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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故里 行将就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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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闲来无事,打听着冥主大人不在冥府的时候他还是能去看一看,有时候能望见个矜傲的眉目。
时隔许久,他又来的时候,北域已经落成。
南境也在,陆渊源见到了南境的老老祖宗,南乐,还是一副长辈款儿。
“你这妖从哪儿来的,北域之妖非冥河摆渡人不可晃悠到东区人族的地盘上。”
陆渊源:“抱歉,我刚来不懂规矩,请大人见谅。”
南乐走近看了看他的真身,无言良久,想勾肩搭背的手缩了回去,笑道:“看你面熟,这回就算了,下次别过界了。”
陆渊源心塞不已,他这副壳子居然还有逼退人的作用。
不过老鼠嘛,洗得再干净也不行。
正巧见到身后的北域域主,南乐忙道:“胡娘啊,看看这位是不是你们哪里跑丢的。”
胡娘看了他一眼,审视良久,神色淡淡摇头道:“人间误入的。”
又问道:“你要是想留在冥府,我也可以帮你办手续。”
“……老鼠也能留?”
“没什么不能留的。”
陆渊源谢过了她,还是不来凑热闹了。
他问道:“冥主大人近来在忙什么?冥鬼满溢,他有得忙了。”
这般熟稔的语气,叫南乐在意,问道:“怎么,你们认识,还是说,你在打别的主意?”
陆渊源也是脑袋发懵,傻乎乎二货似的问出了口,连忙端起贼眉鼠眼赔笑,“不敢不敢,只是好奇。”
南乐定定看他,坏心眼儿地笑道:“他不忙,闲得很,把事儿都推给别人了,他闲得来回转悠,正空虚寂寞呢。”
胡娘但笑不语,暗戳戳给他扎小人。
陆渊源早知道这老流氓的脾性,但他还没想到要怎么和朱明镜相见,此番前来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冲动之举,便道:“不了不了,不敢打扰冥主大人。”
告辞后走了好远,借着壳子灵敏的听觉还能听到南乐和胡娘说的话。
“有些眼熟啊,可我不记得从哪个洞里结识过鼠辈。”
胡娘道:“你说话最好还是放尊重点。他的脊梁骨挺得直,仪态坦荡,未见得是在阴暗的地穴里长成的,身上还带着些许冰雪红梅香,保不齐是个晶莹剔透的地方。”
南乐肯定将信将疑,觉得这话最多有五成可信度。
谁不知道,北域胡娘养了只人间来的“青鸟”,逢人就说,那身上有冰雪的彻骨和寒梅的傲气,不过陆渊源不知道这事就是了。
走远了后他还拽起袖子闻了闻,实在没闻到什么梅香。
若说冰雪还可说是神山上沾染的,红梅香就是胡扯了,北域神山寸草不生,更别说长出花来了。
就在陆渊源离开之际,胡娘和南乐目送,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冥主大人遥遥望着那背影,皱了眉头。
回去压了压惊的陆渊源被麻烦找上了门。
来者手捧两本书,先送了拜帖才来到访。
陆渊源见到鲜艳的喇叭花从地上探出脑袋就知道来的是谁,千年已过,小喇叭花也不是曾经的小妖精,已经隐隐有了一方妖王的声势。
“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来者身后跟着三两个供他驱使的小妖,小妖们跳脱得很,称其为清涯先生,蹦蹦跳跳道:“先生,这就是您说的那位道长前辈?”
另一个帮腔道:“什么呀,也还是只妖嘛!还是只老鼠精。”
清涯先生道:“不得无礼。”
反正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无礼不无礼的,也不要紧。
“倒是没想到当年的小喇叭花成了今日的清涯先生。”
不,其实早就知道的。
清涯先生说:“我好像明白了您当年所说的牺牲是何意。”
“喇叭花是爬藤花,孱弱无力,扎根深土里,我所处的身世决定了不可能像飞鸟猛禽一样自由无忌。”
没有天赋,没有翅膀,但有向往太阳的权利。
“我不是厉害的妖族,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只能做最好的自己。一个好的妖,大抵上还是要同情弱小。”
最后这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对不对,接受土地恩惠滋养的爬藤植物,理所应当照顾地上不得自由的其他。
陆渊源不敢斩钉截铁告诉他所作所为一定是好的是,但后来的朝朝也继承了他的前路。
只能说,喇叭花一脉相承。
清涯先生身后的两只小妖不怎么高兴道:“您已经是厉害的妖族了。”
另一个却道:“这位逍遥的散人你说对不对?”
逍遥散人。
是在叫谁呢,他么,不会吧。
他记错了师父的名号吗?
