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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玉案(十五) 一而再再而 ...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凝醒了。
不知自己是枕在什么地方,十分舒适柔软,脸颊下意识往里埋了埋,随后慢慢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色的衣衫,视线再往上一点,是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
旋即对上一双幽冷的眼眸。
她方才还有初醒时的怔忪,这一下便彻底醒了。
再熟悉不过的人。
是容愫。
她怔了怔,微微偏过头,感受到柔软的布料擦过下颔。又是一愣。
顿时反应过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她正枕在容愫的肩上……
沈昭凝微微一滞,随即飞快地挺直身体。
“陛下……我,奴婢……”她懊恼又窘迫,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像是自暴自弃了般,垂着头不说话了。
这种情况真是……太糟糕了。
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靠在人家身侧睡着啊……
她就这么困吗?
“沈昭凝。”容愫眼眸将她懊恼的神色收入眼底,倏地开口。
“啊……陛下。”沈昭凝下意识偏头朝她看过去。
容愫没说话,目光无声垂下,落在自己的袖摆上。
沈昭凝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
这这……她的手还放在容愫的膝上,手里还捏着人家的袖摆!
她瞬间像烫着了似的,猛地松开手,手足无措道:“陛下,我……奴婢并非有意冒犯,还请陛下责罚……”
沈昭凝连忙屈膝跪下请罪,她思绪乱成一团,隐约感觉耳垂有些发烫,只好低下了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认罚,一而再再而三的,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容愫垂眸看着她,一字未言,眼里的温度渐渐冷下去。
看吧,她就说她一醒来发现自己无意中靠在她身上,第一反应便是起身远离,再行礼请罪。
明明刚才枕在她肩上的时候还睡得挺舒服的。
一醒就立马离得远远的。
还一口一个奴婢,真让人烦躁。
“起来。”容愫冷声道。
“谢陛下。”
容愫面色更冷了,但她偏要故意提醒她,“沈昭凝,第几次了?”
沈昭凝几乎瞬间就明白她说的第几次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是盖毯子时没留神跌倒在她身上。
第二次是因为太困,不小心宿在她的寝榻上。
第三次……也是因为太困,不小心枕在她肩上。
如今回忆起来,前两次加上这一次,真是……人怎么会一再犯下三次这样的错误……
沈昭凝闭了闭眼,更感窘迫无措,“陛下……奴婢冒犯陛下,罪该万死……”
所以……要杀要剐,您看着办吧。
她彻底自暴自弃了。
“孤还没说要降罪于你,怎么你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容愫点了点膝,淡淡看着她。
“奴婢只是觉得……再三冒犯陛下,即便陛下没有降罪,奴婢心里也惶恐难安,万分惭愧……”容愫迟迟不降罪,她觉得此刻像有一把利刃悬在颈上,还是赶紧给她一个痛快吧。
容愫顿了顿,正要发话,却听见谁的肚子发出咕噜的一声。
殿内顿时陷入寂静。
沈昭凝闭了闭眼,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啊真是……还不如直接赐死她算了。
怎么会有这么丢脸的事……
甚至被关押进镇狱时都没觉得这么难堪过。
她的耳垂彻底红了,之前隐隐发烫是因为紧张的,现在是因为羞窘的。
容愫本来还冷着脸,听见她肚子发出咕噜的响声后,唇角便抿住了,这会儿看清她泛红的耳垂,抿住的唇角不由往上翘了翘。
“这点时间,孤还没想好。”容愫掩了掩唇,神态自若地拂了下袖摆,“已到午时,孤要用午膳了,待会儿还要处理政务,你先退下吧,待孤得了空闲,再想一想该如何处置你的冒犯之过。”
这便可以退下了……?
沈昭凝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动。
容愫瞥她一眼,“还不赶紧下去。”
明白了,她站在这,妨碍人家用午膳了。
“是。”
沈昭凝行了一礼,赶紧退下了。
去吃了午饭,尴尬的情绪却挥之不散。
“昭凝姐姐!”
