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20、清涯 “有的人因

　　“等等，不是有大禹治水和女娲补天吗？”

　　喇叭花无语似的合上了书道：“前者倒是真的，那不是位极人皇了，前者我见过，后者我听说过，那娲皇娘娘顾不上我们，听说最先在树上筑巢的人以为自己能躲过洪水，不一样没等来救命。”

　　“哎呀，说得好像真的了，反正龙鸣寺不信神佛，供着大雄宝殿的阿弥陀佛，僧侣们心中还供着个漂亮妖精，所以咱们才能靠近龙鸣寺。”

　　陆渊源：“不是漂亮妖精，是个俊俏的公子，原身是一柄紫檀琵琶，现如今在冥府供职。”

　　喇叭花将信将疑，还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庙里的和尚还能是女儿身不成？”

　　陆渊源想到，天地互补，阴阳调和，不与他争辩了，当真把喇叭花也掰成叛逆之辈，耽搁了后来人才是罪过。

　　“你还没说那造妖记，到底是什么意思？”

　　陡然间，陆渊源回想起自己还没学师父术法的那段时日，他没见过妖物，也不信神鬼存在，突然开窍了就什么都看见，也相信了。

　　他对喇叭花解释道：“我现在走在人族的街巷间，他们看我是老鼠还是人？”

　　“不一定吧……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人。”

　　“看到我是老鼠，所以过街喊打，看见我是人，既然是人，当然是他们的同类。但我还是妖。”

　　喇叭花迷迷糊糊以为很有道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在人眼中，只有人与非人两种东西。不是人，只能是非人，可以是妖，也可以是老鼠，前者在幻想里，后者在真实。”

　　“那为什么有时候是幻想，有时候是真实？”

　　“有的人因为看见所以相信，有的人因为相信，所以看见。”

　　喇叭花大悟道：“一心一眼，先入眼者后入心，先入心者必入眼。”

　　“先生，受教了。”喇叭花从沙丘上爬下去，不到半截小松树的个子，恭敬道：“小妖名清涯，望您赦免我先前无理。”

　　以陆渊源的年纪受这一礼也不为过，但若是朝朝的长辈多少还有一点尴尬，幸好老鼠的肉身脸皮够厚。

　　他举着正在看的书作揖，陆渊源好看了个正着，不说泛黄纸页的年代感，那手字他可是再熟悉不过。

　　“这本书上写的东西你觉得如何？”

　　清涯板正脸，扭曲地说：“既是先贤前辈所写，必有精妙之处。”

　　陆渊源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在说谎，调侃道：“你说的精妙是指那些莫名的术法还是龙飞凤舞一样的批注？”

　　不怎么会应付老油条的小喇叭花憋红了脸，陆渊源看了好笑，不再戏弄他。

　　“那批注更有意思吧！”

　　小清涯点头，依他之见，这几张纸装订的册子他翻看了几次，除了最后一页揭不开之外，旁的是真的没意思。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可要是所求与所失一样，那有什么意思，就像这位先贤说的。”

　　他指着那行狂草道：“到了心甘情愿付出魂魄和一切的地步，怎么就不知道护着点？”

　　陆渊源仔细看了眼，认出了那行字是谁的，哑口无言。

　　他当初为了记住自己本来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写下了这几页纸，后来见朱明镜装订了，和那本空白的书塞到一起，就此尘封。

　　现下见到这几行熟悉的字，更是无限感慨。

　　师父给他的禁术原来是他写下的。

　　陆渊源说：“也许是护不住呢？”

　　那喇叭花略一沉思坐回了沙丘上，道：“我不明白。”

　　“鸟飞太平道，人走平安路，妖踩安乐土，你我无恩无仇，怎么会有需要付出魂魄和生命的时候？”

　　陆渊源凝视他，看了一会儿后想到。

　　也许这就是原原本本的清涯先生，朝朝的爷爷，后来冥府之外妖族的无冕之王，虽然只是率领了一群老弱病残的王。

　　陆渊源鲜少见地摆了长辈的谱，“牺牲是心甘情愿的，恩仇是要报答报复的。而有些人或者妖的存在就像扎在熟透的果子上的一根针，拔掉它对多数人来说是理所应当的。”

