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01、高贵 “怪不得

　　“市井贩卖东西的时候总会夸耀自己的东西好，有时候会特意花钱买几个客人光顾小店，如此才能吸引别人来买。”陆渊源说：“当年楚天阔身死后，花家放话，带领人族灭妖者，尊其为皇。那时候你已经在花十三的身边了。”

　　“想想要是没有四境盟的成立，人族在内部自我消耗，他们人心不齐，力量微薄的时候，整军长城关外，势必会被妖族打得怨气横生。”

　　“战争总是伴随着流血和哀怨呢，何况是败局。”

　　所以他们促成四境盟的成立，也是为了让人族自己和自己小打小闹，勾心斗角，输了赢了总不至于是覆没的灾难。

　　楚轻轻道：“不是吧，陆大哥，臆想的话最好不要轻易说出来，而且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渊源微微笑道：“不管是不是我的臆想，你都可以当故事来听一听。”

　　“仙门都知道有魔的存在，你爹和你哥也都知道。魔物源于人的哀怨悲痛，传说第一只魔诞生于人族与妖族的大战中，人族死伤惨重。”

　　血染三尺黄土，哀嚎遍布河山。

　　“轻轻，倘若人与妖真的打起来，会不会出现第二次，积怨满山川，魔物的足迹踏在啃食殆尽的人骨上呢？”

　　“且不说仙门各家会不会坐视不理。”楚轻轻认真顺着他的话想，笑道：“那这对我和我哥又有什么好处？”

　　“仙门各家当然会坐视不理，因为他们救不了自己作死的人，凡人自己与妖族开战就和引颈自戮没有区别。至于好处么，也许是报仇，也许是，带领人族除魔者，尊其为皇。”

　　楚轻轻惊讶了一瞬，像是觉得好笑一般道：“你是觉得我和我哥想当皇帝还是觉得以凡人之力能除掉魔物？”

　　陆渊源拖着带伤的胳膊摊摊手道：“你也说了，只是我个人的臆测。不过我想，要是我的亲人，哪怕他不善良，牺牲害死了很多人，但自始至终兢兢业业操劳，却被那些受他庇护的人残害诛杀，我一定会让他们知道，没有我的亲人的世界，原原本本该是什么样的。”

　　从不曾有楚天阔的世界，原本的模样就是现在这样。

　　掀开简易搭建的住处，四下流离的无辜百姓，拿起武器守卫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凡人，以及每牺牲一个人，就有他亲人的恸哭之声惊动新的魔物，于是另一个循环开始了。

　　楚轻轻自己找了地方坐下，“被你这么一说，我都忘了我本来找你什么事。”

　　陆渊源提醒她，“是你哥。”

　　“哦对，玉壶说的那三个未来，我哥利用神山造魔物只有可能导致第一个，剩下的两个和我哥没有关系的吧？”

　　听她犹豫和忐忑的语气，陆渊源道：“准确地说，第一个和你哥的关系也不大。”

　　神山能将妖族转化成魔物已是不争的事实，楚小晏做或者不做，区别只有早和晚。

　　正如魔物，就算没有楚小晏兄妹，魔物依然存在，失去了刻意维护平衡安稳的人，和平的坍塌也只是朝夕之间。

　　同样的，世上有妖，总有妖会被神山诱惑化成魔，人也早晚能发现，只是和现在不一样，人族尚且不知天降春雷关的魔物从何而来。

　　“你哥所作所为没有凡人知道，目前来说，和没有做是一样的结果，所以你放心，这把火暂时烧不到妖族身上，而且仙门中其他人也不会找他麻烦的。”

　　楚轻轻得了准话，立马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那会儿见玉壶有些不大高兴，我还怕你们因此心有芥蒂。”

　　“不会。”陆渊源哑然半晌，失语片刻也觉得自己真的想太多了，还是个少女，哪能有那么多老谋深算的心思。

　　他道：“你那时候听你哥说那些话都要哭了，还有心思注意别人。多虑了，没了魔物之后，你哥会被陵阳宗求着收作弟子的。”

　　楚轻轻失笑，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魔物真的消失在坚实的土地上。

　　“那就借你吉言。那没了魔物之后，你和朱明镜要去哪？”

　　说起朱明镜，陆渊源愣了一愣，居然认真想到，他和朱明镜，一个是徒有美貌的妖，一个是半点本事不会的凡人，不禁失笑。

　　干啥啥不行，想起在璧灵镇夜市上吃过的那碗面很是美味，他粲然笑道：“去一个好山好水的地方，让他学一学擀面条，开个面摊。”

　　楚轻轻则想起来年前吃过的年夜饭，虽然不一定全是陆渊源做的，但他肯定会一些厨艺，乐不可支道：“朱明镜不像能学会擀面条的人，再说了，他擀面条你做什么？”

　　“我？我烧火，烙饼，芝麻饼。”

　　刚说到芝麻饼，楚轻轻就听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同时掀开帐帘走进来的还有许多人。

　　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梁有风闻声立即献上辟谷丹，笑道：“妹妹饿了怎么不说，辟谷丹口感虽不大好，但绝对管够。”

　　付青玉也笑吟吟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她饿了你就给她，上回我可是见你踹走了一个千岭宗的弟子。”

　　说完他还看向冯项，“就是你家的小子，饿了跟梁有风要吃的，被他踹了。”

　　梁有风忙罢手解释道：“冯仙友，你别听付青玉胡说，那回正碰上物资交接紧张，才没给贵宗门弟子。”

　　冯项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无事，明日比一比谁杀的魔物多，输了的端三日洗脸水。”

