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定不是必be结局[快穿]》雨降泠

3、青玉案（三） 她恨她的平

　　沈昭凝被关押进镇狱司里，这里潮湿阴暗，空气里弥漫着些血腥气，沈氏叛党在这里受刑。

　　狱卒带她穿过一条道，周围烛火微微晃动，两边牢房里关押的人看清她的容貌，顿时陷入躁动，扑到牢门前朝她破口大骂。

　　立刻有狱卒出来喝止，前面领着沈昭凝的人对这场躁乱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没看过去，依旧带着她穿过一条昏暗的长道，再转了一个弯，那些骂声被甩在后面。

　　押她的人打开一间牢门，沈昭凝被人推了进去，她扶了扶墙稳住身形，抬头时却是微微一愣，进这牢房里竟有一方矮榻，上面搭着一条被褥。

　　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落了锁，沈昭凝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那狱卒便转身离开了。

　　她上前看了看那被褥，心觉奇怪。

　　怎么回事，是上一个狱囚留下的？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拎起被褥一角看了看，惊讶的是这被褥还挺干净的，摸起来也不薄。

　　她掀起被褥，又看了看这方矮榻，也挺干净的，竟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奇怪。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问问狱卒是不是弄错了，她是沈则迁的女儿，竟能被关进这样的牢房。

　　结果一道凄厉的咒骂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昭凝，你凭什么还活着！你爹那老贼把我们害得好惨，他倒两眼一闭死得轻松，我们为他鞍前马后，现在却落得被凌迟处死的下场！”

　　“我们只是沈家的旁支，论好处既没有享得本家的荣华富贵，却要替你爹受凌迟之刑！沈昭凝，你靠你爹当了两年公主，该被千刀万剐的是你！”

　　“你这个丧门星，先克死你亲娘，又克死全族，你娘当初要是能生个男儿继承沈氏门楣，我们何至于此！”

　　骂的人里有当初投靠沈则迁的朝臣，也有沈氏的亲族旁支，见了沈昭凝被押进大牢，将被处以极刑的惊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口，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一众人骂得越来越不堪入耳，几名狱卒无奈地又出来喝止，但这些本就是会面临极刑的死囚，几声喝斥对死囚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众人都抱着这时候不发泄怨恨还等什么时候的心态，因为有了发泄的对象反而骂得越来越起劲。

　　沈昭凝垂下眼，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谩骂声没什么反应，只是慢吞吞躺在自己膝盖上，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墙面。

　　在镇狱的第一晚，她思考片刻，还是躺在了那方矮榻上，那床被褥被放在一旁，她有些担心是别人用过的，没有盖，但深秋季节天气本就转冷了，镇狱又阴暗潮湿，膝盖也隐隐作痛，后半夜疼得有些难以入眠，她没办法，便没有再坚持，自暴自弃地裹上被褥。

　　半晌，又自嘲地笑笑，别人用过就用过吧，反正都快死了，还在乎这些做什么。

　　后面两三日倒也没有人来审问她，镇狱里每天都有人被拖出去受刑处死，之后又被关押进新的一批，被拖出去的一边哀嚎一边哭骂，骂沈则迁，也骂她。

　　她已经习惯盯着墙面发呆的日子，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声，想着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走廊上有狱卒走过，他们刚刚拖了几个人出去，终于能回来歇口气，正闲聊着。但狱卒们整天都待在镇狱里，对着一群死囚，也没什么有趣的事，聊来聊去也是镇狱里的事。

　　“那沈则迁命也是真好，就在太女殿下回来前一天暴毙身亡了，要是多活个一天，恐怕也要受千刀万剐的凌迟极刑，你是没瞧见有个被凌迟的，啧啧……死得那叫一个惨，我做这么多年差事都被吓着了。”

　　“你别说这沈则迁父女俩还真是走运，就沈昭凝住那间牢房原本是之前专门关押那些权贵子弟的，这镇狱司被叛党塞得满满当当，就剩那一间，她来那天还凑巧赶上了，人家睡杂草堆上，半夜还得被老鼠咬，她倒走运，还能有床睡，盖棉被。”狱卒嗤笑两声，听着像在说运气好，又满带嘲讽，“死之前还能睡张床，怎么不是运气。”

　　“是啊，那沈则迁死了被曝尸，鞭尸几天，那也比活着被千刀万剐的人走运，真是便宜这老贼了……”

