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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殊死 你们都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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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小,许多人都听到了,但他们中没有陆渊源口中提到的人,程微不由得腹诽:不管是人还是妖,他们如今还活着就不错了。
显然,陆渊源所说之事太过匪夷所思。
虽然说是有三千世界,他们更倾向于陆渊源白日大梦。
朱明镜的怀中掉出一本书,挣扎的烈焰吞噬了残页,付青玉眼疾手快捡了起来,道:“空白的?”
江涵匆匆一眼看过去,眉头紧皱。
“禁书。”
“什么年代了,还有禁书一说?”冯项不屑笑道:“况且这书里得写了什么才能在这时候还叫做禁书?”
程微张口想反驳,自己也觉得冯项说的挺有道理。
禁忌之名,记载了什么才能称为禁忌。
江涵道:“这是琅玕木树皮制成的纸张,琅玕木只长在灵雾山,这本书也是我灵雾山之物。”
玉壶见师兄一面抵抗神火还要分身解释,便代他道,“神木制成的纸张记载灵雾山秘不外传的立宗根本。”
“那这本怎么是空白的?”付青玉道。
梁有风吐槽,“无字天书,有缘者见之,你这人怎么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昆仑掌门人突兀地笑出声,他是在场最年长的前辈,他笑当然无人敢指责,但小辈们委实没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玉壶道:“不是什么有缘者见之的理由,空白之书只能说这本书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
梁有风和冯项仍是一副不知缘由的神情,昆仑掌门看不下去似的解释道:“天命,昨日已逝,来日可期,衡量昨日和明日先后顺序的就叫时间。这本书出现在过去和将来,唯独不是现在。”
付青玉适时看向陆渊源,笑道:“也还不错,临死之前好歹看到了。”
陆渊源陡然想起来那本师父给交给他的,记载了那些遭雷劈的术法的禁书,姑且算是他写的。
过去未来已经算不清了,陆渊源笑问朱明镜,“你跑这么远怎么还把这本书留着,我还以为早丢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你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朱明镜说:“哥哥,你说了那么多,那为什么和我一起跨越时光洪流的人里没有你呢?”
神憎鬼厌的朱明镜,怎么会在一个人族都消失的世间独独保留下来。
“所以,你要做什么,哥哥?”
尽管早知道朱明镜聪慧非比寻常,但不加掩饰指出他的意图后,陆渊源还是惊异道:“你把话都说了,叫我怎么说?”
他说:“我送你最后一样东西。”希望你不要将它当做惩罚诅咒。
朱明镜能在没有一个世上活下来,自然得益于陆渊源的所作所为,他不说,朱明镜也一定猜得到,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地将人紧紧抱住。
而陆渊源引着咫尺的烈火自焚,火光中朱明镜仍在徒劳地拥抱。
朱明镜仿佛被定在原地一样,不顾长在地上重逾千金的皮囊,灵魂撕扯白骨,金红色的光芒与青翠欲滴的绿色杂糅到一起。
他有点痛,像是灵魂被撕裂的痛,可抓不到轻烟似的火焰更痛,“不要!”
陆渊源听不到了,但在神山之下埋了一颗种子,一颗会致使朱明镜残缺不全的种子。
他从没忘记过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救回陆渊源,或者说,埋下生机,朱明镜回来的生机。
初登冥府神山满山的冥火,那都是身为妖族的朱明镜活过的证明,但朱明镜和那些幽冥之火不一样了。
他扯下红色灵魂的一片,将自己的魂补进去,悄无声息把种子放入神山的中心。
之后才开始他真正的宿命。
妖者,无魂的容器。
朱明镜想,他再没有比此时还要充盈的灵魂,也没有比此刻还要空白的心灵。
“那个鸡肋一样的补魂术。”他挣脱鲜血淋漓的躯干,探出手触摸陆渊源散为飞灰的灵魂。
他说:“抱歉,但你相信,我会回到你身边。”
陆渊源笑得无奈,加上了句别的话,“冥府落成,神山下沉,冥主新立。”
他心中默默祈祷,“冥主大人忍受的万千孤寂里,望他不识得陆渊源。”
如此,方能少受些折磨,安安稳稳活下去。
奇异的感觉,陆渊源觉得他自己变成山间的清风明月,摇曳落下的树叶,于无声处看见了终局。
神山,风雪和火焰,沉没万丈天涯。
神火飞鸦下活下来的仙人拄剑倒地,亦如当年春雷关的花七。
妖族尸骸从神山滚落,纤细的柳条青黄相交,枯黄的红梅沾上殷殷鲜血,一如盛放之时。
昆仑掌门终于在最后有了点慈师风范,护了昆仑弟子多次,最终还是没能敌得过命数。
楚轻轻紧紧攥着梁有风死前抛出的碎成两节的断剑,剑身血迹斑斑,生锈的锋刃划破掌心,凭着对衣着打扮的熟悉,不出意料找到了花十三。
“迢迢万里不逾,令兄长的剑,楚小晏失约没能寻回来,他妹妹带到了,望你来生到个更好的世道。”
神火飞鸦下的漏网之鱼无疑还是凡人,其中自然还有连大飞。
血透山石的不灭之火里,迎来了殊死搏斗。
这里也不再是凡人避祸的圣地,连大飞道:“杀了楚轻轻,她是神山上最后一名仙人了,杀了她,我们就回人间。”
苟延残喘的人族道:“没……没这个必要吧,她下不去神山,就让她在神山等死就好了……”
“不行,山下还有仙人妖族,他们寻死寻到了神山,万一有幸免者,山下的凡人还活不活,那怎么能行!”
