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玉案（四） “再次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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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昭凝被提出了镇狱司。
她被带到了章台殿里。
殿内站着等候已久的朝臣，沈家最后一个余孽，终于要在今日伏诛了。
她跪在大殿底下，面前是一方低矮的桌案，上面摆了两杯酒。
她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垂下眼，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坐在高台上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柔弱的后颈，脆弱得不堪一折。
烟青色的袖袍往下坠，容愫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指，点在御案上。
“你面前放了两杯酒，两杯都是毒酒，一杯能让你死得轻松一些，另一杯，饮下后，一刻钟内，五脏皆焚，剧痛而死。”
她声音清泠泠落下，“选吧。”
沈昭凝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杯酒，几乎没有什么纠结，便随意拿起一杯。
一饮而尽。
容愫蹙了蹙眉，微妙地生出点不悦。
“沈氏罪女死前，孤有话审问她，众卿先退下吧。”
语毕，容愫让易德忠将众朝臣领下去，起先有朝臣不解，低声和身旁人说着什么，但容愫并不在意，也不解释，眼风一扫，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天子之令，从来无需解释。
易德忠便领着众朝臣退了下去。
殿门被合上，大殿一片寂静。
无声的沉默扩散开来，好一会儿，容愫才开口：“沈昭凝，临死前有什么话要说吗？”
遗言么……
沈昭凝回过神，慢腾腾抬头看她，视线从上首人的眉梢描绘到嘴唇，平静的眼似乎在此刻有了些许涟漪，目光像一泓水，竟有些许柔软。
她察觉自己停留的视线似乎有些久了，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声音轻缓：“深秋天寒，殿下多添衣，常备手炉，姜汤，地龙……也早一些生着，莫要入了寒气。”
她说完，又立时闭了嘴，似乎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话多了。
可既是最后一刻钟，还不许她随心些么。
容愫却倏地一怔，瞳孔骤然紧缩，紧紧盯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瞧出些什么。
“你故意说这番话，是想让孤动恻隐之心，给你解药？”
沈昭凝愣了愣，随即摇头，“父亲犯下谋逆大罪，罪女既是沈家女，便该承担这份罪责，罪女从未觉得自己无辜，也没有心存能够活着的侥幸。”
容愫扫她一眼，冷哼一声，“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沈昭凝抿唇不语，静静等着毒发的那刻。
她突然想，这毒若是令她肠穿肚烂，五脏俱焚，大概毒发时样子不大会好看，若是一会儿七窍流血，不知是否会吓到容愫。
那么还是希望走运一些，挑到那杯死得轻松点的毒酒。
………
一刻钟之后，沈昭凝的尸身被裹着白布抬了出去。
众人见到那被抬出来的女子的样貌，便都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沈昭凝终于被处死，沈氏一族彻底覆灭。
紧接着，就有黄门出来宣读诏书。
“罪女沈氏，其父谋大逆，系出逆党，罪不容诛，依律当夷其三族，悬首城门。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圣恩浩荡，特赐鸩酒一杯，令其自裁，留其全尸，以正国法。钦此。”
众人退去时，议论纷纷，有的说沈氏一族皆亡，真是大快人心，有的愤愤道沈昭凝真是走运，比起她的族人，她算死得轻松的。
有朝臣便道：“沈氏谋逆，牵连者众多，凡与此事有关者，皆以绞刑凌迟等极刑处死了，这段时间处死了太多人，上京城内血腥冲天，你没见那血迹把石阶都染红了，起初还有去看热闹拍手叫好的百姓，但是耐不住场面太过骇人，便都散去了，附近经营买卖的商户也因此撤走，最近朝廷里还派了人处理这事，安抚了居住在附近的百姓，好不容易都清理干净了，沈昭凝是最后一个，陛下大概不想因她再添麻烦，所以特赐了个全尸吧。”
“说来也是，那血腥味一连几日都没散去，就这两天好些了，这件事告一段落，上京城内也能平静些了。”
………
一刻钟前
沈昭凝等了一会儿，意识渐渐模糊，然而五脏俱焚的剧痛感却没有传来。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她想，或许她也算走运，让她选到了那杯死得轻松些的酒。
然而她再醒来时，却发觉自己身处另一处陌生的环境。
她看了看周围，微弱昏暗的烛光，此处一片死寂，外面不知是白日还是黑夜，有鸟鸣从窗外传来，凄凄切切。
余光瞥到墙上摇曳的影子，她一顿，有片刻愣神。
人死了，还会有影子的么……
她是死了，在阴司地府里，还是……仍然活着？
“怎么，没等到毒发身亡，失望了？”
耳边突然传来容愫的声音，她倏然一怔，几乎是瞬间就得出了答案——
她还活着。
容愫在暗影里凝视着沈昭凝，眼睛如幽深的寒潭，潭底暗流涌动，要将她吞没。
“陛下……”沈昭凝茫然地望向四周，声音微颤。
没寻到容愫，她又不确定起来，这是否只是她死后的幻觉，若她没死，那容愫为何会让她活着。
她分明恨透了她。
她话音才落，烛台便接连燃起几支，大殿瞬间明亮起来，一阵风吹过，烛影晃动。
她这才看清楚此处的一切，也看见容愫，她坐在上首，冰冷的目光自上方落下。
她心中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沈昭凝，你想就这么轻易解脱，孤偏不让你如意，你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你欠孤的还未偿还，就想这么轻易的死掉？”
容愫冷冷道：“别做梦了。”
沈昭凝心脏骤然紧缩，眼瞳震颤。
那双眼里终于不再只有平静。
容愫这才满意。
她心中觉得痛快，指尖却用力得像要嵌入金樽里，眼底说不清是恨意还是什么，凝结成不见天日的阴云。
“沈昭凝，孤再次见着你，只觉厌恶，既想让你死，又不想让你就这么轻易死去，得到解脱。”
“所以，孤想了个好办法，让你留在御前侍候，你从前是如何虚与委蛇，费尽心机地算计利用，如今就如何想方设法，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孤，让孤瞧着你顺眼些，你就能在这宫里好过些。”
“否则，你会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昭凝眼睫颤了颤，心口像凿进一颗尖锐的钉，她急促地吸了口气，丝丝凉气堵在喉咙，冰冷刺涩。
静默片刻，她嗓音干涩地叩首。
“罪女沈氏，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青玉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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