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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大修】 一更【大修 ...
“……”
最初听到这则提议时的恐慌与抗拒心情已经慢慢消散。
莱纳斯在巨大冲击中艰难找回了一点理智,“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有办法让我平安说出那些消息?”
“这取决于你的意志力。”丝塔茜回答。
下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莱纳斯撕咬得血肉模糊,他神经质地呆望着面前的地板,甚至忘记了抬头观察丝塔茜的反应。
如果刻意在所有使团面前说出那些秘密——
是啊。
扎克利不可能将所有使者都灭口,这些消息肯定会有机会传出去。
……如果直接将那些与他们本族有关的消息,告诉每个魔法种族的使者——
他们会做什么?
会记恨扎克利吗?会与对方开战吗?会彻底成为那家伙与德文的敌人吗?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莱纳斯就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提议。
……他马上就要死了!
为什么不抓住这最后一个机会去撕毁扎克利最想要的名望!
无论扎克利如何改变王室的史书记载,无论德文怎么扭曲教廷上的记录。
——但那些其他魔法种族的使者们还有机会保留这些真相!
只要一想到扎克利犯下的罪行会被写进精灵族的诗歌传唱,只要一想到德文做过的事情会被人鱼族不断传播……
“我答应你。”
莱纳斯听到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响应恶魔的蛊惑。
——他根本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的诱惑。
如果能在死亡之前,还可以为整座哈洛鲁大陆带来这样的奇闻——谁能拒绝这种诱惑?
……怪不得丝塔茜身边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些奇怪的家伙。
如果她拥有着这么强悍的说服能力——似乎一切都变得可以理解了。
不只莱纳斯会这么想。
就连魅魔伊芙都坚称丝塔茜是谈判的天才。
她太擅长把控别人的心理并施加影响——无论是正面影响还是负面影响。
曾经她将精神崩溃的潘妮拉回理智,成功让随时会疯狂的霍尔自愿留下。
她的专长,可以精准踩中敌人的弱点推动对方进一步发疯;也可以拽住对方摇摇欲坠的理智牵引着对方建构安全区。
莱纳斯刚刚突然提到那颗心脏,却又紧接着保持沉默,就是为了得到丝塔茜愿意‘帮助’自己的承诺。
现在丝塔茜提出这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提议,莱纳斯当然也只能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尽快全部吐出以展示所有筹码。
“那颗心脏就被放在领主堡里,就在国王卧房的密室里。”
莱纳斯:“那是只有城堡所有者才能进入的安全屋,是整个哈洛鲁大陆上最安全的地方。”
“历代哈洛鲁国王都会把自己的传承积累放进那个安全屋里,金币、魔晶、龙骨龙蛋、精灵骸骨、甚至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文字记录……你们能在那地方找到一切超出正常想象的东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间安全屋就是人类王室的‘索拉诺斯树’、是盘踞整座哈洛鲁大陆的‘生命之树’——只不过它很吝啬,是只会对极少数极少数特权人类开放进行历史传承的纪念之地。
莱纳斯:“密室钥匙是每一代哈洛鲁国王都会传承的权杖——那也是父亲从来不会离身的魔杖。”
“哪怕是入睡时,父亲也会时刻枕着那柄权柄。”
身为‘准’王储,这个房间的存在当时不是什么秘密。
曾经莱纳斯坚信那也会成为自己未来某一天的生活方式。
现在?莱纳斯甚至怀疑,父亲将这个房间的存在告知自己时,对方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他挂在嘴边的‘未来你将继承这一切荣光’,还是‘未来你也会躺进这个房间成为我的战利品之一’呢?
父亲当初提起这一切,或许只是为了享受一个无知被害者投来的信任与期待吧。
莱纳斯:“父亲不信任任何人,他的卧房也从来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就连我和德文都不例外。”
至于女仆、情妇、属下——这些人更不可能有机会进入。
那个房间内只沉睡着扎克利与他的野心,哪怕是打扫都常年依赖清洁魔咒。
莱纳斯:“不过也是因为这一点,哪怕是卫兵们也不能在卧室周围停留太久。只能在距离几米之外的走廊处值守。”
“我还记得卫兵队们的巡逻时间和规则,他们每晚都会在城堡内外沿着固定路线巡逻。”
“我愿意写下我记得的所有内容……如果他们最近一年里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话,那个地图应该能让外人找到通向房间的最简单方法。”
“密室内部呢?”喀迈拉逼问,“有什么魔法保护?”
“有,”莱纳斯勉强点了点头,“那间密室是每代哈洛鲁国王的共用资产,即便每一任国王只为那间密室增加一道保护魔咒,哈洛鲁城堡也早就已经经历过了无数代传承——”
“早就已经没有人能够数清那个房间拥有多少魔咒保护了。”
“我没有机会亲自去看过那个房间,但父亲对我说过很多遍,‘这里是整片大陆上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莱纳斯皱着眉努力回想了片刻,突然大叫起来,“不不不!”
“或许、或许,有一个人曾经去过那个房间!”
“是吉姆?”丝塔茜却像是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莱纳斯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丝塔茜:“吉姆对我说过,他曾经在国王卧室中找到了自己父亲的……”
尸体。
不过没有发生‘父亲临终前紧握儿子双手进行托付最后关键秘密’的感人画面。
既然扎克利充满恶趣味地要求吉姆收殓尸体——那么他当然都确认过所有会对自己造成威胁的家伙,要么被抓、要么都彻底成为了尸体。
尸体,当然也只会是尸体。
“对,”莱纳斯回答,“我还看到过那个场景。”
“当时……我对吉姆这位叔叔还很有好感呢。”
莱纳斯是在扎克利公然谋反前便出生的长子。
对于还执行‘长子继承制’的哈洛鲁来说,贵族的第一个孩子往往就是最值得期许的孩子。
然而扎克利本身就不怎么得到重视,没有人会特别留意这样一个偏远地区小小领主的后裔问题。
除了吉姆。
吉姆与莱纳斯年龄相仿,两个人从小便一起长大,‘兄弟’情谊多年以来始终维护得不错。
王室成员们的血缘亲情就是这么维系的:要么靠演,比如扎克利;要么靠傻,比如吉姆。
一个靠演装傻,一个靠演扮傻。
当莱纳斯刚诞生的时候,吉姆还非常为自己的兄弟高兴。
他不但精心准备了诞生礼,特意派人送往扎克利的封地,甚至在厚厚一叠书信中反复允诺‘等我有权利离开王都之后,一定要亲自去看看那孩子’。
莱纳斯当然知道这些信件的存在。
所以也因此对吉姆很有好感。
然而在吉姆有权力践行诺言亲自探望莱纳斯之前,战火就已经先一步蔓延过整片哈洛鲁大陆。
——不过莱纳斯还是成功地见到了吉姆。
只是他们的初遇非常的——
莱纳斯:“没想到我和这位好叔叔的第一次见面,就是我看到他边哭边亲手收殓其他王室成员的尸体——只不过他没有彻底完成而已。”
“他们做了什么?”丝塔茜反问。
“如果要研究永生,怎么可能不将其他王室成员作为重点样本?”莱纳斯回答,“扎克利不是第一天与亡灵法师接触了。”
“那些棺木下葬时都是空的。”
所有人类中最接近‘永生’存在的,其实是由亡灵法师操纵的亡灵,不能称之为‘灵魂’的‘意识体’可以存留极其漫长的时间。
所以死后的王室成员也当然会成为重点研究目标。
“……”
丝塔茜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竟然不感到惊讶。
早在霍尔与贝纳尔首次外出贸易时,意外发现那个‘研究基地’并拯救出大批半兽人受难者之后,丝塔茜就猜到那里绝对不会是他们唯一一个基地。
那甚至未必是最重要的基地。
教皇德文会有自己的秘密研究,也许是食人,也许是魔法,也许同样是永生;
国王扎克利会有自己的秘密研究,或许是恶魔力量,或许是延续生命,或许依旧是永生。
只要他们还存在,就绝对不会缺少这类研究。
或许在国王扎克利看来,能够将自己血亲们的尸体制作为自己永生的基石,不仅是一场非常完美的‘废物利用’,也可以报复自己常年来受到的忽视。
感受着提神魔药的效力在逐渐消失,莱纳斯无奈地加快了自己的语速,“还有国王房间的门锁,那上面也带有大量魔咒保护。”
“扎克利不信任任何人,”莱纳斯补充,“所以他经常会在自己的房门上叠加各类魔法。”
“而且每次都是由不同的魔法师施展,防止有人掌握太多。”
“那,我们想办法偷走权杖打开?”喀迈拉看向丝塔茜,再次小声问。
莱纳斯:“那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知父亲,有人拿走了他最重要的钥匙。”
“他还没有蠢到连其他人使用了自己的魔杖都感受不到。”
很多魔法师相信‘魔杖就是自己的半身’,所以霍尔等亡灵法师才会用‘以断骨为魔杖’的习俗——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加强魔杖与使用者的联系,加强自己所使用的魔法。
同样是因为这种链接,其他人私自使用魔法师的魔杖,也极易被对方察觉。
莱纳斯:“如果其他人想要通过那个房间,就只能一个魔咒接着一个魔阵使用逆咒强行解除。”
“不过要解开那么多道魔法屏障……哪怕是二十名大魔法师同时在场工作,应该也需要浪费起码两天时间吧。”
“……”黑猫在丝塔茜身边不安地走动了几步,“那就没有其他方法?”
