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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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不啻步子微定，抬眸看向匆匆跑来的少女。
她穿着身芰荷色衣裙，臂间象牙色的披帛因忙乱落在地上半截儿，发丝也被风儿拨乱，可她面上却满是明媚笑意，不见丝毫烦躁。
霍不啻定定地看着她，只觉得那迎风朝自己跑来的小娘子像株青嫩的荷，披着清澈的月光，一点点悉数映在他眸中，增添了些许光彩。
他不自觉地迎了过去，步子愈来愈快，唇边浮起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薛宝珠将食盒递给他，微微喘着气，清脆的声音也沉了不少：“等你许久了，快趁热吃。”
霍不啻接过，瞧见落在地上的披帛弯腰拾起，递到薛宝珠面前。他本以为她会搭在臂弯挽好，却不料面前的小娘子弯了一双眼，干脆将披帛卸下对折三四下拎在手中：“这东西实在是累赘。”
他瞧得微挑了眉，觉着这小女娘实在是好玩得紧。
薛宝珠在宫中三天两头得赏，声名在外。新平门的两名侍卫自也十分有眼力见儿地献殷勤：“薛小娘子，前头有座亭子，是宫门侍卫夏日里轮值避暑的。您与您朋友若是不嫌弃，可到那儿去坐坐。”
薛宝珠听了笑呵呵地道：“多谢两位大人。”
她说着，掀开阿弃手中的食盒捡出几个滚烫的牛肉饼分给他二人：“刚烙出来的饼，给两位大人尝尝鲜。”
“这怎么使得？”两个侍卫连连推拒。
薛宝珠热情地招呼：“不过是几个肉饼，不是什么稀罕物，大人们莫再客气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颇为不好意思地收下。
霍不啻怔怔地盯着手中的食盒，眼瞧着自己的吃食被分了一半出去，心中略有些不满。
“阿弃！”薛宝珠走了几步发觉他并未跟上，回眸笑着唤了一声，却见他正恶狠狠地盯着那两个侍卫，骇的人拿着肉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巴巴互望着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笑，觉着阿弃好似自己幼时养的那条护食的大狼狗阿酱，看着凶，却憨憨傻傻得可爱得紧。
薛宝珠又朝他招招手：“阿弃，我们走啦！”
霍不啻回神，阴沉着一张脸朝着那笑眯眯的小娘子走了过去。
薛宝珠见他闷闷不乐，微踮踮脚凑近了些轻声笑道：“放心，够你吃的。”
霍不啻抿唇，一声未吭。清风微荡时，他能嗅到她鬓间淡淡的梨花香气。
“嚯！这饼也忒香了！”
“我从未吃过这样香的肉饼！”
身后传来阵阵惊叹，霍不啻微侧了侧头，瞥着那两个被饼香得神魂颠倒的侍卫，眸中皆是不虞。
薛宝珠与阿弃对坐下来，手上也不闲着，麻利地将食盒中的吃食摆了出来。
牛肉饼烙得金黄，酥软的饼皮薄如蝉翼，能瞧见其中浸着汁水的肉馅。她觉着光吃肉饼会有些腻味，是以配上了一碟酸辣爽脆的泡菜，青椒鲜辣、豇豆脆嫩、笋尖清脆、仔姜萝卜酸辛可口。另有一碗香醇的牛乳鸡蛋醪糟做餐后甜食，算得上面面俱到。
“快尝尝！”
霍不啻咬了口油汪汪的牛肉饼，冰皮又酥又筋道，每一寸都浸润着牛肉鲜香的汁水。肉馅也极嫩，咬上一口便有咸鲜油亮的肉汁顺着乌黑的筷子蜿蜒滴落。
薛宝珠笑呵呵地瞧着，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他：“别脏了手。”
霍不啻看着她腮边的一对酒窝，心尖微微颤动。他微僵，旋即面不改色地夹了块仔姜放入口中，齿间尽是酸辣辛香的汁水，很是爽口。
他忙着处理政事，从午时至现在连喝口茶都不得空。原本也不觉着饿，可现下竟破天荒感受到了饥肠辘辘的滋味。
薛宝珠眼睁睁瞧着他将七八个肉饼一扫而空，连泡菜碟子里也仅剩下些澄澈透明的汤水。他手中的那碗牛乳鸡蛋醪糟也已见了底。
她瞧着有些心疼：“饱了吗？我再回去做些。”
霍不啻闻言心中微妙，恍惚回忆起幼时七岁那年的初春。
那年打春打得早，寒风料峭。父皇亲教他读《战国策》，必得要他着单衣、少食，书房门窗大开，饥寒交迫，如此才能不被外物所扰，磨炼意志。
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人在意他是否吃饱穿暖。
如今忽地被人这般问，心中陌生却又觉得温暖。
薛宝珠见他迟迟未开口，就要起身回去却兀地被人牵住衣袖。
霍不啻缓缓抬眼，轻声道：“饱了。”
薛宝珠垂下眸子看了他两眼，不大放心：“还是再做一些罢，也不费什么事，总要填饱肚子。”
霍不啻见她要走慌不择言：“许久未见了，陪我说说话罢。”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耳根子一热。
薛宝珠回头，往常面无表情的男人此刻眼珠乱闪，竟像条可怜兮兮的大狗。
仅仅一瞬，那点些微的情绪便烟消云散。她眨了眨眼，想着或许是自己方才看错了。
薛宝珠坐了回去，边顺手将碗筷整理好放回食盒内，边与他闲谈：“阿弃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我阿爹阿娘他们好不好？”
霍不啻看着与自己闲话家常的小娘子，因政事紧绷的心也逐渐松缓：“都好。”
她习惯了阿弃的寡言少语，笑盈盈地道：“我在宫里比在国公府时要开心呢！”
