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15、终了 你们跨越光

　　付青玉和冯项面面相觑，不知那俩人怎么忽地痴缠地好似下一瞬阴阳两隔一样。

　　陆渊源还有一枝不尽木，他笑了。

　　冥冥中是不是有那么一双眼睛，算无遗策照见他今日境地。

　　时间的长河能回溯，是不是就能跨越？

　　陆渊源想带着朱明镜去到他来的世界，他想试一试。

　　乾坤袋里掉出来的不尽木落地生根，青色的枝桠摇曳在风雪里，好像它生来就属于这里。

　　雪山上扎根的嫩柳想活，必得温热的水灌溉，否则只能枯死。

　　陆渊源不管这样的异象，径直结出手印，不尽木的枝桠和他的手速争分夺秒，抢夺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的手印快要结成的时候，，茁壮扎根在岩缝中的根系迅速枯萎，失去活力的枝干成灰褐色，妖娆纤细的媚态在嘲笑着异想天开的陆渊源。

　　从陆渊源这里夺来的生机，不尽木将无与伦比的梦幻摆在面前，顷刻间消散于无常。

　　无数人和妖看着眼前的这个场景，莫名心悸。

　　陆渊源无力拾起地上一如最初模样的不尽木说：“我失败了。”

　　不必赘述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长河月圆，陆渊源想，到底谁站在长河的岸上呢？

　　朱明镜并不沮丧失望，突然来到神山顶上的其他仙门弟子却有怅然若失之感。

　　陆渊源一字一顿说道：“还有最后的机会。”

　　但没人肯再听他的话。

　　仙门和妖族的人数增多，神山上显得拥挤得很，仙门弟子已到，梁有风眼角还有风干的泪痕。

　　众多妖族看见一行仙人到来，不知看到了谁，身躯一震后退半步。

　　梁有风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灵雾山三人，不明所以。

　　江涵笑道：“众位别怕，如今都是自己人。”

　　梁有风身边的女子低声询问，“他们到底对妖族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多年前对他们“好生相劝”，助力妖族立妖王，迁徙昆仑，废了些嘴皮子罢了。

　　玉壶那副泠然的神情最适合深不可测的高人，江涵唱红脸，程微唱黑脸。

　　硬生生把妖族吓得寄人篱下迁往昆仑，大妖们并非全然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一时间想不通，反应过来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自己蠢笨，反而会认为人族狡诈厉害，他们不是对手。

　　是以，这些妖才会这样警惕，生怕再被骗了。

　　江涵解释了没有收到效果，笑眯眯站到仙人的阵营一侧，用行动证明自己。

　　如此一来，尘世多半数的人与妖集中到神山上，黑黝黝的山石和余烬的温度逼得凡人无路可走。

　　也因此半个神山的领域都沾满了人，山顶唯有先前的神火灰烬处空出来。

　　眼看着第二次神火飞鸦来袭，众人眼中惊惧之色溢于言表。

　　从天而降的鹤发白须之人在飞鸦的火翼展开之前，单脚立于火翼之上，长剑挑了半山的雪花，硬生生扑灭了萌芽里的灾难。

　　付青玉惊愕道：“师父？”

　　昆仑掌门人未理会他这个便宜徒弟，转而看向人族阵营里的楚轻轻，笑眸中含着冷锋。

　　“这就是你想要的？”

　　楚轻轻站到人与妖对立阵前，站在熄灭的神火飞鸦之上，跪地行礼，磕了一个响头道：“师父。”

　　这样庄重的大礼差一杯茶水就可称之为拜师礼了。

　　梁有风问付青玉，“她是你师妹？”

　　诸人都看他，无声想到，仙门会认下一个凡人弟子吗？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昆仑派又不是陵阳宗，在奇技淫巧一道上有天赋就可破格收入门中。

　　江涵道：“大楚先皇帝楚天阔是昆仑仙门弟子，按说也是和昆仑掌门人一个辈分的，楚小晏毫无仙骨，未见得楚轻轻也一样。”

　　连大飞黑着脸看向她，怒道：“你骗了我们！”

　　“不算骗吧。”花十三为她辩驳，“永宁殿下从没说过自己是凡人。”

　　但有很多蛛丝马迹。

　　她从没下过神山，更是鼓动凡人自寻死路。

　　父兄皆因凡人而死，她想杀尽天下懦弱被逼的凡人。

　　若非领头人被神火飞鸦蛊惑迷了心智，早该发现这一切的。

　　付青玉道：“师父，她何时成了您的弟子？”

　　“我想想。”昆仑掌门一拍脑门，灵光一闪道：“早在楚天阔做皇帝前，他说，日后儿女若有仙骨，叫他们拜我为师。”

　　冯项不阴不阳怪笑了一声道：“付青玉，恭喜，这是你师姐。”

　　“叫师姐也没必要，她没行过拜师礼，但也确实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昆仑弟子。”

　　付青玉看着他家师父一脸得意，再怎么着，顾及周遭这些被玩弄的人和妖的感受，他也得泼冷水。

　　“师父，您再说下去，今儿咱们师徒二人，还有新鲜出炉的不知道是师妹还是师姐的，命丧神山无人收尸啊！”

　　昆仑掌门笑道：“要是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这儿的人和妖不都要死了吗？”

　　众妖习以为常，其余人等心情复杂，备感荒谬。

　　这样的人还能做昆仑的掌门人？还是他们的前辈？

　　一个德高望重的前辈绝对不该说这样的话。

　　“您说，注意时间，咱们的妖们撑不了多久了。”楚轻轻贴心道：“省过您和我爹情同手足，也省过您大杀四方就好。”