“你提起这些事情,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们,那个房间打不开?!”
而他,会再一次什么都做不了?!
“又或者,”莱纳斯只是抬头看向丝塔茜,反问对方,“其实你能打开它?”
“……”
听到这个仿佛质疑般的语气,魔力如黑雾骤然掀过,变成人形状态的喀迈拉几步跨到莱纳斯面前用力抓住他的衣领,“什么意思?”
“你想暗示什么?”
“王室的人类没有教过你应该怎么求饶吗?”
“我——咳咳咳……”
突然被外力掀起,莱纳斯本就脆弱的心脏差点被对方扑面而来的杀意捏碎。
“啧,”看着快要被自己吓晕过去的莱纳斯,红发恶魔愤恨地松开手任由对方跌落,扭头看向赫利欧,“还是你来!”
实际上,不需要赫利欧说什么,莱纳斯就已经先喊了出来,“——因为你打开过一次!”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丝塔茜全程都这么冷静甚至很少开口了。
一旦他稍微、哪怕只是露出一点点一点点想要用话语刺痛对方的征兆,房间内的这两个家伙就会像魅魔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
再也不敢说任何多余的话,莱纳斯只好继续回答,“……你被丢进高塔之前的那一次。”
莱纳斯:“就是在那件事之后,父亲才认为德文设置的保护措施不够安全,将那颗心脏放进了密室里。”
因为本就是教皇设置的措施没能阻止‘外人触碰心脏’,所以德文背负所有责任,无法进行任何申辩。
于是扎克利便拥有了可以彻底独占那颗心脏的机会——对于扎克利来说,这是整件事情中唯一一件喜讯。
虽然德文无法像扎克利那样利用心脏提供的恶魔力量。
但那毕竟是整片大陆上唯一一颗恶魔心脏,而德文向来对其他魔法种族那么感兴趣。
即便当时两人还是挚友,扎克利也会担忧德文会悄悄对它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靠近那颗心脏的,”莱纳斯摇摇头,“那段时间我还并不受宠,父亲与德文当时只在乎你……”
说到这里,莱纳斯突然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并不是【丝塔茜被送入高塔之后,大王子开始获得宠爱】。
而是一个工具被抛弃了之后,他们开始选择培养另一个工具。
放弃幼小而没有魔力的恶魔幼崽;转而逐渐培育莱纳斯成为灵魂容器,试图找到另一条能够永生的途径。
“……”
哈。
以这个视角来看,父亲与教皇还真是意志坚定,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动摇呢。
莱纳斯:“但我听到过父亲与德文的对话,他们说过,你没有魔力,不应该有机会接近那颗心脏。”
德文在恶魔心脏周围设置的保护措施绝对不弱。
囊括着无数条顶尖的光明系防御魔法。
——当然,也有德文在其他魔法种族身上学习到的其他魔法。
就算丝塔茜从小就被扎克利和德文强硬灌输了大量魔法知识,以当时的幼小年龄就能够辨别出囚笼上近半的魔阵魔咒;
但没有魔力就无法实际操作,她根本就不可能有力量解开那层层防线——本该是这样的。
扎克利与德文曾经冒险让丝塔茜站在魔法屏障之外‘远远观察’那颗心脏,希望她能得到同类感召,觉醒能力。
毕竟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培育一只恶魔,他们摸索着尝试过各类古怪方法,这种感召测试只是他们无数次实验中的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永远是:两人对他们的防护措施与洗脑水平都非常有信心,坚信就算丝塔茜觉醒了力量,也只会乖乖听话,不会对那颗心脏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其他企图’。
就算有,她也做不到。
——本该是这样的。
但就在他们带领丝塔茜去‘观赏’那颗恶魔心脏之后,丝塔茜却突然有一天直接出现在了那颗心脏旁!
如果不是因为扎克利恰好有事进入那间密室,谁知道丝塔茜会对那颗心脏做什么!
或者那颗心脏会对丝塔茜做什么?!
“当年你把他们吓坏了,”莱纳斯说,“尤其是父亲和教皇大人。”
“根据哈洛鲁王室内部流传的传闻,每个恶魔族之间都具有能够互相感应的力量。”
莱纳斯很有耐心地详细解释,“尤其是拥有血脉联系的恶魔们,他们的力量不但能够互相感应,甚至还可以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产生共鸣,互相分享记忆,甚至分享感情。”
“他们猜测你就是通过这种血缘魔法才能靠近那颗心脏的。”
“而且他们也非常担心你会通过那颗心脏得到过去的记忆。”
“极端情况——肯定包括死亡之前或者心脏被拿走的时候吧?”
莱纳斯:“虽然不知道父亲究竟对那颗心脏和与那颗心脏的恶魔做过什么,但肯定是一些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尤其是你知道的糟糕故事。”
喀迈拉:“……”
听到这句话,喀迈拉脸上的凶狠表情突然停了下来,变成一片空白。
莱纳斯:“他们担心你得知那些记忆,但又很希望你能因为这次触碰而觉醒魔力。”
“……不过最终应该什么都没有发生吧?”
莱纳斯:“虽然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但我也记得当时城堡内的氛围有多紧张。”
“我记得,你那段时间里好像被他们询问过很多次?”
“但既然他们最后选择将你送上高塔,你肯定没有触发过什么共鸣……德文也说过最糟的情况没有发生。”
“我甚至怀疑那个‘共鸣’其实只是个编出来哄骗平民的传说,”莱纳斯摇摇头,“反正教廷总是玩这种把戏。”
“就像这几年越来越流行的赎罪券一样。”
有时候莱纳斯可真羡慕那些传教士。
王室向平民敛财还需要一个【征税】的借口;教皇想要敛财,就只需要一则神谕。
虽然最终效果都一样,平民们面对哪一条都会乖乖听话,但还是会让人有种不甘感。
喀迈拉:“……”
红发恶魔的手指痉挛般蜷缩一下,默默移开了目光。
丝塔茜:“……”
其实她接收到了。
只不过不是以扎克利与德文的所猜测的方式。
丝塔茜知道母亲临终前立下的那些诅咒,细节到几乎还原了现场对话;
丝塔茜知道国王与教皇就是因为这一点——以及一些其他的不甘才会放任她活下来;
丝塔茜甚至知道扎克利与德文就是借助着恶魔的力量赢得了战争。
没有任何当事人会告知她这些过去。
仔细检查着婴孩魔力的教皇德文不会,失望不甘的国王扎克利不会。
他们从不提起丝塔茜的母亲,那是一个无法回想的魔咒;他们只会、也只敢用厌恶恐惧的眼神与僵硬侥幸委婉传达着一切有关对方的最高评价。
只除了——那颗来自丝塔茜母亲的心脏。
她是另一个当事人。
也是唯一一个会向丝塔茜传达消息的当事人。
就像王室和教廷所期望的一样,丝塔茜没有通过母亲的心脏得到任何力量,也没有得到任何记忆。
因为丝塔茜的灵魂本身便不完整,由血缘魔法引起的共鸣被一分为二,一部分流入触碰心脏的丝塔茜灵魂中,另一部分涌入了丝塔茜的另一半灵魂中。
丝塔茜得到了情绪。
由‘恶魔心脏’——来自‘恶魔灵魂’最深处迸溅而出的情绪。
灵魂是永远无法编造谎言的特殊存在。
一切情绪都会在灵魂中得到最本质、最直接、不经过任何掩饰与加工的反应。
痛苦的哀嚎在一瞬间击中了丝塔茜。
看不见的伤口与看得见的仇恨在丝塔茜的脑海中肆虐咆哮着摧枯拉朽,如同一场巨大海啸疯狂淹没过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在丝塔茜的整个童年中,扎克利和德文完全断绝了她与外界接触的可能性。
就算是在丝塔茜恳求下得到的少数几次‘公开露面’机会,他们也会将丝塔茜‘保护’得密不透风,绝不失控;直到被送进高塔之前,玫瑰公主都像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梦境。
因为他们需要培养一个完美作品。
类似一场经典实验:
如果全世界都在告知一个人黑色是白色,白色是黑色,或许她会终生混淆这两种颜色。
养在实验玻璃池中的鲨鱼,会在一次次撞上玻璃墙壁后逐渐习惯被人工构架出的生活范围,改写领地意识收拢狩猎本能。
就算是在撤下玻璃之后,早已习惯圈养的鲨鱼也不会再游向圈定范围外的世界,甚至会无视出现在‘玻璃外’的猎物。
哪怕它已经可以轻松游到想抵达的目的地,它也不会再次尝试。
因为已经失败过太多次,玻璃屏障依旧存在认知之中。
德文与扎克利为她制作了一面永远不可能冲破的魔晶天窗。
对她的苛待是‘为了保护你’,一切严格可怕的训练都是‘你需要尽快成长’,不能与外界接触是‘你没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会受到伤害’。
疼痛成为一种具有高昂价值的必须经历。
丝塔茜感受不到外界的基本情绪,理解不了正常人本应该具有的一切逻辑。
她无法通过积累经验感受他人,就像灵魂被抽离一部分单独储存,至今学不会趋利避害。
