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妖记》客灯

102、天分 还是说你能

　　花十三也在角落里听着楚小晏的话，他是那些人中为数不多的、听懂了的人。

　　起身拍了怕身上的灰尘，远远的看见攒动的人群里有个人跟在了楚小晏身后，有点犹豫，他大概知道那人去问他什么，其实他也想听一听答案。

　　陆渊源几人也看到了，楚小晏一腔发泄了的悲愤，身后一人叫住他。

　　“那个……我是从前在冬月关守城门的小兵，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年纪相仿，你直呼名字就好。”

　　来人有些腼腆道：“不敢不敢。那您和楚皇帝陛下是什么关系？”

　　楚小晏肃穆沉声道：“是我的父亲。”

　　花十三差了几句话的步子，好巧不巧撞到了这话上，也是愣了一愣。

　　就见那人局促不安似的捏着衣角，瞧了瞧陆渊源，又偏头看了看花十三。

　　“您……我有话问您。”

　　楚小晏：“请说。”

　　“楚皇帝没有为隐瞒魔物的存在而杀掉我们的亲人后悔过，那春雷关外的人是否是全部死在魔物了的手中？”

　　“不是。是皇帝下令斩杀掉幸存者。”

　　来的那人似哭似笑，他道：“我们现下知道楚皇帝是为了我们好，可原来这样的好也是用亲人的性命换来的……您为他抱屈？”

　　楚小晏点头又摇头，“也许他该死，但他确实救了很多人。”

　　“仙家知道，妖族知道，都知道的存在，唯独瞒着我们。”

　　他说：“我们没有求他们瞒着我们，相反，人族不是接受不了真相的种族，哪怕真相是灭亡。我们，不愿意用亲人的命换取蒙在鼓里的安逸，你们未经我们的允许，凭什么擅自把凡人当做羔羊。”

　　花十三听着这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的质问，他最初得知的时候也有相仿的感觉，可见识了几日的乱相，早已丢了这样的天真。

　　楚小晏听了他的话沉默良久，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一旁冯项的耐心告罄，“如你所愿，人族知道了真相后见不到来年的春花，拖累仙门与你们共同抵御魔物，躲在仙门牺牲下，换来的是你们自以为是的理所应当。”

　　冯项知道他们的委屈和悲痛是一回事，可他们仙门死伤的弟子热血未凉，凡人怎么有脸说什么“未经允许擅自欺瞒”。

　　“仙门不该瞒着你们吗？只是你一人不愿意要这样的安逸吧，还是说你能代表万千的凡人，慨然走向不见黎明的黑夜。”

　　来人嘴唇颤动不说话，又听冯项含着嘲讽的口气说道：“仙门强大，所以可以愚弄你们，妖族强大，所以可以碾压你们。你不服气以往的牺牲也可以，如果你能代表万千凡人的话，那请先给仙门一个承诺，起码保证凡人不会在魔物跟前退缩，不会眼看着仙门弟子冲锋陷阵，死伤众多。”

　　弱小就代表着不配知道真相，而现在这些弱小的人躲在他们身后还来叫嚣着“你们凭什么把我们当成柔弱的羔羊”，冯项当然要骂他们。

　　“但凡你们有生而为人的担当，有守护故园的自知之明，仙门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付青玉叹了口气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冯项，你不曾站在他们的世界里才能说这样的话。”

　　一个拯救世界的谎言，为了不让这个谎言拆穿，楚天阔牺牲了一小部分人，可剩下的一大部分人失去了亲人。

　　无辜丧命的亲人，只为了一个谎言。

　　正常人谁愿意啊，就好比那杀人凶手为了防止东窗事发，把无辜的过路人宰了一样的道理，过路人的亲人岂能不恨，哪怕杀人凶手所杀的是会威胁到自己乃至亲人性命的恶徒。

　　可恶徒魔物是千千万万的过路人造出来的，凶手没错，亲人无辜，失去亲人的过路人活该尝尝痛彻心扉吗？

　　陆渊源劝道：“回去吧，躯干和灵魂的软弱无能意味着，不论你来问什么，都该知道没有答案。”

　　几乎可以说魔物是上天对凡人的惩罚了，两者实力悬殊，又是天克。

　　花十三在那人走后半是呢喃半是挣扎的询问，“所以是死路一条了吗？”

　　付青玉眼角抽动，轻啧一声，“凡人如果不能强大起来，自己与魔物对抗，那就只有多生孩子，拿人命拖住最后的希望，或者趁着人还多的时候，学先代皇帝的做法，献祭妖物，利用妖族与魔物对抗，再或者，也许有一天魔物能生出灵智，也可以直接将人献给魔物果腹。”

　　楚小晏呆立着，直到花十三走后才问付青玉，“你说的是真的吗？”

　　陆渊源笑，“那估计是无计可施的最末路了，玉壶不是说，立人柱能代替魔物吸收那些哀怨，走不到那一步的。”

　　放想起来还有玉壶，付青玉双指并拢揉了揉眉心，“玉壶，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好楚轻轻苦着脸来叫他们，“玉壶她要回去了。”