　　苦着脸的梁有风剜了眼搅事精，再看没有一个为他说话的，顿觉得帐里闷得慌，将一瓶的辟谷丹塞到楚轻轻手里后就出去了。

　　“妹妹怎么在你这儿？你伤得很严重？”

　　这便是一群大老爷们的乐趣，一家的妹妹就是全天下的妹妹了，幸好此次灵雾山来的是程微，要是江涵怕是还要再多个师妹。

　　叫师妹也没什么不可，只是程微整日里师姐师姐的，他们也不好叫，便只能沾楚轻轻的便宜。

　　陆渊源道：“不严重，你们妹妹好心探望，好的差不多了。”他摇了摇胳膊又问：“今日战况如何，玉壶和程微没事吧，楚小晏呢？”

　　余下的人都好端端站在他跟前了，自然不必担心，陆渊源随口一问，却见冯项皱了眉头。

　　他道：“今日除掉的魔总数超过了战亡的人数。”

　　魔物庞大难缠，多数时候三五个人的性命才能抵得过一只魔，魔的伤亡数多余人族的伤亡，意味着一个人抵了至少一只魔物。

　　就数量上来讲是好事，陆渊源道：“难得数量上伤亡少了许多，冯仙友眉头紧皱又是为何？”

　　冯项深深看了眼陆渊源，几不可查的颤音说道：“伤亡的仙门弟子在不断增多。”

　　这就是援军强大的弊端。

　　如果说第一日仙门和凡人的死伤之数是一较一百，现如今的已经持平了。

　　陆渊源不由得哑然，之后才道：“这也……没办法。”

　　是没办法，一只魔需要至少两个凡人的伤亡，仙门弟子不被魔物夹击的情况下，不必拿命来换，但人力有尽时，疲惫之下或是遭遇群围，伤亡难免。

　　眼下这等境况，相当于一位仙门弟子的性命换了十个八个凡人。

　　并非是说人命有贵贱高低之分，但凡人做得不厚道。

　　付青玉也道：“没办法。还不止这样，玉壶今日吐血了，也不算是吐血，就……还是让他说吧。”

　　他说不上来，下意识觉得不是好征兆，便有冯项代为叙说。

　　“不是吐血，是七窍渗血，虽然程微说他师姐没事。”

　　楚轻轻还没走，她急道：“这怎么可能没事？我去看看。”

　　说完就跑出去了，倒是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姑娘家在都是大男人的地方确实更容易产生感情。

　　冯项无奈道：“她哥哥现在还在教训那些凡人百姓兵，没来得及说她先跑了。”

　　陆渊源兴致勃勃道：“教训临阵退缩的凡人？怎么训的，我去看看。”

　　“那一起吧。”付青玉和冯项具是点头。

　　临时搭建的校场根本没有正经八百的教头练兵，匆忙组建的军队也不会有严明的纪律，但天气好的时候看着站在碧海琼天下密密麻麻的人有种安乐太平的加下。

　　可惜脚下枯黄的茅草上沾着的血迹褪不干净颜色。

　　远远就听见楚小晏清澈的嗓音已有些沙哑，声声质问，已有了领头人的风范。

　　“仙门弟子是我们的倚仗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吗，还是说，他们理所应当保护我们？”

　　“都不是。你们今日每退后的半步都有一位仙门中人顶上去。”

　　“想想你们为什么不惜性命也要杀魔，因为它们践踏亲人性命，毁掉故国家园。”

　　“你们不是为了与魔物的战斗才活着的，是因为要活着才要战斗，否则只有死！”

　　“仙人凡人同为人族，同为战场上的伙伴，他们被你们推出去送死了，难道你们就能逃过这一劫吗？”

　　“睁眼看看，那是魔物，践踏故国家园，亲人尸首无存，踩着他们的血与恨还是只学到了退缩！”

　　这话颇有些强行喊口号的意思，陆渊源想，怕是很难触动麻木的心灵，紧接着果然听到底下有人反驳。

　　“我们又不是兵，从前也就和街坊四邻打过架，怎么可能打得了那么大的魔物！”

　　“仙长们那么厉害，干什么要我们送死咧！”

　　背着锄头的百姓们一夕间流亡到人间地狱，曾有人三令五申，要他们拿命去和地狱的怪物厮杀，流着的血汇成溪流，尸骨堆成高山。

　　他们甚至不敢去扒一扒骨堆，生怕有自己的父母妻儿，耳边时刻不停的惨叫，瑟瑟发抖过，也有过怒意和悲愤上头，拿起镰刀奋不顾身冲进魔群的人。

　　如果是地狱降临人间，何不让他们认命等死呢？

　　仙门弟子来救他们了，既然要救，怎么就不能救得彻底一点。

　　“咱们怎么可能杀得了魔物，那是仙人的事就该仙人来做。”

　　楚小晏几乎要气笑了，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楚天阔难道正是因为知道这是一群怎样顽愚的百姓才会一直瞒着他们吗？

　　他的亲人……他装作若无其事可又怎么能不恨。

　　楚小晏红着眼眶吼道道：“你们的仙人护了你们二十多载了，被你们亲手杀了！大楚国最后的皇帝，死在了你们的镰刀锄头之下！”

　　陆渊源在楚小晏说出第一句的时候，下意识想拦，冯项和付青玉左右拦住，并冲他摇头。

　　“他有理由这么说。”

　　底下的百姓们沉默许久，有的听懂了，有的没懂，楚小晏也不指望他们的忏悔，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留下的人想着那句话的意思。

　　“怪不得你们的神不爱你们，你们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