不需要表达,也得不到回应。
一张白纸,一个彻底服从完全忠诚的傀儡,将一切命令锻造成为认知中的现实。
但经历过那一瞬间的浓烈情感冲击——
直击灵魂的海啸足够冲破那扇玻璃窗。
丝塔茜已经感受过最疯狂最浓烈的感情,又怎么能继续分不清爱与恨。
她怎么会、怎么该分不清爱与利用。
情绪不会消失,更不会因为外界隐瞒而不存在。
它只会混合眼泪融进骨骼吞进身体,成为生命中的一部分,最终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
丝塔茜没能得到回忆。
她没有机会摘下伊甸园的苹果,那颗据说能启迪智慧的果实并不眷恋于她;
是来自深渊的毒蛇亲吻了她的手指,扯开了谎言营造的屏障。
于是丝塔茜几乎瞬间意识到:其实她和那颗心脏一样,一直都生活在囚笼里。
只不过更精致,更温暖。
她清楚地感受着不甘与仇恨的存在,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痛苦。
之后扎克利出现,惊慌失措的饲养者们瞬间包围并控制住了丝塔茜。
——在那之后,就像莱纳斯印象中的那样,经过一系列繁琐的审问过程,情绪大起大落的扎克利终于彻底死心,决定放弃丝塔茜。
——这是莱纳斯已知的故事。
也有一些,他并不知道、也不可能得知的细节。
丝塔茜母亲遗留下的情感倾泻给了距离心脏最近的那半灵魂,冲破横在她面前的玻璃窗;而记忆——则被异世界的另一半灵魂遥远捕捉感应。
是‘感应’,而不是‘接收’。
毕竟就连远距离数据传输都有失败与丢包的可能性,更何况是魔法层面的……一些记忆碎片。
那些模糊画面和语句无法顺利组成逻辑线,更难以读懂含义;比起记忆来说更像是一场断断续续的糟糕梦境。
但画面带来的压迫感与危机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抵在面前的利器,近在咫尺的监牢,鲜血与伤口、战争与仇恨——任何求生本能都绝对不会忽略这些潜在危险。
梦会消失,梦会遗忘。
可这些的‘记忆碎片’,哪怕无法传递真实含义,却也永远不会消失。
丝塔茜在‘前世’生活的每一天时间,都被这种担忧带来的强烈危机感所笼罩。
那是她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找不到原因、也找不到解决方式。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那种焦虑,但她总在努力想要解决——‘杞人忧天’,有人在担忧,而丝塔茜向来是考虑应该怎么预防或事后解决的那种人。
丝塔茜总是迫切地想要得到些什么,仿佛随时都会迎来末日般为自己一次次设置deadline——最终一步步成为了卷王。
虽然‘前世’的漂亮履历完美档案不能在哈洛鲁大陆上延续,但在压力中汲取的各类知识却不会轻易消失。
毕竟紧迫感实在太强,丝塔茜甚至保持着能通过车载贴片广告记住‘轮胎制作方法与流程’的惊人良好习惯。
——并且这些内容确实能在哈洛鲁大陆上生效。
直到丝塔茜成年,扎克利不得不履行诅咒带来的誓言为她分配领地,让她远离王都,给她自由。
在迎来授封仪式之前,位于不同时空的灵魂重叠复苏,丝塔茜才终于彻底掌握了母亲遗留下的一切记忆与情感。
就像人类濒死前的‘走马灯’幻觉般,灵魂本就只会记住关键信息,所以丝塔茜得到的记忆也都非常重要,为她展露了扎克利与德文的许多阴谋与野心,让她能够更深入了解过去那段秘密。
“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吧?”
误解了丝塔茜的这份沉默,莱纳斯说,“我没有你那么聪明。”
“但我比你更邪恶。”
“那句话怎么说的?恶毒的人——总是能够更占据优势一点。对吧?”
“还有我刚开始生病——哦,对,用你的解释来说,我刚被父亲转移诅咒的那段时间,德文也主动对我说了很多事情。”
“那时我还很感激他。”
骤然失宠,扎克利切断了莱纳斯的所有‘脉络’,甚至不允许外人来探视病情。
以‘占星师说过他要安心养病’为由,将莱纳斯彻底软禁。
只有德文还愿意照拂重病中的莱纳斯。
——抛开一切虚假感情,德文告诉莱纳斯这些秘密,无非是希望用莱纳斯的存在压倒扎克利的势力。
一个曾经受过他莫大恩惠的晚辈,总会比一个已经彻底翻脸的老友更好控制。
“不过当然了,德文的叙述里他一直都很无辜,没有参与任何事情,毫无存在的痕迹——好在那时我还很擅于思考。”
莱纳斯是非常感谢德文的帮助。
但这不影响他思考很多被刻意模糊的细节。
被扎克利捧上‘准王储’的位置那么多年,即便一切都只是谎言,也足够莱纳斯在这个过程中学会太多父亲与教皇曾经使用过的手段。
饲养一只待宰的狮鹫,难道还要希冀他自己主动磨断自己的爪牙,撞聋自己的双耳吗?
更何况莱纳斯‘受宠’的时机就在丝塔茜被流放至高塔后。
重点培养就意味着莱纳斯越来越受到国王器重,他开始拥有自己的仆从,有了更多能收集情报、收拢人脉的机会——他在这一代王室后裔中最年长,又几乎全程亲历了父亲的上位过程,当然有资格更早接触这些隐藏在地面之下的秘密路线。
“虽然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靠近那颗心脏的,”莱纳斯再次重复,“但既然你那一次能够成功接近那颗心脏,或许也就可以再成功一次?”
“……”
在丝塔茜做出回应之前,反而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喀迈拉突然反问,“……带走那颗心脏,会被立刻发现吗?”
莱纳斯怔了怔摇头,“我只是掌握了一些他们的秘密,不是能够预知他们未来的占星师。”
“不过……德文之前对我提起过,父亲必须定期去接受那颗心脏的力量,否则就无法使用魔力,甚至会身体衰败虚弱。”
“我不能肯定德文是不是在骗我。”
“或许他只是希望我相信父亲的力量没有那么强大,让我认为自己有能够取代父亲的希望,然后成为他的工具……这也说不定呢。”
“定期接受力量,否则就无法使用魔力?”赫利欧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一遍,“你在国王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肯定会有验证这句话的其他发现。对吗?”
“……”明明对方的语气并不像那个红发男人般凶狠不耐,但当那双黑色眼眸轻轻扫过,莱纳斯还是忍不住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莱纳斯:“我只能确定,一旦父亲没有及时汲取来自心脏的力量——哪怕只是晚了几分钟,他的病情就会立刻加重。”
“甚至会随着拖延的时间增加而变得越来越虚弱。”
莱纳斯:“这是有一次父亲带着我与几名贵族去城外森林狩猎时,我发现的。”
“当时父亲只是对着魔兽甩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魔咒,一个只要在教廷待过一天的学徒就会使用的魔咒。”
“但他却好像突然变得非常疲惫,几乎要在骑行魔兽上跌倒。”
“甚至没等狩猎结束,父亲便直接离开了森林。”
对于一个将名誉视为生命的人来说,这种举动当然很反常。
莱纳斯:“我怎么可能会错过这样一个可以展示父子感情的机会?”
“我当然陪伴在他身边,和父亲一起离开了森林。我为他召来魔药师,亲手为他喂下魔药,甚至尝试用自己的魔力抚平父亲的疲惫——但这些做法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效果。”
——莱纳斯坚决陪在父亲身边,也是担心对方是不是旧疾爆发,重病甚至暴毙。
国王离世时,如果王储不在身边……即便莱纳斯很自信自己的弟弟妹妹们都是群懦弱胆怯的小家伙,但也还是要尽可能避免这类不必要的小麻烦。
莱纳斯:“最终父亲回到房间独自修养——之后很快就好起来了。”
“而且也的确像德文说的那样,父亲最近几年很少会公开使用魔法。”
“……”
丝塔茜看向喀迈拉,对方的表情已经彻底拧成一团摇摇头,“虽然人类世界的确是有很多‘黑魔法力量’会污染‘白魔法力量’的言论……”
“但这些——”
根本不成立啊!
喀迈拉:“我们在海松城法师塔里抓到的那些魔法师,他们中不就有很多偷偷学习黑魔法的教廷成员吗?”
“他们可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在学习黑魔法之后,就再也不能使用白魔法的征兆吧?”
其中有很多魔法师,还会时不时以教廷或者光明神的名义,对外公开祈福呢!那种仪式上他们可是需要大量展示自己的光明力量的。
更何况丝塔茜领地内的很多魔法师……
也是能够同时使用多种魔咒的。
从他们刚开始学习魔法时,丝塔茜就没有为他们严格划分过魔法界限。
如果魔力是力量的源泉,那么无论是用双手、用勺还是用桶舀起这份水源——这份力量的意义都取决于使用者本身,而不是驱使这种力量的方法。
喀迈拉甚至见过赫利欧使用黑魔法。
……他的那副样子可绝对不像莱纳斯所说的‘无法再使用魔力了。’
就连喀迈拉本身……他当然不会去学习光明魔法!