　　“不说这个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

　　“楚天阔所作所为与昆仑有协议在先，当年春雷关之战，昆仑插手其中试过揭开真相，结果显而易见，真相吓到了乖徒儿，惹得他叛出师门了。”他边说边望向付青玉。

　　“虽然最后还是回来了。楚天阔的一儿一女，儿子流浪江湖，一身本事是从凡人身上学来的，女儿养在深宫，打小就是当作储君教养，只等着接替楚天阔的位子，继续做昆仑和凡间协议的连接纽带。”

　　他似笑非笑看向连大飞，“永宁的封号不比重明贵重得多吗，尤其是这样的世道里，永远虚假的安宁，比天上的日月重明重要多了。”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全须全眼，整整齐齐的，耕田织布的日子不快乐，非得把人姑娘的父兄逼死，也难怪……”

　　“师父，这些大可不必说。”楚轻轻道：“我不是因为报仇雪恨走到这一步的。”

　　“哦，揭开蒙住双眼的轻纱。”

　　不是一样的理由吗？

　　当年的臣民征讨帝王的时候用的是仇恨，阴差阳错害死楚小晏的时候用的理由是“不愿被虚假蒙住双眼。”

　　在他这样的老不死看都一样。

　　楚轻轻说：“神山太神秘了，碾压我们的魔物来自怨恨不甘的话，怎么就源源不断了呢？”

　　昆仑掌门人点点头问她，“这是你给出的真相。”

　　楚轻轻微弯曲的手指向陆渊源和朱明镜的，因为他们。

　　“陆大哥刚刚拿出的枝桠是什么也许大家都不清楚，但来时神山对朱明镜的阻拦都看在眼里，世道要朱明镜死，要陆渊源去领他的职责，拯救世人的职责。”

　　“这就是我给出的真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魔、有妖，一切都是为了给他造势，一个不灭之人，一个不知来历去处的人，为了让他走上一条伟岸的路。”

　　朱明镜望着陆渊源，对楚轻轻的话充耳不闻。

　　照她那么说，此间的人与妖遭受的苦难，具是为陆渊源铺路，这也太欺负人了。

　　昆仑掌门人顺着楚轻轻的指向望去，眼眸中难掩失望之情。

　　付青玉笑道：“你说的伟岸之路就是死翘翘后还把灵魂搭进去？”

　　不止如此，如果真是楚轻轻说的那样，天或神成就一个陆渊源，让他忍受磨难，要他失去挚爱沦落虚无的长河，再以惨烈的方式赎尽人族的罪孽，从头发丝到灵魂的价值都被榨干。

　　那这个伟人白送他都不当。

　　冯项冷笑，“呵，我也不信。”

　　梁有风看着僵持的人，拉着身侧黄衫姑娘的手道：“见笑啊，同诸位说个秘密。”

　　付青玉和冯项齐齐看他，灵雾山始终不曾掺和那些有的没的，听了他的话一致看向他。

　　“果然你这媳妇儿是骗我们的吧！”

　　“光棍汉并不可耻。”前两人一前一后说道。

　　梁有风道：“这是我师父给我定下的未过门的媳妇儿，我不是光棍。但她不会烧饭，更不会做红烧狮子头。对不起，骗了各位。”

　　程微撇了撇嘴，虽然不知道媳妇儿和红烧狮子头有什么关系，但他两个都没有。

　　没有媳妇儿，没有会做红烧狮子头的媳妇儿。

　　冯项和付青玉一副看畜生的神情看梁有风，倒是玉壶和江涵笑出了声。

　　他们的笑声并未避开陆渊源和朱明镜。

　　“红烧狮子头和媳妇儿哪个重要，你得去问陆大哥，毕竟我们都没有。”

　　并非全然不信楚轻轻的话，陆渊源是他们的朋友，一起走过春雷关，除魔奋力杀敌的朋友。

　　就像媳妇和红烧狮子头的关系一样，他们是浴血沙场的同袍知己，和人间是不是为他而生的没什么关系。

　　退一万步来说，会烧狮子头的媳妇没占到便宜。

　　就算正如楚轻轻所说那般，他们所有的苦难都是陆渊源带给的吗？

　　也不是吧，在场众人，众妖哪个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楚轻轻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陆渊源和朱明镜没欠这里任一个活着的生灵，所以她说，“好了，我说完了，该打该闹的你们继续。”

　　可惜没人打也没人闹了，连大飞好像受了刺激一般，发狂似的将神火飞鸦尽数点燃，这一次没人站在他身侧，不分敌我的战场，神火飞鸦被熄灭的数量很多，但腾空飞起的也不在少数。

　　陆渊源说：“我从一个有你的将来而来，朱明镜，你会活着，我希望你活着，就算孤寂也请忍耐。”

　　他看着被朱明镜圈在内里的人与妖，心知这就是终了。

　　朱明镜有没有灵魂是陆渊源说了算的，那么立人柱所需的灵魂，是他也可以。

　　再没有比拯救苍生更伟岸的魂魄，不会有第二个冷若冰霜的幽冥火怀着炽热的心到来。

　　朱明镜说：“不要。”

　　陆渊源不听他的，笑吟吟道：“那个世界的你是冥府之主，是我一见就欢喜的人，会有好多人和妖崇拜景仰你，会有南乐、胡娘、陶岸、乌舒……好多人，你们跨越光阴岁月和灾难的洪流，看见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