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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匠人 “他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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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盆大雨渐缓,蒙蒙雨丝寒凉刺骨,说是看看周围有人没有,但半夜间在声名昭昭的鬼城,却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陆渊源的衣物不多,当初他一意孤行去北域神山,还是陶岸和南乐准备的衣物。
后来行走各处,磨损严重的或是干脆被人盗走的,竟只剩下一件鸦青色的外衣。
若非他身上这件枯绿的衣裳实在不像样,陆渊源也不想换上这件衣服。
赖不到衣服上,他着鸦青色走遍了神山风雪,历遍悲欢,再穿上这衣裳总让他觉得,是要为谁送葬。
朱明镜当然不知陆渊源心想,颇有眼力劲儿地将陆渊源挡在墙壁一处避风的凹处,背对着他。
微雨红尘,衣物和躯体摩挲的声音,混在细细风里都清晰可闻。
发丝贴到薄衫上,潮湿的双手将青丝拧成股束到脑后,湿淋淋的枯绿色剥开,白瓷一样的颜色,青松般挺立的身姿……
朱明镜不着痕迹晃了晃脑袋,直到身后无声才回头。
“我换好了,你也快来,当心着凉。”
陆渊源变戏法似的将一件绛色的衣物取出,果见朱明镜一副“这颜色适合我但你怎么知道的神情。”
“只是放着以备不时之需,正好适合你。”
朱明镜深深看他一眼,仿佛看透了他隐藏的秘密。
陆渊源心虚想到,多亏是现在还好哄骗的朱明镜。
很久之前,他见到这件衣服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朱明镜。
当然是那个身穿赤金长袍的冥主大人,初见这个朱明镜的时候,他也穿着一件枫红,与这两色相比,绛红像一柄插在清雅长剑和璀璨弯刀见柔和的玉质。
“我换好了。”陆渊源转头,情不自禁笑了。
朱明镜抚了抚一衣袖略显局促道:“很难看?”
陆渊源摇头道:“不是,好看,没想到这么合适。”
活生生的少年朱明镜和历经岁月的朱明镜,陆渊源从来分得清,。
良夜沾湿,水光摇曳,他恍惚了。有点接近,时空的影子仿佛有了重合之感。
朱明镜见他恍然,稍稍恼了一下道:“好看也不是给我买的,我不喜欢,我还换回原来的。”
“你穿正好,别换了,原来的不是还湿着吗?”
“我动动手指就能搞定烤干。”
朱明镜面色如常说完立马换回自己的衣服,全然不复刚才落汤鸡的模样。
只见陆渊源微怔后才想到,立即将陆渊源滴水的头发烘干,才道:“我刚刚忘了,我是妖,不怕淋雨也不会着凉。”
“没关系……我是说,衣服不喜欢没关系,下次买你喜欢的。”
朱明镜心里心中忿忿,不是不喜欢,本来就不是给我的。
“我都没看到过你的行李,你把这些东西放在哪了?”
“乾坤袋,相传是神明装柴用的袋子。”
朱明镜问道:“神,有什么烧柴的必要吗?”
应该是没有的 。
白日里百姓口中的四方城字样依然不在,夜里的青色城楼上的两个醒目大字犹在,赫然刻着——匠城。
四周安静下来,静谧的黑夜透着诡异。
木头香气越来越重,咫尺间隔,陆渊源紧皱眉头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没直白的说是鬼还是别的,毕竟此间有妖有魔,鬼啊怪物的,存在也合理。冰冷的雨夜里异香逼近,他下意识将朱明镜护在身后。
朱明镜道:“一只妖,另一只,姑且算鬼。”
“哥哥啊,看来白日里的那些人也不是危言耸听,此地确实闹鬼。”
月白色人影和近乎透明的形状站在微雨中,陆渊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紧绷的身躯一下松懈。
无他,又算是隔世的故人来见。
朱明镜在他身后自然察觉到他的变化,悄声问道:“是你认识的人?”
“不是。”陆渊源道:“暂时不是。”
瞬间出现的两道影子一瞬间消失,快得像是雨夜迷乱的一场错觉。
陆渊源想管那两人的事,但又答应了朱明镜同他回家,正要斟酌如何开口,却听朱明镜体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明天打探清楚。”
雨夜的天明格外迟缓,陆渊源忐忑不知如何应对朱明镜的问话,却不知朱明镜此时正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心虚,仅剩的一丝对陆渊源如何认识他的怀疑也被面红耳赤压下去了。
天亮时候就有披着蓑衣的城民发现了他们,虽是远远望了眼。
马上跑回去后就和街坊四邻心惊胆战说道:“出现了出现了!”
鬼啊,出现了,一黑一红两个,就在咱们城门口站着!
