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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06. ...

  •   上一次钟怀音和她说这句话,是在五年以前。那时候孟之华也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满眼的恐惧之色,眼泪无意识地流个没完。钟怀音不知道怎么哄小女孩,就这样半蹲半跪在她身前,不敢拥抱她,只好把手搭在她膝盖上,轻声说:“之华,别哭了。”
      一转眼,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接到孟之华打来的电话的时候,钟怀音很震惊,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谁,直到小姑娘提起她母亲,他才想起来。
      钟怀音欠了孟之华母亲一个天大的人情,许下无论什么时候有需要都可以找他的承诺,这会儿自然不会放着人家的女儿不管,于是深夜里顶着大雪开车去景城火车站接人。
      孟之华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袄,站在火车站附近警察局门口等他,看见他,抿了抿唇想叫人,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没说话。
      钟怀音和值班的警察说了一声,把小姑娘带上车,路上几次想要开口问她发生什么了,看到小姑娘惨白的脸,都没狠下心问出口。
      大概是很不好事情,否则也不会想要求助一个陌生人。
      等进了屋,钟怀音让她去客厅坐,然后给她倒了杯热水,又给她找一身自己没穿过的睡衣,告诉她各种电器怎么用,就不打算多留,给她留点私人空间。
      结果刚要走,小姑娘伸出手,捏住他的衣角,看得出手都在发抖。她充满不安,问他:“我妈妈说,我要是有真的处理不了的事情,可以找你,你会帮我吧。”
      钟怀音回身,坐在她对面,尽量把语调放得轻柔,“那你要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我才能想办法帮你。”
      孟之华犹豫了一下,把外面的棉袄脱掉,撸起毛衣的袖子,给他展示了一条又一条伤痕。有的是旧伤,已经是淡紫色,有的正严重,是深紫色,参着青,有的地方有血痕,还红肿着。看起来触目惊心,连钟怀音都不自觉皱起眉。
      他避过伤处,仔细检查了一下,对她说:“去医院吧。”
      孟之华摇了摇头,很倔强,说不去。钟怀音没办法,只好找出药箱给她擦药。她好像是忍习惯了,明明肌肉都在发抖,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钟怀音给她上完药,问她:“告诉我,是谁做的。”
      孟之华低声说:“我爸爸。”
      钟怀音愣住,似乎是没想到从前看到的那些社会新闻里写的家暴就出现在他眼前。他不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黑暗面接触的不少,却真没想到会有亲生父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就告诉她别怕,他不会不管她。就算因为她母亲,也不会不管她。
      孟之华一听眼泪就流下来,一边哭一边打嗝一边问他,“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不管我吗?”
      钟怀音说是,结果她哭得更厉害,没完没了的,好像能哭一辈子。她心里是有多少委屈和痛苦,才会哭成这个样子。
      和美是完全不沾边的。钟怀音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样子,可是孟之华完全不是,她哭得简直是急风骤雨,鼻子哭红了,眼睛也哭肿了,还在流鼻涕。钟怀音一边拧了条湿毛巾给她擦脸,一边哄她别哭。
      到最后,他无计可施,没别的话能说了,就在她面前,郑重的承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护着你。”
      “之华,别哭了。”
      听了这话,孟之华才怔怔看着他,勉强止了眼泪。
      这承诺一许下,就给自己添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没过几天孟之华的爸爸就跟了过来,想尽办法联系到钟怀音,问他要人。
      来的不止孟父一人,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和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钟怀音怕约在外面闹开了不好看,直接约在自己家里。
      结果这一行人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到了钟怀音家里反倒收敛起来,连说话都客气了几分,一口一个钟老板叫着,请他放人。
      钟怀音生长在大户人家,也是能端出少爷架子的,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人,不怒自威的样子也能吓住他们。最后靠连吓带骗,从他们嘴里套到真相。
      原来自从孟之华父母离婚,她跟着父亲一起生活以后,就一直经受父亲家暴。他们那里是个小城市,都当是父亲教训女儿,谁也不当一回事,再加上孟之华父亲的家庭在当地小有势力,更加没人敢去管这档子闲事。孟父每天都和一群狐朋狗友一起打牌,喝酒,有时候连理由都没有就会忽然揍孟之华,事后也会道歉,宝贝女儿地哄着,小姑娘年纪小,实在也没办法反抗。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
      这回孟之华之所以会来求他,是因为父亲不但没有悔改自己的家暴行径,反而要为了还赌债而将自己卖给债主家做童养媳。她实在走投无路,才会求他。
      钟怀音没想到法治社会,还会有这样一群人。他厉声问:“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是违法,是犯罪?”
      孟父和他打马虎眼,笑嘻嘻说:“哪有那么严重,老子教训女儿,怎么就犯法了?”
      “那聚众赌博呢?”
      那三十岁的男人一听就连连摆手,矢口否认,“就算你是大城市的大老板也不能这么说话啊,没证据怎么能随便诬陷人赌博呢!我们就是打牌,就是打牌!”孟父也附和道:“钟老板你可别瞎说话!我们就是聚在一起玩一玩,放松放松。”
      钟怀音不和他计较称呼的细节,抱臂看他,冷声:“哦,打牌,欠了钱还要拿女儿抵账。”
      谁知道那三十岁的男人不认账,居然厚着脸皮解释,“什么拿女儿抵账?那是小之华从小就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没看我都三十多了还打着光棍儿嘛?我就等着小之华长大呢。”
      钟怀音受不了他们,直接冷笑说:“我看孟之华眼睛好得很,还没瞎。倒是有些人四肢都健全,可惜坏了脑子。”
      他说话可不算客气,把那男人激得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骂:“你说什么!你他妈再说一遍!”