陆渊源迷茫道:“谁?”
清涯先生赔罪道:“见谅,当年得您一席话,不才方能有如今成就,您也算是我的恩师,不知怎么称呼,不巧您离去的时候遗留了一件随身之物。”
他边说便双手奉上,陆渊源看了还有些迷茫,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丢了?
传递了多次的护身符,不尽木。
清涯先生说:“此物上刻着两行短句,我便自作主张从中取了两字为先生尊号。”
他刚说完就见陆渊源颤抖着难以置信似的将那散发清香的木头拿到手上。
莫恋此身,莫厌此身,无恋无厌,始是逍遥人。
陆渊源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吓着了清涯先生身后的小妖,一个连连缩了好几步,恨不能赶紧走,另一个输人不输阵说:“逍遥散人怎么了,多好听的名号。你自己不说叫什么,先生又不能直呼你真身。”
那只老鼠,老鼠前辈……
这才是大不敬。
陆渊源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话到嘴边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能苦涩地摇摇头。
他想说,我不是逍遥散人,这世上会有另一个逍遥散人。
在某个脏乱胡同里捡到一个奶娃娃,给他取名陆渊源,把这个奶娃娃养大,会在奶娃娃十五岁那年溘然长逝。
那个陆渊源会自己拉开帷幕,写下他的篇章。
说不出口啊,他甚至不敢问清涯先生,逍遥散人的名号传播到了何处,他还有没有机会否认这个身份。
“我……”不想做逍遥散人。
可他都不能确定他现在是陆渊源还是说,已经是逍遥散人了。
甚至回想起记忆里师父的面貌之时,他都不自觉地带入了现今的皮囊相貌。
清正的逍遥散人,相貌盖住本性的师父,借尸还魂用了老鼠尸身的他,皮囊和灵魂终究不配套,但就是用到了死。
用到了死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的,他的……师父。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哀伤压下来,清涯先生和两只小妖笼罩其中不明所以。
清涯先生有些惶然无措,“这名号您不喜欢还是……用不得?”
陆渊源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说:“挺好的,挺好……”
虽然差强人意,但陆渊源,和不知前路的命运抗争了这么多年,他想认命了。
清涯先生沉默良久后道:“您若是不喜欢这名号,回去后我定让他们不再这么称呼。”
“不必了。”他道:“也许我本来就是逍遥散人。”
话虽如此,清涯先生后来还是默默地不让自己手底下的妖喊这个名号。
陆渊源见他手上有两本书,赫然是说起的禁术和【千年造妖记】。
“这两本书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
清涯先生才想起此来的正事。
“望您明鉴,造妖记书上所载众多妖鬼形貌,来路去处,所善和弱点,实在不宜再放在我这里,挑起各方哄抢。至于另一本书上所写的禁术,早年小妖浅薄无知,不知其奥妙,术法逆天违势,恐遭天谴,故不敢留,此二书赠还前辈。”
小喇叭花也不是当年那懵懂的小妖了,回想当年总觉得那时候前辈的神情就莫名得很,怕不是原本就是人家的东西。
陆渊源微妙地听出了弦外之音。
许多年了,足够一介小妖长成一方妖王,早不来晚不来。
“挑起各方哄抢?”他道:“那看来他们是没能抢过去。”
清涯先生眸中清澈坦荡,亦如后来,哪怕用了手段登上北域城主之位的朝朝。
“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或妖,会保护弱小,捍卫他们的生命。”
陆渊源明白他的意思,不管是不是借了这两本书的力量,清涯先生做有权有势的妖王,怜惜弱者,守卫妖族,又不善与人族争斗,都已经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妖王了。
比之更多不定性的、陆渊源不熟悉的、或残暴或激进的妖,好了太多。
清涯先生又道:“何况,这两本书有些晦气。”
哪里晦气呢?大抵是沦为权势走狗的时候也遭遇了一场鲜血的洗礼。
陆渊源不禁问道:“清涯先生有后人没有?”
“有,早些年旧藤上结了朵蓝色的喇叭花,那颜色就像一澄如洗的碧海蓝天。”
谈及后辈,已经当了爷爷的清涯先生难免多说两句。
“他还小,性子不定,老是蹲在院中问,花为什么不能飞上天,朝朝想变成鸟……”
“闲来无事拽着院落里的狗尾巴草,说过骂过,叫旁的妖看着我像是个刻薄的爷爷。”
“我想他会是比我厉害的喇叭花,不过又有点为难了……”
陆渊源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心底不停提醒他,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原来他早就是一个空活了无数岁月的老头子了。
行将就木,死期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