但这不妨碍他借鉴一下对方的思路,然后创造出新的魔咒——好吧,其实这就是一种魔力融合。
喀迈拉:“应该也不是诅咒带来的效果。”
他更擅长强攻击性魔法,对诅咒并不算熟悉,不过基本逻辑还是了解的。
“甚至完全相反,频繁接触诅咒源头,只会不断加深诅咒的约束力,让诅咒变得更严重。”
但这样的话,扎克利的做法就完全说不通。
喀迈拉越想越烦躁,不断抓握着自己的长发回想,“掌握心脏控制魔力——虽然深渊的确存在这种传说,但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具体实例的流传。”
夺走恶魔心脏又不是什么可以隔空瞬间完成的魔法。
需要接近恶魔、获得恶魔的信任、有机会近距离触碰到恶魔灵魂——
恶魔族上一次有迹可循地大范围离开深渊,还是在远古战争期间。
……那种战争期间,怎么可能有恶魔愿意让其他生命拥有这种近距离触碰自己的机会。
深渊就是恶魔族最大的力量源头,他们也没有必要吞噬其他同类补充魔力。
所以传说也只是停留在传说阶段。
就连最先向莱纳斯质问的赫利欧,也皱着眉向丝塔茜摇摇头,“抱歉大人,我也没有见过这种现象。”
“——你提起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和我们一起讨论原因,”丝塔茜切中核心问题,“而是为了告诉我们,扎克利经常会、或者说经常需要见到她,对吗?”
【需要定期接触心脏】。
当年丝塔茜被带到母亲身边时,德文与扎克利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回想起过去。”
“陛下?”
“如果她知道我这么经常来探望她,她会开心吗?”
“陛下!”
“说说而已。吾友,和你开玩笑可真是我做过的最无趣的事情之一了。”
“……”
无论这件事的背后原因是什么,但扎克利越‘看重’那颗心脏,就代表着其他人越难接触那颗心脏。
“……对。”莱纳斯点头,突然非常懊悔自己为什么将恶魔心脏的事情拖到最后才说出口。
存放心脏的房间进不去、进去了之后会被发现、就算真的拿走那颗心脏但以扎克利的看重程度也会很快发现、发现之后王都第一怀疑目标就是唯一曾成功接近那颗心脏的丝塔茜。
“……”
这一系列提出了等于说废话的难题!
如果莱纳斯遇到这种打着‘提供情报’的名号出现,最终却只是‘提出一大堆无法完成的设想’的蠢货——他肯定会当场让卫兵们把对方拖走丢出王都。
他真应该先提起心脏,然后紧接着再说起那些关于其他魔法种族的消息。
起码能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一些。
莱纳斯等了又等,不知道房间内究竟安静了多久。
或许没有多久,他听到丝塔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了。”
“我们会确保你顺利出现在那场仪式上,并且说完你应该说的那些故事。”
“你应该知道你需要说出哪些——”
“我知道!”莱纳斯连忙开口,“我愿意订立魔法契约!”
听到他这么说,黑发治安官轻轻挑眉,向前一步拿出了魔杖。
“契约。”
魔杖尖对准莱纳斯的心脏,赫利欧声音低沉。
“起誓不向外提起任何有关丝塔茜·哈洛鲁大人的消息,起誓不向外提及任何有关丝塔茜·哈洛鲁大人领地的消息。”
“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她的行为——”
“会公开承认自己与哈洛鲁王室、光明教廷所犯下的所有罪孽。”
魔杖顶端散发出的白色光芒随着语句而被拉成一条细细长线,由心脏出发,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裹满莱纳斯全身。
治安官说的内容越多,莱纳斯就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在不断冻结。
仿佛回到了每次笑病爆发后的疲惫脱力感,甚至逐渐开始模糊现实与梦境。
“……你要活着抵达王都,完成你应该做好的事情。”
在那一瞬间,莱纳斯的面前仅剩白色光芒。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在莱纳斯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时,他没想到丝塔茜甚至还有余裕进行关心。
“……”
还有其他问题吗?
其他问题——
“……你对那些平民很好,”漫长沉默之后,莱纳斯终于找到一个能问出口的问题,“是为了用他们去对付贵族和王室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只是想问。
‘这是我与她最后一次对话了’。
只要想到这点,莱纳斯就总觉得自己应该多说一点什么值得铭记的伟大话题才对。
莱纳斯:“很久之前父亲也这么做过。”
“虽然得到了授封……但刚到领地的那几年时间,父亲和我们过得并不好。”
“那地方的治安官已经任期三十年,前后历经了四位领主变迁。”
赫利欧:“……”
虽然曾经翻看过相关简史,但再次听到这件事,黑发治安官还是露出了一个无法理解的质疑表情。
领地治安官是光明教廷指派给【领主】、辅佐【领主】统治的‘制衡者’,与领主绑定而非领地,执政任期也大多数取决于领主任期。
所以欧兰城当初才会长期既没有领主统治又没有治安官管辖——他们一同卸任后返回王都甩掉了神弃之地这个烂摊子——却又在丝塔茜得到授封之后,短时间内便同时迎来了领主与治安官。
但因为各类势力角逐与制衡问题,所以这一政策并不是完全强制,实行过程中总会出现各种妥协让利。
莱纳斯:“当时的王室,只是希望制衡教廷才会选择为父亲授封的。”
‘直系王室’的身份本身便具有很强的威慑力。
即便扎克利做得不好,他也只是个不受宠的小王子,沦为弃子也并不值得惋惜。
——就算他在任期间不幸亡故,王室大概都会以此为借口为扎克利‘寻回正义’。
“父亲当时没有任何的权力,就连我,也没有得到领主之子应该有的待遇。”
“不过从那天开始……一切突然都变了。”
莱纳斯的声音顿了顿,特地看向丝塔茜,“父亲突然关押了那名治安官与整个教廷,甚至没有告知王都。”
“——那时候父亲对我说过,是‘神谕’赐予了他强大的力量,让他来接管这片土地。”
“……”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在那时候,父亲遇到了那个恶魔吧。
——虽然莱纳斯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但他很清楚丝塔茜肯定也能猜到这件事的真正原因。
莱纳斯:“那段时间,父亲对待平民们也非常友善。”
“很多书中都记载着当时平民们对父亲的歌颂赞美。父亲降低了他们的赋税、取消了他们对教廷的定期供奉……”
或许是为了力证自己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平庸无能,或许是为了在恶魔面前树立更好的形象,又或者当时扎克利确实有想要做出一番伟大成就的志向——
总之扎克利那时的确颁布了一些有助于民生发展的政策。
当地领民因此拥有了一段非常罕见的好日子。
莱纳斯看着丝塔茜,用模糊视力捕捉到一点炫目的红色,“这些故事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是啊,和你做过的事情几乎一样。”
“但这些……”
“不一样。”
出乎意料的,竟然是赫利欧开口反驳。
“领主大人做的事情,与那位国王做过的,与其他任何贵族做过的事情,并不一样。”
他回头注视着丝塔茜,再次重申。
“没有人做过与领主大人相同的事情。”
“……好吧,”莱纳斯回答,“你们可以这么想。”
“但这些事情,不会太有用。”
莱纳斯:“你没有学习过哈洛鲁王室的传承,所以不了解王室。我们知道怎么对付平民,我们学习过怎么应对平民。”
“他们只会跟随胜利者欢呼,根本无所谓胜利者是谁。”
“平民们就是这种存在。”
“他们才不会因为你允许他们进入学校而感激你,更不会因为你建几座墓园就决定为你卖命。”
“他们现在追随你,只是因为你还是赢家而已。”
“说得对。”丝塔茜点点头,“精彩的发言。”
她完全不意外对方突然打开开关般的长篇演讲。
提神魔药的药效在慢慢消退,肾上腺素就是莱纳斯的杜冷丁,莱纳斯的‘HP值’在面板上疯狂起起落落,有种‘我不演了我要全说了让我抓住这个机会我要有什么说什么’的回光返照感。
莱纳斯:“……”
莱纳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丝塔茜在说什么。
“你……什、什么?”
……不,不对?这个回答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谁是赢家大众就会选择跟随谁——”
“这句话为什么不能理解为另一种含义?”
丝塔茜笑的时候不只在笑,她在微笑里投以冷漠,她在笑容里直视深渊,声音就是利刃本身,“所以人们跟随谁,谁就会是赢家。”
“你说扎克利对平民做过的事情和我做过的一模一样——那么最好是这样。”
丝塔茜:“那么最好,我做过的这些事情成为所有统治者都会执行的常态。”
“如果以后任何贵族——所有存在,只要想沾染权力,就必须要以我现在做到的事情为标准而执行努力——”
“这也不错。”
想想看,如果之后哈洛鲁大陆上出现的所有官员与管事,他们都需要抛弃名义上的荣耀认真工作,都需要真正为领地服务。
——这有什么不好?