正出神想着事情,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夏荷小跑过来,挽住沈昭凝的手臂,“昭凝姐姐,最近两天你是不是很忙,午休时都没见到你人,我可想你了。”
“嗯,是有些事,不过今天还好。”沈昭凝笑了笑,温声道。
这几天她在缝制香囊,所以吃完午饭后就赶回东居苑了,那只香囊快缝好,所以今天并不着急。
“还好今天见到你了。”夏荷兴冲冲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翻开给沈昭凝瞧,“昭凝姐姐,我昨天新得了一册话本,上次我们聊天,听你说你平时也会看看话本,所以就想着和你一起看。”
说到这,夏荷还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这上面有些字我还不认识,想让你教教我。”
“好啊。”
于是两人找了个休息的地方,一起看那册话本,夏荷遇到不认识的字便指给沈昭凝看,沈昭凝教她怎么念,又耐心将字意解释给她,偶尔被夏荷天马行空的提问逗笑。
不知不觉,方才面对容愫的尴尬感也渐渐被冲淡。
……
宣政殿
“陛下,禁卫军来报,他们的人在平阳侯府搜寻到此物。”岑执将一只木盒呈上,“禁卫军的人是在一幅看起来极为普通的画轴后,找到这枚玉坠的,这枚玉坠藏匿的位置十分隐蔽,禁卫军的人搜寻到时心有疑虑,担心这玉坠有什么蹊跷,便上交给了臣,但臣仔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还请陛下过目。”
容愫一只手撑着下颔,另一只手执笔在奏章上批阅着什么,闻言动作一顿,掀起眼,漫不经心地将那只木盒接过。
打开木盒,里头躺着一枚玉坠,上面雕着一朵精致小巧的见霜花,见霜花为塞北严寒之地所特有,花开前会经历漫长的过程,一生只开一次,传说只要见过此花盛开的有情人,都能相守一生,见霜花的花语也意为见霜花开,白首不离。
容愫拿起这枚玉坠,盯了半晌,蓦地攥入掌心,起身往殿外走去。
岑执见她一言不发便往外走,也摸不着头脑,心道难不成这玉坠真藏着什么玄机?
她快步跟上容愫。
御撵在诏狱外停下。
诏狱是皇家专属的监狱,专门关押君王亲自下令收押的重犯,多是王公大臣,甚至皇室宗亲。
诏狱里昏暗潮湿,长年累月的血腥味和浊气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味道。岑执跟在容愫身后,见她来到这里,便知晓容愫要来见谁了。
毕竟关在这里的人是她当时亲自收押的,只是心里仍然有些惊讶,陛下平日极其厌恶脏污,在军中时走过血腥气浓的地方,衣裳沾了一点那味道当日便一定会换衣的人竟会亲自踏入这个地方。
那玉坠究竟隐藏着什么机密紧要之事……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血腥味越重,令岑执都忍不住皱眉,她静悄悄看向容愫,她脚步未停,好像丝毫没有被这难闻的气味影响到。
拐过一道弯,容愫停下,眼前有一个木桩,上面绑了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被铁链紧紧缚着。
容愫对岑执吩咐道:“你先下去。”
“是。”君王之命不必多问,岑执没有犹豫,遵从吩咐退下。
容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见他死气沉沉低垂着头,半天没有动静,便冷声吩咐:“把他弄醒。”
一旁的校尉恭敬答了声是,立即走向不远处的木架,端起上面放着的一盆水,利落地泼向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这一盆水泼下去,昏死过去的人手指微微一动,眼珠转了转,等了片息,才终于睁开眼。
谢承业狼狈地抬头,眼前有重影,模模糊糊看见一袭燕青色大氅,阴冷的气息带着熟悉的压迫感,即便没能看清来人也下意识感到危险。
缓了一会儿眼前才清晰起来,果然那般阴冷的感觉不是别人,正是容愫。
祁军攻入上京前,没传来一点动静,前线传来战报也是祁军攻入上京的步伐在襄州被阻截,这半个月没有动静,他还壮志踌躇地计划着反攻,结果谁曾想半个月里没一点动静的祁军再次出现时,已攻入上京,他们在襄州的官员早已伏诛,传回的消息也是假的。
祁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上京,他和他爹得知时已经晚了,没有一点准备,只能匆匆忙忙奔逃,本来他们可以从王府的密道里逃出城,谁料本该坐守祁军攻入皇城的容愫放着皇宫不管,反倒带着人马直奔平阳侯府!
平阳侯府里里外外都被重兵包围,预想的脱逃计划因为这意外失败,他亲眼看见他爹和手下的兵将就地被祁军诛杀!
他也受了重伤,却没被立即诛杀,被祁军按在地上时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殿下”,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眼前出现一片燕青色的衣角,他看见容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他更加愤怒,当即破口大骂。
几根手指被人径直踩住,他顿时惨叫出声,骂得更厉害。
容愫充耳不闻,只是讽刺的轻笑,随即又施加了几分力道。
他觉得自己的手指被人碾断了,痛得目眦欲裂,差点昏死过去。
容愫抬脚,看着地上的污血嫌恶地退后两步,随即漫不经心吩咐:“王校尉,把他押去诏狱,这人交给你了。”
接着他就被带去了诏狱,每日都受着不一样的酷刑,偏偏容愫这个狠毒的女人只让他被折磨,却并不让他死,每次受了重刑之后,都会有太医将他救回,用药吊着他一口气。
这一个月以来,他尝遍了诏狱里的刑罚,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简直恨毒了容愫,恨不得生啖其血肉,这会儿人站在他面前,他却莫名心生畏惧,“容愫?你……你来做什么,是终于要下令处死我了?”