      钟怀音眼风扫过去,知道他最在意什么,告诉他:“劝你别轻举妄动,我这儿的东西,你恐怕赔不起。”他又说,“你现在对我动手,用不了三分钟底下的保安就会上来,你想好再动手。”
      那人气焰一下子下去不少,讪讪坐下。钟怀音说的话他信,这房子他只在电视里看过,能住着的人肯定非富即贵。
      钟怀音站起来,要送客,告诉他们:“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金,明天你们再到我这儿拿钱。”提到钱,几个人眼睛都亮了,他又对孟父说,“你的钱我替你还,以后别再找孟之华。”
      孟父看有人替他还钱自然连连称好,那个单身男人有点不满到手的小美人被别人劫走,还要多说什么,钟怀音笑着说:“景城市公安局的局长我熟,要不要请各位去坐坐,打打牌?”说着拿出手机找电话号码。
      一群人赶紧走,一句话也不多说了。
      把人打发走,钟怀音发现孟之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穿着自己的睡衣,又大又宽松,看起来很好笑,于是他就笑了。
      孟之华却没笑,低着头,很心虚,“给您添麻烦了,钟先生。”
      钟怀音压根儿也没把那几个人放在心上,开玩笑道:“现在知道用敬语了,前几天怎么不见你这么客气。”
      孟之华猛地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没有责备的意思,才知道他只是开玩笑,心里头松了一口气,再次和他道谢:“您的恩情不知道要怎么报答。”
      钟怀音拍拍她的肩,话里带着她不懂的沧桑,“那就听我的,别难为自己,好好生活。”
      然后他走近书房,关上门,点一支烟,给孟之华的母亲打电话。过了很久,对面才传来含糊不清的应答声。
      “你知不知道我这边现在几点?”她有指责的意思。
      钟怀音没废话,直接跟她说了孟之华的事。等他讲完,听见对面的女人轻轻啜泣的声音,好半晌,她才带着哭腔说:“是我对不住之华这孩子,麻烦你照顾她了。”
      他听了就笑,问她:“你放心把女儿交给我?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男人一起生活?”
      那边静了静,回答说:“我信得过你。”
      钟怀音吐出个烟圈,嘲讽她:“不想负这个责任,就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了。”他想起小姑娘害怕到不行,又假装坚强的样子,再联想到她这么多年来受了多少苦,又说,“我答应过你会帮你一个忙,看来你把这机会给你女儿了。既然你这么说,我替你照顾她,从此以后咱们就两清。”
      到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说了一句,“您让我很失望,真的。”
      后来钟怀音收到孟之华母亲的一大笔汇款,足够她未来几年过着很富裕的生活。他想把这笔钱交给孟之华,怕她误会成自己不想管她,就留着没动。再后来,在她言谈里看出她对母亲有愧疚有怨恨,总归是没有释然母亲的离开,就更加不敢告诉她这件事。
      结果却让她误会成自己欠了他的。钟怀音想起来这件事,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卑鄙无耻了。分明孟之华这些年用的一直是她母亲的钱,可是她坚持自己是欠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坚定地拿出证据反驳她。
      大概,心里还是希望两个人是有一些东西可以作为联结的吧。他不肯相信飘渺的情和爱,但是用债可以让她一直记得自己。
      毕竟她当时走的那样干脆,让钟怀音一个人面对空荡的房间,无所适从了好几天。
      他贪婪地眷恋着小姑娘的爱,又卑鄙地不敢做出任何承诺。他真是一个很烂的人,不值得她为他流眼泪。
      钟怀音戳了戳她的脸,笑她,“哭得不好看了。”
      孟之华原本也没想这样矫情,在他哄了几句以后慢慢地也就止了眼泪,也有力气和他吵架了,“你才不好看。”
      “幼稚不幼稚。”钟怀音见她不哭,也就放心,站起身,“原本想请你吃蛋糕放松,结果把你弄哭了。明天还要继续忙,眼睛肿了怎么办。”
      孟之华这才记起来晚上还要回酒店去,顶着肿了的眼睛肯定是不成了,于是小声提建议:“眼睛用冰敷一下就好了,但是今晚我可以借宿吗?”
      钟怀音故意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孟之华直视他,大声又重复一次:“我说,我要借宿。”
      这才像她。他养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把她养出一点娇气来,可不能让她丢了。“留宿就直说,何必要问。”钟怀音看她再次被气成河豚,笑得更开心,又要揉她的头发,结果半路被拦住。
      孟之华一副忍了他很久的样子,“女生的头发不要乱揉,发型都被你毁了。”
      在这一点上钟怀音和其他直男显然没什么分别,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独特的发型来,虚心请教,“你原本的发型和现在有区别吗?”
      “……”孟之华被他搞得跳脚,“总之你别揉!”
      钟怀音很好说话,“好,好,我不揉。”
      孟之华站起来,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掉了脸上蹭的奶油,偷笑着回到餐桌边继续吃她的蛋糕,高兴得直晃腿。
      钟怀音第一次发现她原来还是个吃货属性,刚想过去陪她一起,来电铃声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但被他掩饰得很好,还能笑着和孟之华说一声,才去书房接电话。
      关上门,点上烟,钟怀音接通电话,没说话,一直在等对面开口。
      许是熬不住,那边女声响起,问:“怀音,之华她,还好吗?”
      钟怀音连嘲讽都不屑藏,“清姐还记得有之华这个人,我以为您早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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