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青玉案（七） 拙劣的把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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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愫冷冷地看着她。
这个距离近到沈昭凝甚至可以看到容愫眼瞳深处那抹幽冷的青色，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倏地直起身，而后跪了下去：“奴婢只是……见陛下就这样睡着，所以……”
她抿了抿唇，想起方才的场景，觉得怎么解释都不对，只好道：“是奴婢手脚笨拙，方才一时没站稳，这才不慎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容愫没有立刻开口，见沈昭凝飞快地起身，眉心不自觉一蹙，指尖却触碰到搭在身上的绒毯。
她顿了顿，低眼看向搭在身上的绒毯，掩在绒毯底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目光晦暗不明，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才移开眼，冷声道：“宫人们都各司其职，罚了你谁来研墨？”
“砚台里的墨干了，去添些水，重新磨好。”
沈昭凝愣了愣，点点头：“是。”
她起身拿过砚台去添水。
见她离开，容愫这才低下眼，幽深的眼眸静静端详着沈昭凝给她搭的这条绒毯。
这是在讨好她？
拙劣的把戏。
容愫面无表情地将那条差点滑落的绒毯提起来了些，末了，想起什么，修长的指尖整了整衣襟。
指腹擦过沈昭凝方才按在肩上的那处肌肤，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些许余温。
她顿了顿，侧目看过去，视线停留片刻，那点冷寂的青色似乎从幽深的眼底一晃而过，她淡然移开眼，随即正襟危坐，看向眼前未处理完的奏章。
………
下午容愫不在紫宸殿，沈昭凝不用在御前候着，便在殿内做起了洒扫的杂务。
易德忠奉容愫之命到紫宸殿拿样东西，一走进殿，见她在擦拭木架上的花瓶，脚步一顿，便走过去：“沈姑娘。”
沈昭凝闻言转身，见是易德忠，恭敬欠身：“易公公。”
易德忠点点头，“咱家记得这殿内洒扫的差事是另有宫人负责，此刻陛下不在殿内，不是你当值的时候，怎的你在这里做起洒扫的差事来了？”
“回公公，正是此时不当差，闲着也是闲着，我……奴婢便问了监正侍是否可以帮着洒扫一二，监正侍公公便分了一些差事给我。”沈昭凝温声回答，又顿了顿，有些踌躇道，“对了，易公公，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想问您，这紫宸殿内除了在陛下近前是否还有别的差事，奴婢手脚笨拙，在近前深恐会惊扰陛下，不知是否除了研墨以外在御前是否还有别的差事，不如将我调去做些别的……”
她想起上午发生的事，虽是不小心，可直接跌在容愫身上，也实在是……过于大不敬了。
容愫那样冰冷地看着她，想必也十分厌恶与她接触，可又由于她亏欠的还未还够，因此不得不忍着厌恶将她留在御前侍候，但她想了想，御前侍候也不一定要在容愫跟前，于是她便想着是否能换份差事，将研墨的差事换给其她人来做，这样她便不必在近前惹得容愫厌烦。
于是她先去问了监正侍，但监正侍说他无权决定此事，恐怕这事还得问过掌事太监易德忠，因此见易德忠来，沈昭凝便趁此机会一问。
易德忠听后，琢磨了一会儿，方才道：“沈姑娘，咱家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近段时日宫内之事刚安稳下来，又实在繁忙，咱家也着实费了几日心力，才将大大小小的差事排布妥当，若一人有调动，恐怕其他人也就跟着乱了章法，咱家这儿，也实在是难以周全……”
他此话一出，沈昭凝便明白了，更改确实不易，她也不好再用此事叨扰别人，便点点头，“我明白，麻烦易公公了。”
易德忠说了句无碍，又道这近前侍候的确不是件易事，但只要步步留心，行事谨慎些，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沈昭凝向他道了谢，心里默默想，既然这样，就只好留在容愫近前侍候。
她得格外留心，希望像今天这样的事，之后别再发生了……
往后几日，沈昭凝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御前侍候着，小心翼翼，谨慎万分。
这一日，监正侍领着一批新入宫的宫人熟悉建章宫的内部格局，绕过主殿紫宸殿，一路穿廊过院，前往各处偏殿，一一指认各宫的职司所在。
这队伍里也包括沈昭凝。
虽然当过两年多的公主，但她其实对建章宫内的环境并不太熟悉，沈则迁登基后，并未住在建章宫，而是另行修了一处宫殿，可以说建章宫几乎搁置了两年之久，此时可以看到有不少宫人穿行于各偏殿之间，清扫修缮着各处。
监正侍领着众人来到最后一处宫室，详细介绍了此殿的职司后，又强调了一遍要牢记宫规，便领着大家往回走，让众人再记一遍路。
沈昭凝在队伍末尾跟着，默默记着路，穿过一处角门时，余光不经意瞥见一个宫女提着两只木桶摇摇晃晃地走着。
她走得实在艰难，为了避免行走时过多的水荡出来，所以得保持步伐平稳，但由于这样的重量超乎承受，因此只得时不时停下歇一会儿。
沈昭凝脚步顿了顿，她转过头，瞧了眼前面的队伍，在监正侍第一次领着大家走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了路线，因此这会也不用监正侍带着走回去。
没人注意队伍末尾的情况，她便故意慢下脚步，等前面的人再走出一截后，便暗自调转步伐，朝那个宫女走去。
“需要帮忙吗？”
夏荷正蹲在原地休息，一道清润柔和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她一愣，随即抬头看去，便见着一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她弯着腰同她讲话，一双清澈明净的杏仁眼带着善意看她，眉目清灵似水，像雨后绽在枝头的白山茶。
夏荷一瞬间看呆了，这是宫外来的贵人在这迷了路？
可再仔细一瞧，她身着的服饰似乎是宫装，眼前的人容貌太过出挑，方才竟让她忽视了她身着的服饰。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看她相貌和气质，分明不像是一名小小的宫人。
