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17、番外1：楚小晏 江阔舟船瘦

　　“汉地十二州？”有一个垂髫女娃脆生生地问道：“哥哥，咱们中州不在这十二个州里啊！”

　　比她大了三五岁的男娃一板一眼练剑，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本正经的神情看着还是有些滑稽，毕竟三尺青锋快能赶得上他的个子了。

　　他脸颊上全是汗水，薄衫的背后水渍打湿了一片，负剑而立，凝望高高庙宇上身穿红黑二色冕服的父亲。

　　那个高大伟岸的男人不看他，满是怜爱看向他的妹妹。

　　自高台上走下的父亲，抱起了他的女儿，无声怜爱着摸着头顶道：“中州就是最中间的地方，就像咱们家里从前围着你娘转，现在你能随便使唤我和你哥哥，你是我们的中心，楚小晏和我都要保护你。”

　　楚小晏擦了擦额间的水滴，抿唇无声。

　　秦无叔叔每逢此时默默抱他洗漱，楚小晏就窝在他的肩头，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

　　“因为轻轻是姑娘，所以爹更喜欢轻轻是么？”

　　秦无笑着摇摇头，“虽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你也是你爹喜欢的儿子。”

　　楚小晏钻进了牛角尖，揪着不放道：“还是更喜欢妹妹……”

　　纵然是秦无也不能昧着良心否认，大楚元庆皇帝陛下确实更喜欢永宁殿下。

　　楚小晏知道那是她的妹妹，是和他同一个血缘的至亲，还是嫉妒，但也舍不得伤害，只能漠然无视。

　　可楚轻轻从小就是个粘人精，她会抱着比她还重的竹简书跑到楚小晏的身边，叫他“哥哥”，翻出一页偶尔浅显易懂，大多时候楚小晏自己也不明白的话。

　　人精似的楚轻轻坏笑道：“哥，原来你也不知道，那你去问爹，回来讲给我听。”

　　“你怎么不自己去问？”

　　“哥哥是轻轻的哥哥，爹是轻轻和哥哥的爹，两个人的爹和轻轻唯一的哥哥，当然是唯一更亲近。”

　　楚轻轻的嘴里常有这些歪理邪说，搞得楚小晏不知如何是好，她每次都能达成所愿，将亲人哄得服服帖帖的。

　　直到楚小晏十岁那年，皇城的北方有一个人仙人降临，正跟秦无叔比划的楚天阔默默收了架势，将人迎进了金殿。

　　秦无牵着到他腰际的楚小晏的手，询问道：“你还没出过皇城，要不我带你出去游历几年？”

　　十岁的楚小晏说：“不要。”

　　他直觉以为是爹和秦叔想赶他走，不想让他看见他们有多疼宠妹妹，登时挣开他的手，边跑边流泪。

　　他想去质问父亲，他不与轻轻争，更不会和轻轻抢宠爱，为什么还要赶走他。

　　跑到大殿门口陡然听到了殿内父亲温柔的呵斥。

　　“轻轻，你生来不凡，你得认。”

　　“哥哥和父亲对你无条件的宠爱就是希望你面临悲哀的时候不要埋怨，你享受好多年荣华尊崇，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他还要继续再听却被秦叔带走了。

　　再后来楚轻轻不仅仅是他妹妹，更是大楚日后暗处的掌权之人。

　　是的，暗处，楚小晏是名正言顺的重明太子，永宁殿下是对人而言，天大谎言的继承者。

　　楚小晏第一次主动牵住秦无的手，他道：“秦叔，轻轻和父亲，还有你，还有那个仙人一样，是么？”

　　秦无摇摇头道：“不是。我和小殿下一样，是没有仙骨的凡人。”

　　楚小晏瞪大了眼睛道：“可你这么厉害！”

　　“因为仙凡的差别没有那么大，至少那绝不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正如我能成为你父亲手里的刀，而你可以超越我们的目之所及。”