　　狱卒走远了，交谈声越来越弱。

　　沈昭凝方才听两人闲聊，这才弄明白自己这间牢房是怎么回事。

　　她苦中作乐地想，这样好像确实算走运的。

　　又过了两日，入夜后廊道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又停下。

　　容愫停在关押沈昭凝的这间牢房前，目光看向里面关押着的人。

　　睡着了？

　　她看着里面就这么趴在膝上熟睡的人，眉心蹙了蹙。

　　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那方矮榻上，不经意地扫过那床被褥。

　　被褥随意铺着，最里面的一角被团了团，没有整齐地铺在一起。

　　看来是盖过后没收拾。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视线又落在沈昭凝身上。

　　“沈昭凝。”见她还睡着，容愫出声了。

　　沈昭凝听到有人叫她，眼皮动了动，惺忪转过头。

　　一双纤尘不染的雪缎锦靴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慢吞吞抬起头。

　　心脏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意识到门外站着的是谁后，她第一反应是想躲，将头低了低。

　　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还躲什么，那天被人用刀架着押过去时也够狼狈了。

　　沈昭凝抿了抿唇，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抬起头。

　　这次很顺畅地唤出口：“殿下。”

　　是轮到她了么，容愫是亲自过来看行刑现场的吗。
　　沈昭凝乱糟糟想着，在心里做着准备。

　　容愫见她面上无波无澜，甚至又在走神，心里无端生了点火气。

　　但她的确有事要问她，别过头，冷声道：“沈昭凝，未央宫的火是你放的吗？”

　　听到她没头没尾的一句，沈昭凝愣了愣，随即才回过神来，顺着她这句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记忆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她当时遣散了宫内的所有人，未央宫只剩她一个，后面又起了火，那么只有可能是她放的。

　　于是静静道了声：“是。”

　　容愫倏地转过眼看她，“你就这么一心求死吗？”

　　沈昭凝顿了顿，却道：“在殿下眼里，在天下人眼里，罪女沈氏不该死吗？”

　　接着又低下声，“自焚于未央宫，总归比受极刑后慢慢咽气好吧……”

　　容愫听清了这句低喃。

　　原来是怕的，她还知道受极刑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既然怕，那为什么……半句求她的话都不愿说。

　　“长宁公主那日在大殿上不惧不怕的样子，孤还以为你不怕死呢。”容愫笑了笑，出口的话却让人悚然，“你爹死得太轻松，所以孤让人将他的尸体曝于闹市，鞭尸三日，他的头颅现下正悬在你们沈府大门上，沈氏亲族皆处以凌迟，依你看，轮到你时，孤该如何处置，才算不辱没你长宁公主的身份？”

　　“父亲当初既行谋逆之事，就该想到，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若有一日殿下回到上京，他与沈氏亲族的下场定然惨烈。”沈昭凝语气很轻，无波无澜，“至于我……与沈氏一族处以同样的刑罚，还是其他，全凭殿下定夺。”

　　任何一个人听到这番血腥残酷的字眼恐怕都会毛骨悚然，但沈昭凝面上却既无恐惧，也无哀凄，有的只是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她无关的陌路人的结局。

　　两年前，沈昭凝踏入那间不见天日的暗牢时，也是用这样的神色看着她的。

　　“你与他情投意合，两情相悦，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你对我有过半点真心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从未。”

　　她绝望哀伤，而她平静漠然。

　　容愫被冷不丁钻入脑海的画面一刺，指尖倏地攥紧。

　　现在位置颠倒，沈昭凝被关押在镇狱司里，而她站在牢门外，她却依旧是这副神色。

　　她恨她的平静。

　　“那谢承业呢，你觉得他该处以什么样的极刑？”

　　沈昭凝目光微顿，微微蹙眉，突然有片刻的怔愣。

　　如愿看到她平静的神色起了波澜，但容愫心中却并不愉快，反倒像有人用了颗粗石砾在她心底碾着。

　　“怎么，一说起谢承业，你就装不了平静了，这几日在镇狱里是不是时刻牵挂着他怎么样了？”

　　沈昭凝声音闷闷的，“殿下不是两年前就知道了么，他与我早有婚约，侯府协助沈家谋反，如今也受沈家牵连，我自然想知道他如何了。”

　　容愫瞳孔骤然紧缩。

　　她以为那块伤痕已经愈合，但听见她如此熟稔自然的承认，又觉得好似从没有真正愈合过。

　　对，婚约，她怎么会忘记。
　　这也是沈昭凝当日亲口告诉她的。

　　她垂眼，盯着沈昭凝方才吐出一字一句的嘴唇，陡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幽深森冷，蛇一样吐出冰凉的信子，“是啊，你们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谢承业在诏狱里生不如死的时候想必也担忧极了你。”

　　“你放心，你这样记挂他，孤便让他早一步下黄泉候着你，如何？”

　　她丢下这句，冷冷扫她一眼，随即扬长而去。

　　沈昭凝目光停留在牢门外，似入定了般，半晌，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慢腾腾将头埋在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