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长河 万万年已过 ...
-
人类还没有诞生的世界里,有一只特立独行的老鼠幻化成他们从没见过的模样,离群索居。
老鼠种群称他为“鼠中败类。”
身为一只老鼠,不吃烂在地上的食物就很奇怪了,他居然还要穿一种叫“衣服”的东西,带坏族中风气,驱逐出群!
陆渊源也觉得条件艰苦,他衣不蔽体,养蚕缫丝且不说技能没点满,原材料就是很大的问题。
桑和蚕在漫长的长河里怎么形成的,大概要问上帝。
他披着自己勉强蔽体的树叶“衣裳”,临水照了照,有些眼熟吧,毕竟贼眉鼠眼的人都长着一张脸,不敢指望老鼠的身躯能化成惑人的狐狸公子和清贵的柳先生。
话说,还真是挑了个顶顶好的时机,他是个没文化的文盲,只认得出老鼠一种生物,刚刚死了一只老鼠。
这副模样去见朱明镜,陆渊源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遍地无一人的尘世,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只能躲在暗地里听陆渊源自说自话。
“南乐肯定还在龙鸣寺,分明那里边都没一个和尚了。”
“其他人也不搭理我,我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朱明镜有些迷惑地想到,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遍地跑的那是些什么东西?
“冥府立成,轮回台也该有个名字,不然感觉跟断头台一个意思……”不吉利。
陆渊源忍不住出声道:“兰桥渡,是兰桥渡。”
他躲在暗处想着自己还挺适合还魂借的这具尸体。
朱明镜踱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迈着豪迈的步子仿佛走在遍地撒花通向王座的红毯上,笑盈盈道:“这名字不错,不知阁下是谁,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唔……是不是人呢,还是说是同类呢?
“你别过来!再向前走可能会失望,我不是你想的那副模样。”
陆渊源大概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又高估了朱明镜的人性。
这是个打从出生起就听不懂人话的妖孽,从前愿意听他说几句话,但现在的朱明镜是那个不懂人情世故,一颗心从冰雪中长出来的冥主大人。
他要是会听人话,人类起码要多进化个几十万年。
陆渊源无奈,登时化作原形遁走了。
灰老鼠不仅脚丫子小巧,谁知道还掉毛。
高冷洁癖的冥主大人只追得着那只消失在转角的灰影,轻啧一声道:“啧,脏东西,不过挺有文化的。”
自说自话后拇指食指捏了下耳朵,小声呢喃:“脏东西也能跑进冥府倒还是挺厉害的,虽然有文化,但还是讨人厌的脏东西。”
朱明镜拍了拍自己身上,隔了得有十步的距离了,什么都沾不到,但他还是嫌弃地掀了掀衣角袖口。
陆渊源圆溜溜的小眼睛转了一转,虽然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点难受,不知能活几年岁月的臭老鼠与高高在上的冥主大人之间的差距,比最开始的凡人陆渊源遇见的天堑还难以逾越。
他想他最好还是回神山吧,那里的回忆再怎么不好,可茫茫水天,冥府人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下定决心后他从暗处走出来,就见一角殷红的衣摆和半截蹬到裤脚的黑皂靴。
陆渊源从地上努力仰头看,就见带笑意的朱明镜蹲下身来。
“脏东西,说句人话我听听?”
陆渊源:“……吱吱”
张口闭口脏东西,欸,你那手指头摸哪呢?
陆渊源心知他是老欺诈犯了,朱明镜在骗他、戏耍他,等着他自己露出真面目来。
想着这只不知所谓的脏东西会忍不住反驳,但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到声音。
“唉,兰桥渡,兰桥渡,啧,早晚要搭座桥嘛!脏东西聪明归聪明,但还是有点麻烦。”
陆渊源:你说,你继续说,我就听听。
“那,脏脏的,就听你的,那座断头台就叫兰桥渡吧。”
朱明镜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地上那只鼠辈的脑袋,起身离开了。
陆渊源不知道以一只老鼠的心态该是什么样的,但他觉得,不论是等死还是寻生机,他都得回神山。
而自从这只灰老鼠爬回料峭山石嶙峋,风侵雪蚀的神山后,落成不过万年的冥府悄无声息经历了主人的更立。
朱明镜捏着下巴看着空荡荡的冥府,哪个倒霉玩意儿啊,有什么好的……
陆渊源看着随他一起回来的冰雕的鸟,正想摸摸那只鸟的脑袋,发现自己爪子一样的手摆成了人的模样,原原本本灵魂的模样。
冰雕的鸟轻啄他的手指,无声安抚。
“可怜你要跟我一起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冰山上了。”
那只鸟聪慧灵敏,居然听懂了他说什么,本就是冰雪做的身躯像是直接冻死在原地。
要是能张嘴说话的话,十有八九会破口大骂,“我不拉屎,别侮辱鸟!”