丝塔茜:“其实你很清楚扎克利当时的做法存在什么问题。”
‘平民议论哈洛鲁王室’是写进律法的罪行。
但领主做得优秀,当然就会受到民众们的赞美歌颂——这可是扎克利成长过程中最缺失、也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如果扎克利能够真正意义上地珍惜民众们的感激声,或许他会就此成为一个不错的领主。
可惜,平民们的感恩没有变成扎克利督促自我的外部动力,而是成为了他旺盛野心的又一块基石。
“对你来说大概做这些事情还需要寻找一种理由,”丝塔茜像是在注视莱纳斯,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到任何真实存在上,“但我的话——”
“不做才需要理由。”
夜色已经浸过整个天空,只是瞥过窗棂就能猜到外界会有多冷多暗。
莱纳斯注视着窗外的天空,也注视面前的丝塔茜。
又或者什么也没有注视。
他只是在以一个残存于世的亡灵视角,突然意识到玫瑰正在焚烧整片大陆。
刚一被漂浮咒‘抬’出门,莱纳斯便看到那只名叫伊芙的魅魔带领着自己的学徒们立刻在自己身边围满了一圈。
手臂被魅魔抬起后又放下,莱纳斯能够听到对方正在嘀嘀咕咕地讨论起什么“心跳变化、呼吸频率、瞳孔收缩、体温幅度”——全部都是些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话题。
每个单词都很熟悉,但凑在一起之后却完全无法理解。
魅魔身边的不只有长着翅膀尾巴的小魅魔同类,甚至还有几名看起来很年轻的普通人类。
……让没有魔力的人类跟在魅魔身边,这和将鲜肉放在鬣狗面前有什么区别。
丝塔茜的领地和她自己一样疯狂。
赫利欧的漂浮咒使用了多长时间,伊芙就带着自己的学徒们在莱纳斯身边停留了多长时间。
直至回到他的房间后,伊芙才‘啪嗒’一声合拢记事本,一个一个学徒地进行依次评价,“表现不错。”
“表现很好。”
“表现过关。”
“还有这几位——回去之后把我上次教的医药术语再复习一遍,下周、不,三天之后来找我检查。”
“啊?!”
学徒中爆发一阵哀嚎声,“不要啊老师,那有十几页内容呢!”
伊芙:“没学好就需要巩固——”
“真不想来找我检查?”
“好啊,没问题,那我就只好更辛苦一些,再亲自为你们编一套试卷考题,然后亲自监考了。”
“……不不不,”学徒们齐刷刷摇头,“我们很乐意去找老师抽查的!”
开玩笑!当面抽查是画好重点的十几页内容;如果是试卷考题——那就不知道究竟会涵盖多少知识点了!
“好了,走吧,”说着,伊芙转身示意,“等下还要再确认一次他的生命体征变化呢。”
“记得将刚刚记录的数据放进病历本。”
“记录数据的过程中,也要记得考虑刚刚那瓶提神魔药的效果。”
如果没有意外——毕竟应该不会再有疯子会像莱纳斯这样将同类看做食物——莱纳斯会是伊芙唯一有机会确切观察研究的‘笑病病患’。
其他发病者都集中在王都,没什么可能性任由她像现在这样接触检查。
——甚至根据伊芙对贵族们的阴暗揣测,在人类国王颁布了‘继承权顺延’法令之后,绝大多数病患会被认定为家族污点般灭口。
这样唯一一个病例,当然需要详细观察后留档记存,说不定可以为未来医师们提供很大帮助。
“好,”学徒们立刻跟上,边走边将伊芙的记录放回她刚刚所制定的位置,金属环扣相撞的‘咔哒’声有序响起,“丝塔茜大人提议地精们制作的这种活页本真的方便了好多……”
早在来到欧兰城之前,伊芙就有统计病患症状归纳分类的习惯。
但根据病人统计病症的记录无限随机,病人们又不可能集中为同一种症状地生病。
——活页本这种东西,刚好属于地精们最擅长制作的精巧类型。
“……”
使用漂浮咒的移动当然不可能有多舒适,听着走廊深处越来越远的咔咔作响声,莱纳斯突然笑出声,看向黑发治安官问,“海松城的光明神像倒塌,是为了让丝塔茜有机会站上去吗?”
“现在在那些平民们心里,她已经快要成为另一个类似神明的存在了吧。”
“她不需要站上去。”
赫利欧的声音很冷,挥舞魔杖使莱纳斯落下,“她也不会站上去。”
“……她只会走下来。”
丝塔茜大人从来没有想走上高塔成为神像。
她只是一次次地走下高台,走进耕田,走进墓园,走进战场……
她是在无数次地走进现实,而非神域。
玫瑰领主是在这些地方中生长的。
或许在她看来,玫瑰被赶下高塔,被挪植到神弃之地,又在领地一步步枝繁叶茂,那就应该也有为领地抵挡风雨的责任。
“还有一件事,”虽然已经将莱纳斯送回房间,但赫利欧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对方,语气轻轻,“潘妮曾经提起过——当初领主大人因授封事宜而回到王都城堡时,你曾经试图用弩弓射伤她?”
“你做了什么?”
“……”莱纳斯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早在马车驶离高塔之前,‘高塔玫瑰会成为这一代第一位得到领主授封的王室成员’的王命就已经提前传遍了整个王都。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闻。
当年王室将丝塔茜送进高塔时曾向外统一宣称:‘可怜的小公主身患重病,教皇在请示神谕后决定将她送到被神明庇护的高塔上长期静养,用神域降临的阳光不断温暖虚弱灵魂,这样她才有机会平安长大’。
平民私自议论王室是法令明确规定的重罪。
但没有几个长有完整舌头的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哪怕只是王族管事在欢馆留下的趣闻,就足够酒馆的客人们消磨整晚的寡淡麦酒。
更何况当事人是一位神秘又可怜的小公主。
在王室的刻意推动下,于是高塔玫瑰的诞生传说,悄无声息地掩盖住了国王与教皇同时病重的零星流言。
而多年之后,王室将丝塔茜再次带离高塔的原因则是‘忧心忡忡的慈父为这孩子的未来考虑,想尽早为她安排好栖身之地’。
一个值得所有人羡慕的理由。
哈洛鲁大陆上早就已经不再流行‘向各王室成员分封领地,共同护卫国王’的理论——那是‘哈洛鲁’还只是个小部族时的遥远传统了。
甚至完全相反,根据哈洛鲁王室的潜规则,王室成员真正得到领地的概率远远低于其他旁系贵族。
现任国王扎克利就是最好的例子:有些人放在王都之外反而会带来大麻烦,还不如就待遇优渥地养在王室城堡内部,起码能够得到安全保障。
双向保障。
各位没能得到王位的殿下们不需要亲自花费时间经营领地,而王储也不需要再担忧自己的血亲们会在各自领地中培养一些——过于暴力的私人爱好。
就算有极个别的授封特例:例如扎克利。
也会先优先授封下一任王位继承人,再由新王与旧王同时对其他王室成员进行‘资源分配’。
这种授封就不仅意味着权力过渡,也包含着新王培养独立势力的强烈意味。
……所以丝塔茜的授封显得格外突兀。
不过与外界的疑惑声不同,当时莱纳斯最在乎的问题,只是自己能不能获得她的心脏。
莱纳斯是唯一一个在扎克利发动战争之前就已经出生的孩子。
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父亲从平凡领主变成荣耀本身的全部过程,他比所有人更能理解那只恶魔究竟在战争中发挥了多么惊人的力量。
……莱纳斯很难控制自己不去嫉妒父亲的幸运。
在接触到权力核心之后,莱纳斯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需要‘丝塔茜’出生。
恶魔族是寿命不逊色于精灵族的长生种,但他们太狡猾太精明不可控;取出离体后的恶魔心脏安全保险,但力量最多只能维持几十年。
在上一任恶魔遗留下来的力量消退之前,哈洛鲁王室必须得到另外一只恶魔的力量。
所以丝塔茜才会出生。
她能够在起码上千年的寿命中持续滋养王室统治,而在她之后,王室总有办法得到下一个‘丝塔茜’。
虽然计划破灭,但莱纳斯却经常忍不住想:如果他也能够拥有一只恶魔……他肯定会做得比父亲更好。
他能够在父亲的基础上把一切都变得更完美,能带领哈洛鲁走上更美好的未来——
为什么他没能得到一只恶魔?
于是在选择丝塔茜的见面礼时,莱纳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一支瞄准她心脏的箭矢。
毕竟莱纳斯真的很好奇:
虽然丝塔茜没能拥有哪怕一丁点魔力,那么她的心脏呢?
虽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直接剖开她的身体取出她的心脏查验……但他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
因为是一人一生只会有一次的重大授封礼,又是这一代王室后裔中的首场授封,很大程度上象征着王室的体面与高贵,所以丝塔茜这场授封仪式的意义极其重大。
即便丝塔茜病得厉害,但是在正式仪式开始之前,教廷和王室还是成功‘劝说’她亲自参加了一次排练演习,确保正式流程中不会出现失误。
于是结果是——在穿着起码十几斤的礼服并经过整个复杂繁琐过程之后,丝塔茜病得更严重了。
没有在现场晕倒全凭意志力支撑。
莱纳斯就是在排练结束后遇到了丝塔茜。
时隔多年的再一次兄妹相见,莱纳斯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漂浮在走廊上的灵魂。
太虚弱了。
看到她之后莱纳斯根本不会想到‘高塔玫瑰’之类的美妙名称。
那只是外界的想象。
她当然好看,当然美丽;但一个已经将脚尖踏进死亡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优雅漂亮到值得诗人特意称赞的。
莱纳斯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被是画师精心留在油画上的枯萎玫瑰。
已经将枯萎的命运定格为画面中的永恒。
莱纳斯不喜欢象征不详的枯萎场景。
所以在面对丝塔茜时他也——
在身边仆从们的阵阵惊呼中,将脱手而出的箭矢嵌进走廊墙壁。
走廊魔晶灯的映照下,只有两个人没有尖叫出声:射箭的莱纳斯,以及侧身避开箭矢的丝塔茜。
“殿下?小心!”跟随莱纳斯身后的心腹慌忙提醒,“这太危险了!”