　　灵雾山内，集门中留守弟子之力所成的阵破了，毫无征兆的，门中弟子并无大碍，大师兄江涵暂代主事，按捺住下山的冲动，想也料到玉壶的伤势。

　　七窍渗血的玉壶并无大碍，只是叫程微来看，师姐行走间迟缓了不少，大约是视觉出了点毛病。

　　看着眼中无焦，虚虚含笑看向不知名地方的师姐，程微不由得想到了从前。

　　他们师兄弟妹三人虽不是同一个师父，却比师出同门还要亲近。

　　玉壶师姐是最后一个入门的，因她拜了掌门师伯为师，年纪又比程微大才做了师姐。

　　程微从前很讨厌这个小师姐。

　　他的大师兄那样好，从小被一个后入门的小丫头压在上头。

　　门中谁人不知，玉壶师姐是山主唯一的亲传弟子，灵雾山的少掌门。

　　程微不服，那样一个不善言语，木讷又死气沉沉的人，身娇体弱又不善仙法，要他来说，那时候的师姐就像只灰扑扑的斑鸠幼鸟，碰见个人立马把脑袋缩到翅膀里，畏缩又丑陋。

　　可他的小师姐样貌一点都不丑，还长了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哪怕现在星光黯淡了许多。

　　程微强颜欢笑道：“师姐，我想师兄了，也想咱们灵雾山了，我们回去吧。”

　　“小师弟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故意把我撂到山里，又蠢兮兮接我回去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小师姐，我想师兄了，我们快回去吧。

　　那次玉壶没有为难他，是程微自己向师父师伯阐明所作所为，山主师伯没有罚他，他师父却罚了他。

　　师父后来摸着他的头说道：“你以后要对小师姐好一些，她替了你和你大师兄的自由身，还有性命，以及灵雾山上下弟子的劫难。”

　　他之后才知道，小师姐为什么是师姐。

　　天生的，奇门八卦之术看足了天分。

　　灵雾山是个讲究天分的地方，天分好的人在同辈中总是颇受关照，如掌门师伯，分明和师父一样年纪，华发生霜，两鬓斑白。

　　亦如他的小师姐。

　　他见到了大师兄日夜不歇也看不到天上星星的移动，小师姐只草草看一眼就能推演天数，这就叫天分。

　　但实在没什么可艳羡的地方。

　　师父还说：“你掌门师伯只能算作一流末等的术士，所见天机拿寿数来换，你小师姐天分奇高，有些你师伯看不到的，也许能要玉壶的命。”

　　也是从那之后，程微才将她当做真正的师姐来护着。

　　……那是他，可能会随时丧命的小师姐。

　　玉壶说：“回去也行，留在这儿也没什么大用了，走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给陆渊源。”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到了帐前，要命的是，偏偏此时歇过晌的魔物又来了精神。

　　楚小晏自是率先整顿人手，付青玉和冯项相顾无语，深觉他们这种大弟子都是操劳命。

　　“你胳膊受了伤就再养养，程微照顾他师姐，陵阳宗其他人虽然没你厉害，和你的路子差不多，这时候也能顶些事，现下各家伤亡还不至于要你这个伤员上战场。”付青玉先是给陆渊源找好去处，后又看向轻轻道：“虽然没办法，但还是请妹妹加把劲儿了！”

　　楚轻轻攥紧拳头道：“我会在陵阳宗仙长身后好好扫尾的。”

　　陆渊源蹙眉，“每日两次的魔潮，寅时正发，力战四个时辰后才有不到两个时辰的停歇，约莫申时正第二次魔潮，越近黄昏，魔物愈凶狠，今日仙门各家死伤之数够多了，去掉程微和我，再去掉玉壶，赢面太小了……我的伤势不重，和你们一起。”

　　冯项不言语，只上前捏了捏他受伤的手臂，正好是惯用的右手，眼看着就有血渗出来了，疼得陆渊源直皱眉。

　　付青玉：“这不要脸下手没轻没重的，没伤也叫你捏成了重伤。”

　　冯项：“我没用力，他那手上是被魔物咬住皮肉后他亲手削下来的。”

　　梁有风好巧不巧又听到了，心疼道：“陆仙友，你再逞强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包扎用的细麻纱布，咱们的药本就不多，你早点养好伤省下多少药材啊，给其他伤患留点活路吧！”

　　话说到这份上，陆渊源要是再说下去倒显得他不知好歹，无奈道：“你们多加小心。”

　　梁有风：“放心放心，我陵阳宗的神火飞鸦还没上场呢。”

　　陆渊源目送他们远去后才去看望玉壶。

　　程微见他来了，正要提刀出去，玉壶道：“不用避开。”

　　他们是师姐弟，没有什么不能听的话。

　　留师姐和一个暂时战力不强的陆渊源两人在空旷的营地里，说不准就有闻人味而至的魔物，程微不走远，就在帐门外，也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仙友可知那立人柱是怎么个立法？”玉壶黯淡了许多的眼眸看向陆渊源。

　　“能猜到，至多割肉流血。”

　　“那魂之源头，魂之尽头，你真的不知道在哪吗？”

　　这话问的有意思，陆渊源心说，看样子我是应该知道的。

　　“听说说痴情的妖怪自己又一套寻找转生爱人的术法，双亲予以骨血，灵性出自阅历，唯独魂魄，自来都如一。”

　　玉壶说：“陆大哥真的想找轮回路的话，可以请你家那位从妖族中打听一下，兴许会有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