　　他就是那颗果子，朱明镜就是那根碍着眼的针。

　　小小的圣人说道：“我不会欠下任何人与妖的恩仇。”但不能保证不会主动牺牲。

　　小喇叭花再回过神的时候已不见陆渊源的踪影，原先坐着灰色影子的地方漏下了一根雕刻精巧的木头，刻着两行话，可惜他还没能认全所有的字。

　　他在心中碎碎念叨，没来得及问前辈如何称呼，算了，这行字应该有前辈的名号……呀，他不认识，果然还是要多读书识字，可是人族的字好难学，更别提那些晦涩的古籍言语了……

　　啊，要读书学习，但好难啊，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也要学。

　　却说脏兮兮的老鼠化身凡人混迹人间，积德行善，畏畏缩缩的始终不敢再回到冥府。

　　历经人间王朝更迭，天灾人祸，途有饿殍，烽烟乱离，连妖也不能独善其身。

　　他想，冥府人满为患，朱明镜有得忙了，他不如趁乱到冥府一游。

　　连接冥府和人间的通道，他现在借了个妖族的身子当然畅通无阻。

　　暗地里偷看过无数次，他始终不敢堂堂正正站到朱明镜身前。

　　不成想被窥探了无数次的冥主大人早发现了这只胆大包天的妖族，趁他转身之时悄悄跟了上去。

　　陆渊源回到人间后才发现身后跟着不怎么掩饰身形的冥主大人。

　　不由得转身问道：“大人缘何跟在我身后？”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你眼熟。”

　　得亏陆渊源自我克制力还不错，不然早将一腔衷情诉说了。

　　他想在神山上的万万年，还是想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怕朱明镜嫌弃他这副地沟老鼠的肉身，只是觉得再等一等。

　　他怕再没有这样的好事还能重来一次了。

　　倾天的洪水，必死之局的旧日，神山埋葬了名为朱明镜的一只妖的身躯，陆渊源还了冥主大人一副人的灵魂。

　　他那黑戟刺穿过，不死不灭的灵魂，耗在长河里，消散在神山上。

　　眼下老鼠皮囊附赠的灵魂，他不敢轻易浪。

　　起码要保证，朱明镜不再是神或者天地间不容的存在，因为陆渊源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再一次以命换命、孤注一掷的资格。

　　“应是认错了。” 他心中道，朱明镜，你再等一等，等一等我……

　　冥主大人不依不饶，似笑非笑，“认错了，你在嘲笑本大人的记性？”

　　陆渊源心下的哀伤还没压下去，呆愣了一下，心说：这怎么，万万年还能将纯良的性子变成鬼畜不成？

　　请把他沉默寡言、清冷高傲的冥主大人和天真善良的妖物朱明镜还回来。

　　“不敢，卑贱之躯岂敢脏了大人的眼。”陆渊源道：“打扰大人是吾辈的过错，见谅。”

　　不等朱明镜反应过来相拦，趁着日光下飞鸟掠过晃神的功夫，陆渊源逃窜无影。

　　原地驻足的朱明镜道：“不愧是老鼠。”顿了一顿又道：“我也不是猫啊！”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

　　这一晃悠不知怎地晃到了龙鸣寺的地盘，冥主大人想起附近有片则灵湖，牙齿轻轻咬舌尖，想吃鱼了。

　　陆渊源没走太远，就看着冥主大人穿着与当下相差无几的衣衫，踱步到则灵湖畔。

　　“则灵湖，吃鱼么？”

　　不得不说他又真相了，不止吃鱼一桩事，还有那则灵湖水神。

　　并非没想到此处，只是世事多变，陆渊源听人说起昔年的则灵水君何等风姿总不怎么真切，没想到还有机会亲眼得见。

　　鲷鱼，误入则灵湖，养不活的鲷鱼，碧色衣衫，宽袍缚带，布衣流光，眼含悲天悯人之色，不言先笑的水神。

　　轮廓一样，但实在不像。

　　未遇见人间必有的那次相逢前，水君大人是那端坐高台笑看人间的世外人。

　　世外人与朱明镜之交，陆渊源看了半晌发现，这俩人……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交情。

　　“我来吃鱼。”

　　于堂芝看见这厚脸皮又不要脸的道：“你说得再大声点，湖里的鱼直接吓死了，随你入冥府多好？”

　　“养得活就好了，大老远的我跑来一趟也不容易。”朱明镜道：“这回不用麻烦，来一条清蒸的，一条红烧的就好。”

　　“那是不麻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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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得有些远，陆渊源听个七七八八。

　　朱明镜话锋一转，“老觉得有人窥探我，你说是不是哪家的心悦我又不敢说？”

　　于堂芝一口咸水卡在喉间，咽下去后道：“多长时间了？”

　　“说不准，起码四五百年了。”

　　于堂芝：“哼，要么是你疯了，要么是我耳朵聋了。”

　　四五百年起码摸清楚眼前这位是个什么性子，这样还能心悦之，他敬那人是条汉子！

　　“欸，我没告诉别人，不过今日我好像见到他了，他还不承认。”

　　于堂芝说：“撒呓挣也挑个大黑天，白日梦要不得。”

　　朱明镜不高兴了，心说，我有这么差劲吗？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于堂芝道：“冥主大人，您所到之处，诸邪退散，诸妖不近，您还想怎么的，见您逢喜变丧？”

　　你这也太晦气了。

　　陆渊源偷听完了，也不走，目送朱明镜离去后才从暗处出来，叹了口气道：“今后还是不要再轻易出现在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