楚轻轻道:“神火飞鸦烧不死我,你就不怕人族最后的血脉断在了神山上吗?”
她笑得像个妖魅的仙子,周身没有一块好肉,浴血的姿态吓得其他人四散而逃,唯独剩下了连大飞。
“最终一战,仙门和凡人,你死我亡。”楚轻轻道:“我会杀了你。”
连大飞好似被激怒一般,胡乱说道:“仙人了不得,我怎么会败给你们这样的仙人!”
“愚弄凡人的仙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仙人!无耻凶残的仙人!要不是你们自负骄傲,封锁了凡人的视野眼界,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们都给我去死!”
楚轻轻想,原来在凡人眼中,仙人是这样的存在。
但她笑道:“不对,我哥是凡人,我爹是仙人,我也是,但是楚小晏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怜悯我,怜悯我生来为仙,怜悯我要因为不凡困守一隅,怜悯我生于欺瞒谎言的人间。”
“人该有自己的能力去冲破禁锢的牢笼,撕开虚伪和圈禁。我做到了,但你没有。”
不幸的缘由是不够强大,而不是强者不适宜的怜爱和保护。
陆渊源宛如风一样听到了楚轻轻的话,一切连接了起来。
楚轻轻,是依着第二个楚天阔来培养的联系凡人和仙门的纽带,绝非自愿。
昆仑掌门人是个给她助力的角色,楚小晏乃至连大飞都算是恰如其分的棋子。她求的是一死,不是要懦弱退缩的死,是堂堂正正告诉世人。
你们都不对,虽然我也错了。
楚轻轻杀了连大飞之后,倒地不起,身出纤细染血的五指,悄悄握了握悬挂天边的月牙,心满意足没了生息。
有了冥府的人间不再有源源不断的魔物,魂魄源头的怨恨在轮回台前消弭殆尽,仙门沦为一群特殊的凡人,妖族……
没有妖族,精怪不在人间。
安乐太平的人族缓慢休养生息。
没来得及繁衍生息,就迎来了冥府的号召。
天空倾泻而下的洪水,淹没了这片人间,浮尸自天与地之间的空隙漏入冥府,有一介琵琶妖想救下那许多人,冷眼旁观的冥主大人漠然着说:“你管得了他们死活。”
管不了,冥府还没有清风明月,陆渊源化作沙尘看他,是真的忘记了。
神志清明地飘向神山,陆渊源打算留在这里,等着终了。
神山不见那日的痕迹,透凉的冰层下依稀可见萧瑟肃杀。
他一眼就看到了冰原上的一抹亮色,那是他曾给朱明镜的护身符,一截不尽木的枝桠,他伸手去抓,出乎意料抓不到。
他如今不是灵魂也不是有肉身的人,只是一粒沙尘,一片浮云。
无可奈何,也只能认了。
就在他以为百年千载已过,他应该连砂砾和浮云都不算的时候,陆渊源发现自己藏身在神山的一个冰窟里,身旁有一只冰雕的飞鸟,展翅欲飞之际偏头看他,飞鸟有两根长长的尾羽,和传说中的凤凰相像。
陆渊源不禁笑了,不算死了,但也不算活着,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有只鸟陪着他吗?
藏匿在洞穴周身覆盖着冰霜缠绕的藤蔓,陆渊源走出去仍是在神山上,却不再是那个妖魔世道里的神山,而是冥府,圣地。
冰雕的飞鸟将飞不飞,霎时冲刺一般掠出,为他带来那只不尽木的护身符,青色的枝桠外包裹不会融化的冰雪,发出玉质浑然的光泽。
陆渊源离开神山,眼见的冥府有冥河,有轮回台,却没有一个渡口,不像有人迹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什么东西,却发现冰霜凝结的骨肉,在光下渐消融。
“还是要找个身体。”他说,最好是可以活着移动的身体。
没有人的世界里,汪洋的大海,似是漂亮枯木一样的陆地,还有那些或早或晚消失灭绝的物种,陆渊源两眼发懵。
直到海上的枯木上有一只灰色皮毛的生物淹死在水边。
陆渊源无语看天,心说,这只灰老鼠大概是因他而死的了。
毕竟老鼠跨越海峡活跃在各大陆地,从没听说有哪只是淹死的。
“正正好出现的尸体,还是灭不尽的老鼠,每个老鼠都是游泳健儿,如此潦草的死法,还真有双眼睛上赶着要我活。”
那双半眯着看他的双眼,或许是神,或是命运。
陆渊源从鼠尸上跨过去,身形潇洒,走了有十步,阳光下好不容易有了实感的灵魂稀薄了不少。
“肉身啊,遮阳伞。”
他还是回去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借尸还魂】的术法诚不欺他。
尽管活成这副模样,陆渊源也还愿意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