　　楚小晏一开始确实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了妹妹每日里学着制衡天下的帝王术，捆绑在宝座上不敢看见太平盛世的帝王。

　　是为了接替他们的父亲而活呢。

　　一年后的楚小晏自己跪在楚天阔面前道：“父亲，儿子想去游历四方，成为一柄更好的剑。”

　　秦无放心不下，开口道：“太子殿下也才十岁出头，属下愿同行。”

　　楚天阔眸色沉沉道：“去吧，你秦叔暂时借给你，记得还我。”

　　“三年，三年后一定还您。”

　　秦无果真在三年后回到了大楚皇城，楚小晏却没有回来，但带回来他给楚轻轻的礼物，后来时不时的有四面八方的小玩意儿以各种方式落到皇城内的宫殿。

　　有时候是从天而降的一带草籽，有时候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砸到琉璃瓦。

　　楚轻轻知道那是谁，却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楚小晏会是在大殿上和仙门对峙的楚小晏。

　　“你让秦叔替你杀人？你要轻轻坐你这个睡觉都不安稳的位子？你下令杀了春雷关好不容易才生还的人……”

　　楚天阔看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秦叔说他放过了一个人，原来是你，他确实下不了手去杀。”

　　“那你要杀吗？”

　　“不，沿途听你说了那么多故事的人，画出的画像，雕刻的祭器上的画师工匠……他们活不了。你自可以再去游说魔物的存在，但你别忘了你爹是皇帝，掌握凡间生杀予夺不二的权势。”

　　楚小晏张张嘴还是没说不是他说出去的，但凡间的戏搭子演了出伏魔降妖的大戏，却是他在流血漂橹的屠宰场上，留了那奄奄一息最后的鲜花。

　　“古有帝王焚书之策，如今楚天阔发一道禁令自有前赴后继者。”

　　楚小晏想，他和灵雾山的仙人说得冠冕堂皇，可原来自己的亲人做不得好人的时候，他更难受。

　　静默立在楚天阔身旁的楚轻轻笑望着他，毫不生疏灿然道：“哥，你走了好多年，终于回来了。”

　　楚小晏看着亭亭玉立的姑娘家，想到他的轻轻也要继承父亲的谎言，心中悲怆，还是道：“嗯，哥回来了。”

　　“以后也不走了。”

　　两年后，大楚都城之下咄咄逼人的乱民和一身素白丧服的楚天阔，叫醒了沉溺在父亲妹妹编织的盛世太平幻影里的人。

　　楚天阔没有叫楚轻轻，单独和楚小晏道了别。

　　“你我父子之情缘尽于此，来日若能再见，当做不识就好，大楚的重明太子死在了今日乱民围城中。”

　　楚小晏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断绝父子关系？

　　他道：“那轻轻呢，也不是你的女儿了？”

　　“唉，你这……打小就是个实心眼儿的。”楚天阔道：“小时候告诉你保护妹妹，轻轻真的让她哥当成了公主殿下来宠，以后不是金枝玉叶了怎么办？”

　　“不会，就算没有大楚，还有你和秦叔，还有我，轻轻依然是金枝玉叶。”

　　“乖儿子，爹虽然对不起你，但也没有过分苛待，看在这份上，你也不要为了报复我伤害你自己，别去做不愿意做的事。爹希望你和妹妹活到白发苍苍，尤其是别再纵着轻轻。”

　　之后楚天阔对秦无说，“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不然可没机会了。”

　　秦无道：“没有，棺材板和后事都办得妥帖。”就差你我的两条命了。

　　从千岭宗回来的楚天阔拖着一身病骨，一阵风就要吹倒似的，秦无随侍左右，楚小晏心中窃喜，虽然没有了尊贵的称号，或许还要沦为人人唾弃喊打的过街老鼠。

　　但爹还在，轻轻也在，秦叔也无恙。

　　楚小晏想，立刻马上，和重要的人一起离开，躲到深山老林里。

　　楚轻轻笑得温婉，兄妹俩心有灵犀，她润物无声似的道：“我没出去过楚都，城镇什么的，只听哥哥说过。爹、秦叔，咱们去人迹罕至的山海里看看吧。”

