碎的时候陶岸也在吗?那户人家看见了你们二人?”
朱明镜抓到了重点,他的话刚问出口陆渊源就明白了。
歪打正着也罢,实在是他们最不愿的境况。
凡人不见鬼神,话说陆渊源也没在这个世界见到过正经八百的鬼。
至于凡人,要都能瞧见,那杀人灭口的,得搞成魂飞魄散才安心。
乌舒沉默着点点头,想是知道了他们的意思,白雾里的影子也大为震动道:“你们是说,匠城已经是……”
一座死城。
“那为何城中百姓死后面容未改?”陶岸指了指他自己已是一团雾气,白天见到的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少仍清晰可见。
这才是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都是死人了,怎还有不同?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夜色中乌舒和陶岸身后的阴影处又站出来一人,穿着与此间百姓相仿的衣裳,分明也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直勾勾带着怨念看向陆渊源。
朱明镜哑然失笑,眼带幽怨调笑看向陆渊源。
“哥哥你这是什么时候结下的冤家?”
乌舒见状也不挡在中间,拉着陶岸退到一边。
手艺人的装扮除开,陆渊源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那人见他这般便道:“陆兄,一面之缘也不至于如此健忘吧!”
“怎么会,昆仑派大弟子付青玉,我记着。”
毕竟是刚到此间遇到的第一人,陆渊源不会忘。
见那人神色古怪,几番变化叹道:“我已叛出师门,再不敢以昆仑弟子自居。”
他言辞间尚有痛意,陆渊源也不好揭人伤疤,将朱明镜拉到身旁,他可没忘,仙门弟子,斩妖除魔。
却见朱明镜和付青玉都是一副莫名的神情,彼此间似乎认识。
付青玉道:“陆兄放心,且不说他本就是我昆仑山下来的妖,再说我早已不是仙门弟子,自然不会杀他。”
陆渊源看朱明镜,见他不自在似的撇过头,也不好再问,就听付青玉兴致颇高道:“你不知道,就与你相识那一次,回山门后他就在了,不知来路不知去处,连个名姓都没有。”
“到底是妖物。”从前只道付青玉光风霁月,想必见了人间诸多残酷,生出不少恶意,“门中弟子不待见他,他还非要往人前凑,两三年前不知所踪,还当是冻死饿死在哪个山头了。”
语罢还听付青玉道:“二傻子现如今是有名字了吗?”
朱明镜正要反驳却被陆渊源攥紧了手腕,悄悄眯了眼睛,只听他道:“他一直都有名字,他叫朱明镜。”
陆渊源没什么表情的话,叫付青玉听出来几分怒火,忙道:“好好好,朱明镜。”
一旁的乌舒对着一团白雾的陶岸咬耳朵道:“我就说他对他有意思吧!”
那一团白雾晃了晃,竟是不知乌舒说的是谁,但看这模样,想必说是谁都可以。
朱明镜反手将陆渊源的手攥住,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付青玉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陆渊源看他的模样也问道:“这儿的事跟你有关?”
果见他丧气地点头道:“算是吧。”
“我如今不是昆仑弟子,在这儿的也没一个凡人,自然不必瞒着你们,只是怕你们听了后悔。”
付青玉打气精神笑道:“尤其是你,明明是个冷漠无情的人,生了一副软心肠。”
他说的正是陆渊源,打从第一次见就养了只毫无关系的犬妖,现今又不在身边,想也是早就分道扬镳了。
昆仑派大弟子自可以灵性高洁,温文尔雅,但如今的付青玉可不,他孤身一人太难了,巴不得将旁人拖下水。
“两年前春雷关之事,就算没有伏魔的办法,大楚都城也有了对策,楚皇帝早已准备了三千人祭祀天地,拯救黎民。”言辞间的嘲讽之意溢余言表,他道:“即便到了这一步,仍然不愿意将魔物存在的真相捅出来。”
说实话,陆渊源一点都不惊讶,他早已猜到,付青玉到底还留了些颜面,没有献祭的对象说出来。
那天啊地的,真开眼怎会容许魔物泛滥,可见祭祀天地是没用的。
“我本来是师门派下山前去阻止祭祀的,没人能相信只靠着绵薄的力量能守住春雷关。昆仑派的意思是,就算春雷关破,玄铁长城圈住的羊圈开了口,我们的羔羊也不能被牧羊人送入牧羊犬的口中,再任由牧羊犬与狼厮杀。”
“谁能想到真就赢了呢,春雷关无一幸免我不信,后来禁读官一职出现后,我就知道,缺口已经打开了。”
付青玉眯着眼睛眺望遥远的北方,长长一声的迷茫叹息,“出身昆仑的大楚皇帝,昆仑弟子景仰无比的前辈……我才知道原来如此。”
陆渊源道:“所以你叛出师门?”
其实大可不必,仙门这一辈的年轻子弟固然不知大楚皇帝和妖族勾结,但师长们都历经岁月,哪里猜不到。
让他想起来那日楚小晏与灵雾山三位的话。
仙门犹在,谁不能推翻一个羊圈里的王朝,只是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活在羊圈里尚有一丝活路,任谁坐上楚天阔的位子都不见得比他更好。
付青玉也不是不懂道理,他只是……
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人族沦为只有自己不知道的祭品。
“春雷关生还的那人已死,临死前把自己所见告诉了一位写神仙妖魔的话本先生,不妙的是先生颇有灵性,流传各方,拖累了不少人,这也是禁读官的由来。”
陆渊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又听他道:“窑匠买的陶器上画的东西并不出格,只是一副降魔图,魔物入了禁读官大人的眼,可惜了。”
陶岸听他三言两语倒尽了他不明不白的大逆不道之罪,末了只叹可惜,心中感慨万千,也只能怨怪时运不济。
“那匠城的其他人呢,他们是被我拖累吗?”陶岸问。
“是,也不是。禁读官在厉害也不能随随便便屠杀一城的百姓,只能说,比起他们来,你更幸运些。”付青玉隐忍古怪,倒像另有不可说的隐情。
乌舒道:“匠城众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以为是陶岸的原因使得城池变成无人敢进的鬼城,改名四方城是因为陶岸死得冤枉,所以不敢再用匠城之名。”
“平头百姓怎会认定窑匠死得冤枉?”
或是说,死得冤枉的到底是谁。
“同样是死后魂魄,本不该滞留世间,一城的百姓亡故,似他们这般流离之魂都会像陶岸一样,不入轮回便只能趋于消散,怎么一直会同生前一样?”
“因为,他们是活死人。”
付青玉艰难将话说出口,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般道:“只剩一口气吊着,靠着地脉灵气供养的活死人。”
四方城,四面为山,城居于中。活像一顶青铜方尊,烹煮三牲六畜,献祭上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