却听见和那日如出一辙的讽刺的轻笑,“杀了你,多无趣,况且孤说了要留你活口,岂会食言。”
“那你……你是来做什么的?”谢承业吞咽了一下,强撑着不惧,心里实则已经发怵,诏狱里的刑罚让他半条命都没了,她若再命人想出什么残酷的刑罚折磨他……
她俯视着面前的人,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与轻蔑,这种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人,沈昭凝是如何看上的,竟还能对这样卑贱的人倾心相待。
她不想和他废话,抬了抬手,指尖勾着那枚玉坠,问:“禁卫军从平阳侯府上搜到的,这玉坠是你的?”
瞧见她手上这枚玉坠,谢承业先是一愣,但立即琢磨出了什么,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眼中划过一丝狠厉,随即梗起脖子,怒目而视道:“这自然是我的,这是沈昭凝早在两年前就送予我的定情信物,我藏在最隐秘的暗格之中……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果然。
容愫眸色阴冷,她放下玉坠掩入袖中,捏着玉坠的指用力到泛白,一字一顿反问,“你的?”
“是我的,沈昭凝赠予我,那不该是我的吗!”谢承业看见容愫骤变的脸色,心中一阵快意,接着道,“不止这玉坠,我与沈昭凝婚期已定,若非你当日突然攻入上京,我们现在早已完婚,她如今该是我的——”
“妻子”两个字没能说出口,谢承业腹部便被用力抵上一块烧红的铁烙,他惨叫一声,五官瞬间扭曲。
对上容愫满是杀意的眼,谢承业终于开始害怕起来,他在对上容愫时永远都是被碾压的那个,好不容易有能报复回去的机会,看到容愫被他激怒,他顿时得意忘形,竟忘了面前之人究竟有多冷血狠毒。
“你的?你这样低贱卑劣之人,也配提她的名字?”容愫眼瞳已呈现出全然的幽青,听着他一口一个我的,额角炸开一片疼痛,此刻她已忘了要吊着谢承业一口气慢慢折磨,只想让他立刻痛苦地死掉。
谢承业感觉腹部都快被烧穿了,只能一边哀嚎一边求饶,“放过我,放过我,求你,我不要这玉坠了,我不要这玉坠了……”
容愫看着他哀嚎求饶的丑态,既嫌恶又恶心。
瞧,沈昭凝,这就是你为之伤怀牵挂的未婚夫婿,这样一个人,竟也值得你如此……
她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将铁烙更用力地抵在谢承业腹部。
“啊啊——”
谢承业惨叫连连,痛得浑身打颤,冷汗直冒。
容愫难道真要杀了他不成?
快被痛晕之前,他脑中陡然想起什么。
不,不可能,沈昭凝对他承诺过,她会——
腹部猛然一松,那块烙铁终于撤开,他猛地垂下头,像被拍在砧板上的死鱼,再动弹不得。
“你不要这玉坠了……”容愫像听到什么笑话,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受孤予夺,哪里轮得到你这逆贼置喙这玉坠的去处?”
她垂眸看了眼谢承业止不住发抖的手,眸中划过一丝讥讽,一眼识破他在装死。
“方才你说,若非孤,你们早已成婚?”容愫眼瞳青色未褪,幽深阴冷,“既然你如此不甘,那孤索性帮你断了这份念想,省得你在狱中既要受皮肉之苦,还要受这痴心妄想的煎熬。”
“来人,把他拖下去。”
“阉掉他。”
低着头装死的人此刻终于有了动静,谢承业猛地抬头,满脸恐惧,“不不,求求你放过我——”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当阉人,我不要当——”谢承业话还没说完,便被走上前的狱卒拖了下去,空旷的廊道响起他惊恐的哀嚎和嘶吼。
“容愫!你这个疯子,不祥的怪物!你就算折磨死我又能怎样,沈昭凝照样弃你如敝履,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你!”见逃脱不掉,谢承业癫狂地咒骂,“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容愫听着这些咒骂,面色不改,拂了拂袖子,神色漠然地朝外走,将这些声音抛在身后。
十三章修了部分,新增了几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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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青玉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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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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