“给你起个名字,神山上的鸟,我看你和那风止地不尽木上的青鸟八成有什么干系,青鸟没了后裔,那你不如承继此名,而且我看你们长得也挺像的。”
冰鸟琉璃一般的双眼看不出神情,陆渊源想,这鸟应该还挺喜欢这名字的,不然长喙怎么一直向着他掌心轻啄。
冥府无日月,神山因为雪花辉映,没有朗日阴云一说,更不会有黑夜白天的说法。
漫长的白昼令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陆渊源在神山上呆了许多年,又觉得只有弹指一瞬。
“万年……诞生人类还是不够的吧!”当然一切建立在他学到的进化论是真实存在的前提下。
一片汪洋都不见,他勉强重聚魂魄,孤寂凄楚之余,再睁眼时已经有了零星的陆地和老鼠。
陆渊源苦中作乐想到,也算同甘共苦了。
朱明镜经受的万万年苦楚,茕茕踽踽,他都一起经受了。
从神山向下看,冥府最中间的一座府邸已初见规模,闲着无聊的朱明镜和陆渊源没什么区别,找个地方睡大觉而已。
陆渊源每隔一些时辰就会看一看神山下的模样,天长日久后竟成了习惯,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得久了,练就了一副铁石的心肠,终于知道了冥主朱明镜为何是那样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直到某一日冥府吵吵闹闹的声音吵醒了他,再俯瞰的时候就看不清了。
叽叽喳喳的妖和热热闹闹的人。
陆渊源揪住把头埋进冰里的傻鸟,想拽出来。
“冥府有人了,过去起码万万年了,我修养的差不多了,要下神山,可能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你要不跟我一起走?”
青鸟第一次认真搭理他,摇摇头,双翼扇起风雪,一声清脆的鸣叫落到山峰上,像在无声垂泪,陆渊源走近的时候流淌的冰水迅速解冰,好似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太寂寞了,才有了一只与冰雪融为一体的鸟陪他,而终于也功成身退了。
陆渊源下山后没有去见朱明镜,而是先到人间去了一遭。
有人的人间,太快了。
有了制度和权势的王朝,在陆渊源的记忆里,真实存在于史书上的王朝。
他在其中扮演了谁,千年之后的陆渊源又是谁?
不可避免地想到此处,陆渊源冷静地将未来和过去拆分开,只得出了两个结果。
要么他不是陆渊源,要么后来的那个从小小的人儿长成大人的陆渊源不是他。
就这么坐在旷野沙地上,万万年已过,他好像又被举头三尺的神明耍了。
一坐到了月满西阁,沙地里的窜出来乘凉的荆棘伸了伸懒腰,还有几个趁月夜诗兴大发的花木精怪。
陆渊源兴致缺缺看了半晌,神游天外,回过身来的时候就见沙丘上又坐了一人。
梳着歪髻的少年人,时下所兴的衣衫,不怎么华丽,胜在那衣上的青藤繁复,面庞娇小白皙,衬得身姿柔弱又坚韧,本是攀附的藤蔓竟也有石中松竹清正之感。
“花妖?”
捧书看的正在兴头上的少年礼貌点头,“朝颜,别名牵牛。”
行吧。陆渊源他又知道了,错开眼的瞬间瞄了眼他手上捧的书,正巧看到胡乱涂改的那页。
陆渊源:“……书是哪来的?”
“捡的。”大约是难得见到不是拈酸遣词的妖精,就算嫌弃他是西阁舍人之流,好歹也多说了两句话。
“一起捡到的还有本书,叫【千年造妖记】,上面说妖者无魂,生于信仰、供奉、敬仰、祈愿,可我们难道不是生为生灵,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妖的吗?”
陆渊源听他这么一问,道:“书你哪里捡来的?”
“龙鸣寺门口。”
“妖物……是能进寺庙的吗?”
喇叭花的神情叫陆渊源看着有些似曾相识,陆渊源心想,不愧是有亲缘关系的喇叭花种族,鄙视人可怜人的神情都一模一样的。
那少年默默怜爱道:“看来水沟里消息闭塞,你竟然连这样的事都不知道。”
“那还请您多多指教。”
“龙鸣寺不是正经寺庙,人族还未降生之时龙鸣寺就伫立在那里了,传说共工触怒不周仙山,天降洪水之后,万物都淹没在水里,只有龙鸣寺不倒。”
陆渊源:“就不能是庙里和尚潜心礼佛,我佛慈悲,庇护他们嘛!”
“别急,你听我说完。那场洪水中葬了无数人,龙鸣寺众多僧人坐在一木舟上,飘水流浪水日,饥渴而死,有个老和尚写下的卷轴流传于世。”
“龙鸣寺前有一得道妖僧与妖物相恋,僧人为解救众生苦难而死,死前有言嘱托妖物庇护龙鸣寺,哪料那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妖精,当为我辈楷模。”
说完一阵长吁短叹,“真想看看那只重情重义的木舟姑娘长得是何等国色天香啊!”
陆渊源道:“不能称他为姑娘吧?”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们鼠辈都能捞个司文府吏、西阁舍人来做做,怎么旁的妖称一声公子姑娘就不行了。”花妖不赞同地看向陆渊源,大约再说,你这妖,气量格局都太小。
陆渊源想反驳他,南乐不是姑娘,但尚有疑虑,便道:“……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