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青玉案（十四） 她醒来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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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已至亥时，偌大的紫宸殿只有一人，容愫撑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指骨用力地按着额角，她的眼尾通红一片，瞳孔却呈现一片幽青。
她的头疾不知为何又发作了。
自那晚沈昭凝被戳穿后，除了白日应在紫宸殿当值的时间，晚上便再没到紫宸殿来了。
想必是因为那晚意外与她同榻而眠，醒后又厌又恼，连讨好的样子也不愿装了，既没得到召见，索性晚上直接不来了。
想到这里，额角的痛意似乎更甚，容愫撑在榻上的指骨用力得泛白，几乎要陷进软榻里。
片刻后，她突然掀起锦被，赤脚走下床榻，墨发垂落，青色衣衫随身形曳地，像蛇尾摆动游移。
身形一晃，容愫俯身撑在铜镜前，木梳倏地被宽大的袖摆扫落坠在地上，“咔”的断成两截。
她抬起头，烛光照亮她半张脸，镜中的人披散着发，面色苍白，眼瞳中的青色与周围血丝相连，看起来极为骇人，犹如夜行的鬼魅，专噬活人神魂。
这副骇人的模样。
莫说是旁人见了害怕，她自己也觉得难看至极。
容愫闭上眼，按住跳动的额角，过了好一会儿，再睁眼望向铜镜时，眼里的血丝已没那么可怖，她才召来侍者。
“去把沈昭凝叫来。”
………
那日过后，风平浪静过了两日，紫宸殿那边没再传来什么消息，沈昭凝猜测那夜意外发生了同榻而眠的事后，容愫大概不会再让她在夜里去紫宸殿了。
然而两日后，是夜，却收到了容愫召她去紫宸殿的旨意。
她屋里的烛火还亮着，听到女侍的呼喊声，才披上一件斗篷，吹灭蜡烛，起身推门而出。
知晓通传侍者的来意后，便随对方去了紫宸殿。
容愫正靠在床榻上，见到她来，捏了捏眉心，神色恹恹道：“将上次没读完的故事接着读给孤听。”
“是。”
沈昭凝去外殿拿了那册话本回来，悄悄抬头看了看容愫，她面容苍白地靠在床榻，眉心蹙起，似是在忍耐着什么，神色青郁。
是因为夜里没休息好，白日处理政务又太劳心耗神导致的吗……
沈昭凝低下眼，这次没有坐得离容愫太近，而是选了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下。
容愫看清她刻意离远的动作，眼眸冷了冷。
沈昭凝接着读上次没有读完的故事，读到一半，她侧头看了看容愫，见她仍然蹙着眉，半阖着眼，按了按眼尾。
指骨捏了捏书的扉页，沈昭凝轻声问：“陛下身体……可有不适？”
容愫掀眼看她，眼里隐隐有些血丝，倦声道：“无事，没睡好罢了，你继续读。”
沈昭凝觉得她神色有些不太对，但她既这样说了，便只好接着读。
读着读着，她有些困意，但她还有未做完的事，绝对不能再睡着，更不能再因为困倦留在紫宸殿里，于是一旦察觉到困意涌上来，便悄悄掐自己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接下来的两则故事也读完了。再偏过头看，见容愫已阖眼靠在床榻，似是已经睡着了。
只是靠在床榻的姿势会不会有些难受……
她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过去将容愫扶到枕上。
她听说很多入睡困难的人若是被吵醒，之后便很难再次睡着，容愫好不容易睡着，她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万一将人扰醒了，便不大好再入睡了。
于是她无声合上话本，小心翼翼起身，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然而等她退下去后，原本闭目靠在榻上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
隔着帷幔，容愫面色冰冷地盯着那抹离去的身影，眼眸幽深冷沉，锦被的一角被她紧紧收拢在掌心，顿时生出许多褶痕。
人已经离开许久，她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直直躺下。
…...…
沈昭凝屋内的烛火还亮着，烛光下，她正绣着手里的香囊。
之所以回来后也强撑着困意不睡，是因为手上的这只香囊还没绣完。
已经绣了两天，还剩一部分，眼看着今晚就能做好，没成想，绣到半途时，被容愫召去了紫宸殿，因此到现在还没完成。
香囊里加了酸枣仁，首乌藤，少许艾草，这几种药材都有助养神安眠的功效，担心闻起来药味过重，她又将白檀和石菖蒲碾成粉末加入，压制其中的苦味，几种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清幽淡雅，像山林雨后，露水还挂在草叶尖的气息，闻之能令人心神宁静，养神安眠。