霍不啻定定凝视着那双比星子般还亮的杏眸，不自觉地皱眉。
她连在皇宫这般死气沉沉的地方都比在国公府时快活，可见姜家待她多么寡情。
然而……他微一转念，眼底闪过丝极难察觉的笑意：她若是喜欢皇宫，将她留下也并非什么难事。
薛宝珠讲着宫内琐事，眉眼满是轻快：“御膳房的女官们都待我极好，在这没有人会因为我的手艺、身份嘲讽我。我与女官、女史们日日切磋厨艺，我现下的手艺比以往精进了不少。”
“对了！圣上也十分喜欢我做的吃食，赏赐了我不少东西！”
霍不啻瞧着她提及圣上时那亮闪闪的眸子，抿唇黑了脸。
薛宝珠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事无巨细地将开心事与他分享：“我还认了孔尚食做干娘，等她出宫时就接到家里为她养老。我阿娘性子爽利，干娘沉稳，她二人想必很合得来。”
说起宫内女官们，她不由得一叹：“阿弃你不知道，入宫其实也挺可怜的。就说说御膳房的女官、女史们，自小入宫就再没出去过，外面景象如何她们一概不知。若是将我关在这小小皇宫中，我定是会时时想念外头热热闹闹的日子……”
霍不啻皱眉，下意识开口：“你方才不是说在宫里比在国公府高兴么？”
薛宝珠托着下巴，歪头望着西市的方向：“可我更喜欢西市，我想同阿娘爹爹和哥哥在一起。”
“虽说没多富贵，但一家人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她说着，放低声音悄悄笑道，“若是我家哥哥争气些，说不准过些时日我便多了位嫂嫂了！过两年侄儿侄女都能满地跑了。”
霍不啻静静看着面前女娘眼中比星星还盛的光彩，整个人像只生机勃勃的雀儿。
他沾染上她的雀跃欢快，不由自主地跟着绽开抹笑容。
霍不啻轻轻捻着里袖，垂了眼眸缓缓摇头。
她这样的小娘子不该被关在宫里。
薛宝珠想起女官们对外面的向往之色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若是她们也能出去瞧瞧就好了，冰雪消融，西市正是热闹的时候呢！”
她百无聊赖地点了点食盒盖子，忽地想起自己好似落了什么：“阿弃！我今日只顾着给圣上雕果子，忘了你的笑脸鸡蛋了……”
霍不啻唇角笑容陡然一僵，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薛宝珠扁扁唇，旋即弯下眼睛哄：“明日多给你画一个好不好？”
霍不啻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她见他不理，赶忙继续道：“两个？”
面前的人仍旧无言，薛宝珠也没有半点不耐，声音脆甜可爱如哄小娃娃般：
“那三个？”
“四个行不行？”
“五个总行了吧！”
“那……那六个！不能再多啦，很难画的！”
少女嗓音清甜，微微拉长的尾音满是娇俏。霍不啻勾着抹浅笑，十分愉快地点了下头。
薛宝珠扫了眼男子唇角的弧度，轻笑出声，语调透着轻快得意：“我瞧着那些鸡蛋没白画，阿弃你如今都爱笑了！”
霍不啻闻言微怔，心头异样跳动数下，一种陌生的酥麻感自心脏边缘扩散至四肢百骸。
不受控制，但却透着丝丝缕缕的欢愉。
“阿弃你明日想吃什么？”
霍不啻回神，心中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随你，什么顺手便做什么。”
薛宝珠闻言想起什么，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弃你跟阿酱一样，从不挑食，给什么就吃什么。”
霍不啻听了极为不悦地挑了下眉：阿酱又是何人？她经常送人吃食？？？
薛宝珠望了望天，见时辰不早了提着食盒起身：“阿弃，我先回去了。”
霍不啻压下心中烦闷，一言不发地抢过她手中的食盒将人送至宫门口。
薛宝珠往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朝他弯起眼眸：“阿弃，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话音落下，她兀地觉着脸上一烫。不知为何，心也慌得厉害。
薛宝珠咬了下唇，提着食盒转身跑得飞快。
夜里静谧，碗碟筷子碰得哐当直响，急促得像她的心跳。
霍不啻凝望着她的背影，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逃跑。
直至望不见她，他才转身绕路，从其它宫门入宫。
周全悠闲地靠在宫门边，等得直打瞌睡，突然觉得后脊骨一凉猛地惊醒，睁眼便瞧见了跟前脸色不阴不晴的男人。
他“唰”地立直，心中直打鼓：不是见了薛小娘子吗？怎的没见圣上高兴？
周全的心思在肚肠转了几个来回，骤然听见霍不啻沉声开口：
“明日传旨，自下月起，各宫各处的宫人、内侍按照次序，每月初三、十五可外出休沐谒亲。具体细则你看着办罢。”
此宫规沿用数百年不变，如今圣上竟轻描淡写地就改了？
周全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连霍不啻已走了数丈远都忘了跟上前去。
他还处在震惊之中，就又听见前头的祖宗开了口：
“届时先从御膳房开始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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