“万一弄伤自己——”
“我只是想试用一下新武器而已。”莱纳斯笑着松开手。
“不过真是失礼,没想到我居然也会脱靶,”莱纳斯拍了拍自己手中的十字||弩,无奈地摇摇头,“我还不太习惯这东西的用法。”
“虽然矮人族声称这种武器比普通弓箭更轻便易用,但我还是认为骑士们只有在使用弓箭时,才能带来最极致的战斗。”
矮人族还是太蠢。
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十字||弩比弓箭更便利更容易上手?
但上手难度越低越容易普及的武器,对王室就越有威胁,就越不需要广为人知。
这就像为什么平民不能学习文字一样。
在身后仆从们的小声附和中,莱纳斯耸耸肩看向转身注视自己的丝塔茜,“抱歉了,妹妹。”
“我本来是想瞄准那只刚刚飞过花园的飞鸟呢,”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恰好能看到花园的走廊窗户,“不过真可惜,没能射中它。”
丝塔茜眼神里没有一盎司的惊恐。
她只是很认真地看了看他,似乎在分辨什么,慢吞吞地开口,“你是莱纳斯。”
莱纳斯竟然感觉这不是一个问句。
“……您应该称呼他为莱纳斯殿下,丝塔茜公主,”跟随莱纳斯身后的心腹立刻出声提醒,“这是非常重要的礼节问题。”
王储的独享待遇。
王储是仅次于国王的尊贵存在,就连生母都要俯身向他行礼。
“没关系,”莱纳斯阻拦对方解围,“是我先在妹妹面前失礼的。”
“更何况高塔上并没有设立礼仪课程,妹妹她应该也并不——”他声音一顿,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
“……是,”仆从们悄悄交换几个眼神,“殿下您实在太体贴了。”
恐怕不到一次时间沙漏倒转,‘玫瑰公主礼仪欠缺’的流言就会传遍整个王都。
然而处在议论中心的当事人却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们。
丝塔茜继续专注地凝视着嵌进墙壁的箭矢,眼神陌生得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武器——大概她也真的没有亲眼见过箭弩。
扎克利和德文针对她的教学内容只包括大量魔法知识,绝对不会让她有机会触碰任何利器——否则当年她接近那颗恶魔心脏时抽出一把提前偷藏好的匕首突然行凶怎么办?
乌木削制的箭身,没有一丝杂色的纯白翎毛,箭头带有钢制倒钩。
不难想象这支箭真的洞穿丝塔茜心脏后的结果。
然后她抬手握住箭羽,发力时手背上雪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植物焚烧之后遗留下的空白枝干。
整块魔晶石修筑的墙壁坚硬无比,能够阻挡巨人全力挥出的双拳,即便是矮人族送来的新十字|弩也只嵌进了半指深度。
虽然非常困难,但丝塔茜还是成功地将箭拔了出来,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突然转身向莱纳斯走来。
“……丝塔茜公主?”
他身后的心腹们警觉地挪动几步挡在了莱纳斯身前。
“还给你。”但丝塔茜平静的将箭矢递向莱纳斯。
礼服、珠宝、饰品、礼节,金丝织就的牢网也无法捕捉住的美丽。
——构成所有贵族少女的原料,也构成了她。
只有眼睛是亮的,盛满鲜血浇灌的灰烬。
望过来的视线不像是在仰视——所有与丝塔茜短暂对视的人都会这么想,甚至称不上冷漠,而只是像单纯注视另一种无关生物的平静。
比如人类注视死人。
比如人类注视植物。
人类不会真正迁怒一株植物,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也对。
恶魔与人类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种族,丝塔茜当然有理由这么看他们。
“真是感谢,”莱纳斯抬抬下巴示意仆人接过箭矢,“你——”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到丝塔茜径直转身离开,不过离去的方向显然不是刚刚她走向的方向。
莱纳斯一怔,“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天还要继续熟悉仪式流程吧。”
“你刚刚准备瞄准经过花园的飞鸟,对吗?”丝塔茜没有回头,只是把背影砸给越来越安静的走廊,“我也很好奇,那只飞鸟会是什么样的种类。”
莱纳斯:“……是啊。”
“停经高塔的飞鸟应该数量不多吧,你确实会好奇呢。”
丝塔茜消失在走廊拐角,没人能确定她究竟有没有听到莱纳斯的关怀。
但所有人都能确定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殿下?”
莱纳斯的眼神阴郁得可怕,身后的心腹只敢迟疑地喊了半声,“如果要去森林狩猎的话,现在就需要触发了。”
“算了,”莱纳斯随手将十字/||弩扔给心腹,“之后送到丝塔茜房间吧。”
“当做我不小心差点误伤她的赔礼。”
“……是,殿下太体恤丝塔茜公主了。”
遵循着莱纳斯的命令,心腹将赔礼送给了丝塔茜。
并也同时带来了‘丝塔茜公主在花园中带走了一个女佣,并且任命对方为自己贴身女仆’的消息。
之后莱纳斯指使仆从在多做赌场内设立了有关‘高塔玫瑰能在神弃之地盛开多久’的赌局。
——再提起这件事,莱纳斯曾经享受的得意已经全部消失。
他的视角下无法窥探黑发治安官的表情,甚至无法读懂对方关于这段事情的任何反应。
莱纳斯只能看到对方手中的魔杖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手心,最终停落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方。
“你不能杀我。”莱纳斯脱口而出。
“放心吧,”黑发治安官回答,“大人说过,你要活着返回王都。”
“我不会破坏她的计划。”
莱纳斯:“……”
你要不要自己听一下你的语气!你现在的声音一点都不像是不会破坏她的计划!
离开莱纳斯的房间后,赫利欧并不意外地看到会客厅已经空无一人,反而领主大人常待的书房再一次亮起了灯。
房间内非常安静。
喀迈拉不远不近地坐在书房角落处,像是在发呆沉思,但却总是时不时偷偷瞥向领主大人一眼后又很快收回视线,一头红发早就被他自己不断挠乱,成为了翠鸟最最偏爱的
——如果领地内编纂有关《情绪反应》的书籍,那么喀迈拉现在的表现可以成为‘焦躁不安’这类形容词最好的示范例图。
“辛苦了,”看到赫利欧走进,丝塔茜停下摩挲魔杖的动作,“莱纳斯还好吗?”
“伊芙与多位医师都对他做了检查,”赫利欧回答,“确保莱纳斯可以平安抵达王都。”
说着,他也很快认出了丝塔茜手中的魔杖——莱纳斯的魔杖。
魔杖杖身极长,约有成人半臂;通体平滑光洁,带有肉眼无法分辨的细密繁复花纹。
是莱纳斯刚进行魔法启蒙时,德文送给他的礼物。
——物主的魔力会因为频繁接触而在物品上留下特殊魔力印记。
莱纳斯的这支魔杖,当然也不例外。
丝塔茜点点头,“兽人族的首领还没有为扎克利准备贺礼吗?”
“是,”赫利欧回答,“王都至今仍然没有邀请兽人族的使团到场。”
丝塔茜:“可以理解。”
“毕竟如果兽人族真的派遣使团到场——”
“大概王都的人们就要头疼于该用什么态度应对他们了。”
兽人族囚禁虐待难民的消息传播广泛,王室当然想要尽可能撇清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前段时间海松城为所有受害难民举行祈福仪式的消息传到王都后,扎克利甚至还非常真诚地当众赞美了这一举措。
——并且同时再次愤恨指责了兽人族的可耻屠戮行为。
扎克利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情况下邀请兽人族到场?
这对于王室来说毫无益处,全是负面影响!
至于兽人族……
最近一年时间内,那位兽人首领就没有在人类口中得到过任何好消息!
先是自己的‘挚友’莱纳斯突然莫名失宠,之后又莫名失踪,而且人类还非常固执地将这件事与兽人族联系在一起;
而后在教廷的建议与帮助下对丝塔茜进行的暗杀不仅失败,甚至还直接掀起了两城战争;然而教廷不但拒绝他们的援助请求,还拒不承认这场暗杀与他们有关——这才只是教廷惹出的麻烦!
在‘几位颇有地位的兽人公开承认‘莱纳斯大殿下的确是在我们领地内食用过人肉……而且就是因为兽人首领的怂恿’之后,兽人族更是直接承受着来自王室与教廷的双重压力。
饱受‘以同族血肉为魔药’流言困扰的德文,迫切地将一切责任都推给了兽人族;
而扎克利更是试图借助这个流言来掩盖自己统治不利——无论是对那些人类俘虏、还是对莱纳斯本人——的事实。
毕竟谁会忍心苛责一位备受打击的父亲呢?