这是她以前在药理书上看到过的方子，从前她睡不着时也用过这法子，将几味药草装进香囊里，挂在床头，养神安眠的效果很好，便想着也给容愫试一试。
绣着绣着便忘了时间，灯烛已燃过一半，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沈昭凝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眼角沁出了点泪花。
这香囊还剩一点没有绣完，她本来想再赶一赶，把剩下这部分缝完，但现在恐怕已经很晚了，明日早晨还得去紫宸殿当值，再不躺下休息，恐怕明天一早要睁不开眼了，想了想，她最终还是将手上的针线搁下，回床榻躺下休息了。
………
沈昭凝一早起来便觉着有些乏累，大概是没睡多久的原因，白日果然很困，眼睛也有些酸涩，早上时还能撑住，过了两个多时辰，容愫从宣政殿回来，她照旧在一旁研墨，殿内安静极了，笔尖的沙沙声，木质熏香淡淡的气息，此刻都更让人生出困意。
沈昭凝抬手按了按眼眶，强撑起精神研墨。
容愫看着眼前的奏章，余光不经意一瞥，却见身旁人轻轻打了个呵欠，抬手按了按眼眶。
研个墨而已，便累着了……？
还是说昨日召她来紫宸殿念几则故事，便睡得晚了，没休息好？
她垂下眼睫，将目光重新放回眼前的奏章上，然而余光却不由朝身侧投去。
沈昭凝重复着手上研墨的动作，墨锭在砚台上单调的画圈，转着转着，眼皮变得沉重起来，手中的墨锭不听使唤，转得越来越慢，就算想撑起精神也无济于事，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
身体好沉好沉，她在昏沉的困倦中想要是摔下去要怎么办，不能睡着，但是好像怎么也睁不开眼……
就在失神的一瞬间，身子随着头一点，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去。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摔倒或磕碰到坚硬木案的疼痛，额头反而被什么撑住了。
很冷，但是触感柔软。
人在极度困倦时会下意识寻找支撑，沈昭凝迷迷糊糊伸手向上抓，攥住了什么，便顺势靠向了那个支撑。
脸颊陷入到一片柔软中，周身被熟悉的冷香包裹，意识涣散间，沈昭凝感到安稳极了，一下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在上面。
容愫垂眼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很不情愿地扶着她的肩，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她可不是因为怕她跌倒而将她接住，只是她这一方砚台和墨十分稀有罕见，还是使臣千里迢迢从异域送到上京，千金难买，若不慎被沈昭凝撞倒，岂非可惜，所以她只好出手将她额头撑住，幸而她眼疾手快，不然这块砚台恐怕不保。
本来是想就此将沈昭凝唤醒，但沈昭凝大概是困极了，竟抬手攥住了她的衣摆，顺势靠了过来。
而且似乎还将她的衣摆攥得有些紧，她扯了一下，没能将她的手松开。
她攥得这样紧，那有什么办法。
况且若强行将她唤醒，她醒来一定又要请罪了，这殿内肯定要好一会儿才能安静下来，那不如就这样倒还清静些。
她作为天下之主，心胸宽广，仁慈大度，就宽恕她这一回。
殿内很安静，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原本她平日习惯一只手撑着下颔，任墨发垂落在肩上，闲适地审阅奏章，但现在却挺直脊背坐着，姿态可以说是清正端方。
她抬手想拿起奏章来看，却不料这一细微的动作牵连到肩膀，令枕在肩上的人微微偏了偏下巴。
容愫只好放下手，恢复一动不动坐直的姿态。
临近午时，易德忠走进殿内，刚要行礼，却见一名女子正靠在陛下的肩上，而陛下则将那女子揽在怀中，正垂眸看她，唇角还若有似无地勾着笑意。
易德忠惊了一跳，再仔细一看，更不得了了，他手中的托盘差点被吓得滑落。
那女子……不是沈昭凝吗！
托盘猛地一晃，瓷碗磕出清脆的响声，坐在御座上的人脸色倏地一变，抬头看向他，目光冷寒如冰，蛇一样阴冷。
易德忠被吓得血都凉了，升起一种求生的本能，赶紧稳住托盘，跪下请罪。
颤颤巍巍抬起头，只见容愫面色冰冷地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易德忠立即会意，轻手轻脚站起来，半刻不敢耽搁，低头弯腰退了下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容愫才收回目光，垂眼看向肩上的人，沈昭凝正熟睡着，没被扰醒。
容愫眼中的冰冷褪去，看着她此刻熟睡的模样，她突然想知道待会儿沈昭凝醒过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想着，她唇角微弯，复又勾起笑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