　　“书上说，江阔舟船瘦，地辽人如蚁，林间风瑟瑟，海平水涟涟，竹杖芒鞋，烟雨平生，悠然见南山……”

　　楚天阔苍白的脸皱巴到一起，未来得及说话就让楚轻轻打断，“爹，你的脸好丑。”

　　“楚轻轻，你可闭嘴吧！”楚天阔拧巴着脸道：“你爹我的脸要是丑，你和你哥怎么可能长这么好，你们娘怎么会嫁给我，你秦叔……怎么会任劳任怨这么多年……”

　　秦无：“你也闭嘴。”

　　……

　　楚小晏还是想得太美好了，就在他们奔赴遥远未来的时候，楚天阔突然没了将来。

　　秦叔也没有了未来。

　　楚小晏无力地伏倒在那两人的尸身上，没有落泪，却被站在一旁抹眼泪的轻轻拽起来。

　　她道：“哥，我们要杀了他们。”

　　楚小晏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楚轻轻嚎啕道：“我要他们死！”

　　要谁死要禁锢她十多年自由的人，害死她至亲的人。

　　世上的人、仙、妖……

　　楚小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觉得自己的亲人死得其所，因为维持谎言杀人后被人所杀，可又无法面对当成下一任谎言缔造的维护者的轻轻。

　　他是个凡人，背叛了人族，又背叛了亲人。

　　之后很多年，听从轻轻的安排，他在神山上造魔物，把魔物投到人间的时候他都在说服自己，轻轻没有错，虚伪不就应该撕破吗？

　　他也没有错，他答应了爹要照顾好轻轻，他们是世上唯一相扶的亲人。

　　楚小晏诓着诓着把自己都骗过了，直到在南方的战场上他才知道那日应该有的另一个结局。
　　轻轻随身装着那些不知钱的玩意儿，他有一次看到了本该在其中的一封信。一封皱皱巴巴，撕毁了又勉强拼合在一起的信。

　　“楚小晏，我要是死了，你和妹妹改头换面到一个不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的，还有你秦叔，虽然他不一定会活着了，但万一他还活着，你们也要给他养老送终。还有，你从小板着个脸，不招人待见，又对轻轻那丫头言听计从，我想和你亲近，却总不得章法，你娘若在，怕是会埋怨我偏心。”

　　“但偏心就偏心了，我还是你的亲爹，楚小晏，你爹我有话交代你。”

　　“你妹妹本不愿意做暗处的掌权人，但她做了这么多年，没了自由，一夕间又丧失了亲人，她得有个活下去的意义，姑娘嘛，难免要痛哭，这时候你要做的事就是顺着她，她说杀人放火你都要答好，但不要傻乎乎真的去做。”

　　“真要怪的话还是怪到你爹我身上，年少热血，仗剑下昆仑，老来热血渐凉，我成了困守王座的老狗，一意孤行，还将你们逼到这份上。”

　　“不过啊，我的儿女们是双手干净的良善之人，轻轻善良聪敏，你心思灵巧，也许良善和通透不一定活得潇洒，但当爹的嘛，就是希望儿女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哦，刚刚你们秦叔加上一句，杀人放火不在此列。”

　　“爹有话跟你和你妹妹说，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小崽子们，爹一点也不想你们，团聚的时日可以再等等，就算漫长到把我忘了也没关系。”

　　楚小晏想，他爹真厉害，早料到今日结局了还是没有呢？

　　轻轻呢，藏着这封信是为什么，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毁掉了庇护人类的玄铁长城，可惜他知道得太晚了。

　　他在纷乱的魔脚下，一遍遍爬起，一次次跌落，重若小山的魔物砸碎了他的脊骨，他也终于明白。

　　他的妹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的轻轻一如他的父亲当年一样，选择了一条生处求死的反叛之路，置于死地的反叛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