他怎么可能会有心情为王室准备贺礼?
他顶多想为人类准备几种死法。
“太失礼了,”丝塔茜开口,“友邻互助,我想海松城应该需要为兽人分担这份苦恼——”
“想办法让兽人使团明天出发,就由杰里最近收留的那几位兽人首领心腹带队,护送贺礼与莱纳斯前往王都吧。”
说着,丝塔茜折好信纸,玫瑰长剑的徽印轻轻磕在信封处。
时间紧迫,普通坐骑大概难以及时赶到;但丝塔茜的积木‘战马’与‘马车’却可以将时速飙升到最大。
“是,”赫利欧接过信件,“我想杰里会安排好这些的。”
“莱纳斯失踪这么长时间,却又突然现身,外界肯定会好奇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那我们当然需要为外界提供一个解释。”
莱纳斯与兽人族现任首领——起码‘现在’还是‘现任’首领交好,这点人尽皆知。
那么他在兽人护送下现身当然也会合情合理。
根据海松城与兽人部落签订的和谈协议,兽人部落应该将部分重刑犯交由海松城处理。
但兽人首领却担心名单上那些过于深入权力层的心腹们会泄露机密,于是将一部分罪犯提前处决,只交给了丝塔茜几具尸体。
当时丝塔茜用人偶做伪装,提前调换身份让那群兽人暂时活了下来,并交给了杰里审问。
其中一部分兽人,已经在埋葬难民骸骨举行祈福仪式时进行了处决;而另一部分——则负责护送莱纳斯。
停战协议受到魔法契约保护,哪怕兽人自暴自弃宁愿反噬也要直接公开协议内容,但他们双方都签署过‘罪犯移交确认书’,丝塔茜怎么知道为什么那些由兽人部落亲自处决的尸体不仅死而复生,还会突然出现在王都?
兽人首领违背和谈条约的后果当然不可能只是继续照常处决名单罪犯就能解决。
协议就是协议。
‘保持诚信’的首要前提是‘双方都应该履行诺言’,次要前提是——在必要时刻,他们可以协助对方履行诺言。
如果兽人不知道该怎样正常履行协议,海松城可以教给他们。
返回王都,莱纳斯只需要带着一张嘴和一条命。
但丝塔茜却需要准备更多来保证他有命说完,并且外界有人听到他说过什么。
“……那,如果,”喀迈拉试探着开口,“那些兽人使者抵达王都之后,说出一些不该说的内容怎么办?”
“我想杰里应该能够让那些兽人学会闭嘴。”赫利欧回答。
丝塔茜:“扎克利——大概率不会立刻召见他们。”
甚至不会让他们真的到场参加仪式。
——还是因为难民引起的舆论影响,以及兽人首领近期的不友善态度。
兽人族现在派遣使者抵达王都,在扎克利看来就是‘求和’、‘求援’的象征。
……向来都是哀求者急切,被求者平静。
扎克利想要通过兽人族得到更多利益,不会直接拒绝使团进入;但也不会表露出曾经的亲密状态。
“不过保险起见——”丝塔茜想了想补充,“那就让扎克利变得更忙一些,暂时没有时间处理兽人族吧。”
喀迈拉:“……比如为了什么事情忙碌?”
丝塔茜:“计算一下时间,人鱼和海妖族的使团应该也会与兽人族使者们同时抵达王都吧。”
“海妖族?”喀迈拉一怔,“那群家伙不是都被关进海底受罚了吗?!”
丝塔茜摇摇头,“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同一类海妖族。”
陆地与海洋距离遥远,海洋内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无法传到陆地世界。
绝大多数人类至今都还对‘海妖族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所以扎克利才会邀请海妖族参加自己的典礼。
与那些外界认知中的‘凶残海妖’不同,这个海洋种族庞大而古老,当然也会存在追求和平与‘自给自足不与外界来往’的不同分支。
——如果这些海妖们的实力能够更强大一些,或许他们也能像曾经的暗夜精灵那样,脱离族群彻底独立,自行组织一个全新的海妖族。
……但很明显,这些在深海世界中以饲养珊瑚海鲜和数贝壳取乐的海妖们,不仅战斗力无法与那些从小就以厮杀为乐趣的‘正统’海妖们抗衡,就连数量最多也只是整个族群的八分之一。
虽然无法彻底脱离,好在海洋面积广阔,这些性格温和的海妖们可以远离其他族人独自生活。
‘正统’海妖们厌恶他们懦弱无能,排斥他们的存在,当然不会与他们过多接触。
同样生活在深海中的人鱼族虽然与海妖为敌,但他们性格正直,也了解这些海妖分支的作风,不会因为种族歧视便刻意为难他们。
为了避免盟友间产生误会,奥切安特地在‘野餐’时与丝塔茜详细讨论了这一分支的存在。
对于这群完全符合‘老实本分’形容,五代之内没有做过任何违法——包括海洋与陆地法律——犯罪行为,履历甚至都能够通过领地官员政审选拔、没残害过人类也没有对人鱼族动过手、有时甚至还会努力阻止同类作恶的海妖们……
迁怒是懦夫的行为,欧兰城与海妖族的仇恨早就一笔笔清楚计算在那些当事海妖身上了。
简略转述了一下奥切安的形容,丝塔茜:“现在海妖族的事务都是由这批海妖在管理。”
“巨人、矮人、地精——这些种族也明确表示过会派遣使团参加。”
这些消息仿佛什么了不起的炫耀资本般,早就被扎克利宣传得飘满整片哈洛鲁大陆。
有这么多来自不同种族的使团在场,那就先让扎克利忙碌起来,没有时间召见兽人吧。
赫利欧离开之后,房间内再次变得安静。
“……茜茜,”喀迈拉深吸一口气走到丝塔茜面前,“让我和他们一起去王都吧。”
骨翼微微抖动,但喀迈拉的语气很少这么平静,“你之前——是通过血缘魔法感应接触到了你的母亲,对吗?”
“既然你能够唤醒血缘魔法的共鸣,那我也一定可以。”
“我会在现场留下一些身份证据,让他们相信是恶魔族盗走了那颗心脏。”
“之后我会回到深渊,在那地方躲藏一段时间,将所有追查的人类全部引过去——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这件事与你有关。”
“好吗?茜茜?”喀迈拉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恳求。
“……你确定自己可以打开那间密室吗?”丝塔茜反问。
喀迈拉:“你当时……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冲破那些防护魔咒,”丝塔茜摇摇头,“是那些魔法枷锁,主动为我打开了。”
一扇安全门,如果站在门外的人想要打开它,或许需要钥匙、需要指纹、需要密码、需要各类身份信息验证;
但如果门锁已经在内部解开,
那么丝塔茜只需要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门就会打开。
——丝塔茜母亲的心脏为丝塔茜豁免了所有障碍。
是她为她推开了那扇门,让丝塔茜有机会走近,有机会走进。
所以丝塔茜,非常轻松地就‘接触’到了那颗心脏。
恶魔的心脏与其他生物的心脏不同,反而近乎于其他种族的‘灵魂’,离开身体之后会凝聚成由模糊黑雾笼罩的微弱光团。
并没有实体意义上的‘一颗心脏’,而是一种魔法层面上的‘非物体’能量。
但那仍然是丝塔茜在出生之后,第一次得到‘触碰’‘自己的母亲’的记忆。
一团,仿佛会呼吸的朦胧光球。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哪怕努力发挥所有想象能力,丝塔茜也只不过是在触碰空气的一部分,甚至不能想象为任何带有温度的‘温暖感’。
“那我也一定可以!”听到丝塔茜这么说,喀迈拉急切地回答,“我也触发过这种共鸣!”
“什么时候?”丝塔茜问。
“……”
明明是喀迈拉先挑起的话题,但当丝塔茜追问时,对方却又犹豫着露出了那副为难表情。
“喀迈拉,”丝塔茜索性站起身看向喀迈拉,“舅舅。”
“我们在讨论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在讨论怎么将我们共同的亲人接回家。”
“这种时候,就算是再好意的隐瞒都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更棘手。”
“……好吧,”喀迈拉闭了闭眼睛,骨翼认命地向下一垂,“我一直不想告诉你太多有关深渊的事情,只是因为一切都太麻烦、太危险。”
“你不可能像拯救海松城的人类那样来处理深渊。”
喀迈拉抓着丝塔茜重新坐下,又顺手捞起刚刚被对方掀开的毯子盖好,“血缘共鸣——是在我第一次离开深渊前发生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面时是怎么对你解释的?”
喀迈拉:“我在沉睡中苏醒之后,‘听说人类世界发生过大战’,于是想要离开深渊寻找你的母亲——对吗?”