夏荷以前上街时也偶尔见过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贵女，她们的气质就和眼前的女子一样。
见她久久不答，沈昭凝抿了抿唇，指腹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裙摆。她方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举止有冒犯到别人什么吗……
夏荷清晰地见到眼前女子乌黑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她一下想到了山林里的小鹿，惊觉自己这样看了对方太久，有些不礼貌，连忙站起身回道：“啊……我没事，不麻烦您、不麻烦您，我自己能提过去。”
沈昭凝听她称呼，猜想她兴许是误会了什么，笑了笑解释道：“我是紫宸殿的宫人，恰巧路过这里，见你提着这水有些吃力，便想来帮帮忙，我正好也要朝那边过去，不过是搭把手的事，不必同我客气。”
竟真的只是一名宫人？
夏荷有些难以置信，视线落在沈昭凝那双白皙纤细的手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你是紫宸殿的宫人，你长得真好看，我起初以为你是宫外来的贵人在这里迷了路……”
沈昭凝笑了笑，摇摇头。
她一笑起来更漂亮了，这么好看，人又好，夏荷脸红了红，小声道：“那……那就麻烦你了，我提着的确有些吃力。”
“没关系，我帮你。”
沈昭凝温声道，随即俯身提过另一只木桶，“我们一人提一个，就不会那么吃力了。”
夏荷连忙点头，赶紧提上余下的那只木桶。方才提两只木桶，可把她累得够呛，现在只用提一只，顿时轻松不少，一点也不吃力了。
两人边走边聊着。
夏荷先起了话头，说自己是直殿监的宫人，负责提热水送去清洗华清池的，陛下每日都要沐浴，因此华清池每日都得提前清洗好，她说完自己提这两桶水的原因，又问起沈昭凝为何会经过这里。
“我同新进的宫人一起领着来熟悉建章宫内的布局，顺便熟悉各宫室司职，以免之后弄错职司所在之处。”
沈昭凝说完，又看了看她提着的木桶，“按理说这差事都是两人为一组负责，不该由一个宫人同时负责送两桶水的，监正侍没有给你指派搭档吗？”
一说起这事，夏荷就有些沮丧了，她的搭档本来前日晚在紫宸殿值夜，可不知为何，第二日便被调到别的宫去了，而如今宫中各事繁忙，重新调人又要调整名册，监正侍一时半会顾不上她这，于是眼下就只有她一人先顶上。
但紫宸殿居住的是何人，那可是陛下，何故在紫宸殿当值一晚后便被调离别宫，这原因便变得讳莫如深起来，旁人问起，她也不敢多说，只含糊带过，这会儿回答沈昭凝也是同样的说辞，只道：“我原本也有一个搭档，只是她近日身体不适，告了病，没法做这些重活，所以只有我先顶上，不过再过几日，监正侍应该就会再派一个搭档同我一起了。”
两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华清池殿外，沈昭凝帮夏荷将水桶提到殿内。
眼见到了该道别的时候，夏荷才想起还没介绍自己，连忙道：“对了，我叫夏荷，今日多谢你帮忙，还不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凝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犹豫片刻道：“我……我姓沈，名字……”
夏荷有些期待地看着她，但却没等到后半句，再看沈昭凝有些局促的神色，心里猜测或许是这位沈姑娘的名字不太好听，不想在旁人面前提起……
毕竟有的人家若见到生下来的是女子，起名便十分随意敷衍，若是这样，反而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她便不该勉强她道出自己完整姓名，连忙道：“没事，你既不愿意说自己的全名那便算了，总归名字只是个称呼而已，我就叫你沈姑娘吧，你直接叫我夏荷就行，若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就去直殿监找我就行。”
沈昭凝唇角抿出点笑意，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道别后，沈昭凝返回紫宸殿，不料，在回去的路上，一名宫人似乎是有急事，小跑着朝这边走来，也没看路，正到拐弯处，沈昭凝来不及闪躲，对方就直直撞上了她。
手中的朱漆托盘猛地一晃，“哐当”一声，盘上的茶盏翻倒，里面装着的茶水直直泼洒在沈昭凝裙摆上。
然而这时那茶盏眼看就要滚落下来，沈昭凝没着急去管被浸湿了的裙摆，眼疾手快，一把稳住了茶盏。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宫人反应过来，就见沈昭凝的裙摆已湿了一大块，连忙拿出手帕要去擦，“对不起对不起，这茶盏里的茶水凉了，陛下待会儿就要回紫宸殿，我才发现茶水已凉，这才着急去备新的，一时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不小心撞上，你没事吧。”
沈昭凝一下也有些无措，忙按住她要来擦拭裙摆的手，“没事没事，我自己擦吧。”
宫人闻言，抬头看向她，刚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她的脸时蓦地一惊，像见了鬼似的。
“你、你不是那个——”宫人瞪大眼，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那个谋逆乱贼之女沈昭凝吗？
她咬了咬舌头，没敢说出后面的话，似乎一点也不想和沈昭凝扯上关系，见她不用自己擦拭，便飞快地丢下了句：“那个，既然你没事，我还赶着去备茶，就先走了。”
“啊……好。”沈昭凝话音未落，对方便匆匆跑走了。
她抿了抿唇，想起方才对方未尽的话，心中大概猜到了点原因。
她并不怪对方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她能理解。
毕竟在这宫里知道她身份的人，谁又愿意同她扯上关系呢。
沈昭凝并不在意，注意到她说容愫将要回紫宸殿，俯身用手帕擦拭了水渍，便赶回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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