胆子大的立即召集民众抄起锄头铁锹,势要把祸根灭掉,结果到了之后才知,那是昨天前来投宿的二人。
为首的老头子堆起满脸褶子的笑意道:“两位去而复返,又换了身装束,百姓胆小多有冒犯。”
那人说着还向陆渊源频频看了几眼,心中嘀咕道:看走眼了,早知是仙人,无论如何昨天就该将他们留下的。
通身的气派不似那等招摇撞骗的,好在今日也不迟。
“仙长也只道,我们四方城有那闹鬼的传言,尚且不知真假,仙长既来此实在是天意,求仙长解救我们城民。”
陆渊源觉得城中闹鬼和他们昨天见到的影子定有关联,就答应了,见他应下后,四下欢声高起,七嘴八舌说起自己所知的鬼影。
“他们只会在夜晚显形,尤其是雨夜,搅得人不得安生。”
“不是嘞,我家腌菜的坛子碎了可是大白天。”
……
朱明镜听不出来这中间有什么联系,陆渊源也摸不着头脑。
他们想起四方城,又指了指门楼上“匠城”二字,问道:“你们都说四方城,可我没见到,还是说匠城更名不必通知府衙更换户籍名帖吗?”
话音刚落就见四下无声,朱明镜道:“你们不说实话,仙长就算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救不了你们。”
咄咄相逼之下才有人不情不愿将真相吐露。
“一年前,咱这里还是叫匠城,工匠、木匠、铁匠、窑匠……所以才叫匠城。大约是两年前,有一位禁读官到城里,起初时候和颜悦色说起自己的身份,大家都觉得无所谓,朝廷派下来的禁读官,禁止传播的书目必然有道理,再者,匠城的最多就是造纸工匠和教书匠能与禁读官扯上关系,是以都不放在心上。”
“白纸上什么都没有,算不到禁书里,教书匠教的都是世代流传的名篇古籍,真是禁书也等不到现在才来查。”
“后来不知怎地,禁读官大人离开之后,城外来了一群带刀的侍卫,不由分说抄了一位窑匠的家,好在那家就他一人,孤寡无亲,再去看的时候就只剩了一地沾着血迹的碎瓷。”
“大家都说,窑匠死后魂魄不散,死得冤枉,匠城的名字也不敢再用,通报朝廷改地名太麻烦,又因着东南西北尽是重岩山峦,心照不宣定了新名字,四方城。”
陆渊源心说:太草率了。
且不论大楚境内皇帝还没死呢,一座城池占了巴掌大的地儿,正经八百的外放官员没有,地名更是自作主张,说改就改?
看领头的老人家言辞恳切,也不像有所隐瞒,陆渊源有那一步到位的办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朱明镜面前解释。
“你放手去做,我什么也不问。”
善解人意得很啊,陆渊源听了笑笑也没放在心上,便道:“鬼魅魍魉见到了也没有不管的道理,大家可以回家中等着我的消息。”
等到人群散去后,陆渊源才问朱明镜,“你对那些禁读官了解多少?”
短短几日这个词他听了很多遍了,对其职能的理解还是有些模糊的地方。
朱明镜道:“顾名思义的话,禁读官,禁止查阅诵读,包括传递某些内容的信息。”
“可我听他们提及禁读官时,好像只说了书籍册子,或是以纸张记载的讯息。”
两人对视一眼,具是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禁读官应该只是概述,非人之物传递消息都有舞蹈唾液言语等等方式,精明的人族自然更不会只有书信这一条道走到黑。
匠城这个地方生产器具,上至祭器下到农具,他们只要想,完全可以让谋逆犯上的东西流入千家万户,说来本是个极需要禁读官的地方。
“说实话,就算匠城站在我们面前的所有百姓都已经死了,我也不会惊讶。”朱明镜摊手耸肩如此说到。
陆渊源道:“你可别乌鸦嘴,也许禁读官并不似那般无情。”
他的话也就安慰自个儿的不安,亲眼见过御前秉笔秦无诛杀春雷关残余后,他就不对上位之人的善良抱有希望了。
“那哥哥可知禁读官在窑匠家中所禁的东西是什么吗?”朱明镜歪头笑道:“是陶器还是……昨夜我们见到的两道影子中,其中的一个呢?”
“你要是那么想知道的话,等他们再出现的时候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鬼神之说自来讳莫如深,又不能避之不谈,如他们这般无所顾忌的,想求真相再没什么比问当事人来得更快的了。
昨夜有雨,今夜竟能看见月光,陆渊源等到月上西梢,才见到了百姓口中死于带刀侍卫之手的窑匠,以及窑匠身旁乌黑衣衫的男子,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男子张口就来,“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