喀迈拉叹了口气,“我的‘听说’,就是通过恶魔之间的共鸣。”
“其实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毕竟从来没有哪个恶魔曾经触发过这种共鸣。”
“但那时候——”
不过不是在对方离世的第一时间。
而是在很多年之后:在丝塔茜触碰到母亲心脏的瞬间。
丝塔茜接触母亲的心脏时,接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大量‘记忆共享’与‘情感流动’。
那是她迟来的启蒙教育,让她得知了许多本应该永远不会有人得知的密辛。
但如果将这种现象形容为一种极特殊的‘信息传输’,那么当时的丝塔茜太过年幼,又没有魔力支撑——甚至就连灵魂都并不完整。
她能够接受的‘信息存储空间’非常窄小,根本无法承受一颗心脏留下的情绪与信息。
丝塔茜的‘内存’在冲击下快速填满。
于是无法承载的情绪便涌入了第二端口——她与她仅有、共有的唯一血亲:喀迈拉的灵魂中。
但喀迈拉毕竟只是‘备用储存’选项。
即便是亲自在场直面所有冲击的丝塔茜,她所感知到的‘共鸣’片段也非常模糊凌乱。
而喀迈拉远在深渊,所接收到的信息当然更少。
丝塔茜:“你接收到了母亲的记忆?”
“不是记忆,”喀迈拉摇摇头,“那更像是一种……情绪?”
远古战争战败后,恶魔们曾以全族名义宣誓‘以后的所有恶魔族人都不会随意离开深渊’,并且由光明神亲自设立魔法屏障进行彻底隔绝。
封印不仅会禁锢着恶魔无法离开,同样也将深渊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独立环境。
即便是最轰鸣刺耳的巨响也无法传入深渊,即便是最绚丽刺眼的极光也无法照进深渊,恶魔们没有任何能够与外界沟通接触的机会。
一只被剥夺心脏、失去近乎所有魔力的恶魔的死讯,当然也不可能传回深渊。
但就像莱纳斯今晚提到的那样:血缘魔法能传递很多信息。
……尤其是来自【恶魔族】的血缘魔法。
喀迈拉:“通过那次共鸣,我才能得知你的母亲肯定在地面上出事了。”
那些情绪足够惊醒本在睡梦中的喀迈拉,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姐姐发生了什么。
喀迈拉浪费了一段时间才艰难接受现实。
因为这不可能。
这本不应该发生。
虽然他的姐姐不是深渊中最强的恶魔,但既然她能够冲破封印逃离深渊,这就足够证明她并不弱小。
就算遇到再怎么糟的情况,也不至于会那么突然地在地面世界死亡……她起码应该有机会逃回深渊养伤吧?!
喀迈拉想象不到地面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匆匆做好准备,像当年的对方一样离开深渊,尝试去寻找答案。
喀迈拉刚抵达人类的王都,就发现了那颗心脏。
就算有密室封印阻挡链接,但被偷走的恶魔心脏就像人类腐烂的尸体。
只要存在,同类就一定能够察觉。
喀迈拉也很快通过魔力指引找到了心脏的拥有者。
……怪不得。
很多之前他没能注意到的细节都得到了答案。
获得恶魔心脏的所有者会得到恶魔的所有力量,任意挥霍深渊之力。
一个恶魔的竭尽全力,一个恶魔的生命,当然足够让一个人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让他成为新王。
所以就算远在深渊,喀迈拉也能感受到那么强烈的仇恨。
“……那时候我很想拿回她,”喀迈拉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想看到其他人类操控她的力量了。”
她离开深渊就是为了自由——大概吧。
她在深渊时偶尔会提起这个词语。
但她离开了一个封印。
又被人类拖进了另一种掌控中。
她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不甘?
喀迈拉:“但是我不能…我试过很多次…但我找不到她的位置。”
但那颗心脏就像是……像是一具被砌进墙壁内隐藏好的人类尸体一样。
明明喀迈拉能够通过深渊魔法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却永远找寻不到它的具体位置,更没办法把她带走。
——哦,莱纳斯所说的‘密室保护’。
……好吧,或许人类并没有他之前想象的那么蠢。
在恶魔族远离地面世界的漫长时间里,人类已经发展了许多他们看不懂的存在。
“……”
丝塔茜向喀迈拉靠近了一些,未被皮革覆盖的手轻轻搭在恶魔的骨翼尾端。
骨翼本身没有温度——也不会传导温度,否则深渊的高温足够烫伤所有恶魔的脊背;但喀迈拉还是能感受到一点出自幻觉的轻缓触碰。
虽然力道很轻,似有若无。但那种触碰就像是安全感本身。
“……”
哦,对。
他现在不在那群蠢货的王都。
他现在在海松城——是丝塔茜管理下的海松城。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喀迈拉像是被铁锤钉穿的气球般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他们保持平静或者陷入疯狂。
喀迈拉故作镇定地笑笑,“然后就——像你之前在高塔上听那群人类说的那样了。”
丝塔茜:“……你在王都内发动了多次袭击。”
“当然。”
“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人类世界,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吧?”喀迈拉说,“你在领地内不也推行这种政策吗?”
“就算盗贼花光了赃物,但只要证据充分,有人对罪犯进行起诉,还是可以对盗贼追责惩处。”
“不错的规定。”
喀迈拉:“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做。”
喀迈拉带不走心脏,但他已经找到了困住心脏的拥有者。
恶魔失去心脏的痛楚如同人类流光所有血液,即便那名拥有者不是导致姐姐死亡的直接原因,也会是最关键的凶手。
如果无法拿回心脏,那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那家伙?
难道那家伙不应该付出代价?
甚至或许——或许那家伙死亡之后,他的姐姐心脏也能得到释放?
‘获取恶魔心脏’的难度太高,即便在恶魔族内部也只是一个少有实证的传说。
所喀迈拉对这种力量的作用了解很少。
他只能抱有一点微弱的奢望,要让仇敌付出代价。
丝塔茜沉默片刻,轻声重复起了自己曾经听说或收集到的信息,“‘未知黑魔法生物在五天之内分别袭击王室城堡与中央教廷十余次’,规模庞大,屡屡频发,遭到袭击者多达百人,以至于当时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战争前兆。”
“原定的王室庆典被迫推迟,许多曾与扎克利产生过矛盾的势力也因此遭到怀疑。”
丝塔茜突然看向喀迈拉问,“……很辛苦吧。”
“在王都那种白魔法浓度高到可怕的地方,进行这么高输出频率的黑魔法攻击……”——这几乎与自爆寻死没什么区别。
“而且你刚刚还提到,冲破深渊封印本就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很辛苦吧。”
喀迈拉:“……”
无论体验多少次,他都还是很难适应来自丝塔茜的突然关心。
他只能用力咬着牙回答,“还好,只是一群蠢货而已。”
——当然会很辛苦。
冲破封印所消耗的大量魔力、笼罩在王都城堡周围的光明屏障、无处不在的人类守卫、装备精良的魔法师、三天时间内越聚越多的敌人——这些阻碍都无所谓,每一只恶魔都是在血液与死亡中诞生的,喀迈拉早就习惯了这些危险。
但是。
但是。
喀迈拉转动视线,避开丝塔茜的注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他们的阻拦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效果。”
恶魔的拟态经常做不好表情,他的脸部肌肉非常用力地抖动了一下,努力尝试维持住一个并不好看的微笑。
可丝塔茜太熟悉他了。
也熟悉他眼神中在冷静包裹下的勉强。
“不过我也没有伤害到那几个家伙。”
丝塔茜:“……是母亲带给他们的庇护作用。”
“对,”喀迈拉强撑着语气回答,“扎克利,德文,还有好多人类。”
“我没办法杀死他们。”
喀迈拉没能杀死那群人类的唯一理由,唯一让他不得不选择离开王都的原因……就是扎克利得到恶魔心脏后所产生的‘庇护’效果。
喀迈拉或许鲁莽,但绝不愚蠢。
当对扎克利等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完全无效时,他便透过那些诡异的魔法波动察觉到了原因:
那些人类使用了某些特殊的保存手段,使得那颗心脏仍在持续为拥有者提供魔力。
甚至庇护他们缓冲一切物理攻击,免疫近乎所有魔法伤害。
无论喀迈拉发动怎样强大的攻击,都会立刻被同源的深渊之力所化解。
那群人类成为了喀迈拉永远‘无法杀死’的敌人。
……将鞋尖都镀满太阳光辉的哈洛鲁王室拥有了一名恶魔守护灵。
无数次的攻击失败没有磨平喀迈拉的愤怒,遍布王都的搜寻没有让他学会低调。
但高频的魔力输出几乎榨干了他的魔力,甚至一度维持不住自己的拟态,只能变成体型较小又便于活动的乌鸦。
喀迈拉低下头自言自语,璀璨金瞳中闪过痛楚,“地面世界不能像深渊那样为我持续供应魔力,我不可能在人类世界待太久。”
“而且我的每次攻击,都是在消耗你母亲留下的力量。”
喀迈拉不知道恶魔心脏离开身体后可以继续存在多久,但这样的负担,绝对会影响心脏的存在。
“所以我必须尽快离开。”
“但在那之前,我经过了高塔附近。”
喀迈拉:“……我感知到了你的存在。”
喀迈拉:“血缘魔法、血·缘·魔·法——这是一种魔法,如果一方完全没有魔力,这种链接就会变得非常微弱,很难察觉。”
“就像将冰柱伸进火炉,无论火炉燃烧了多久,冰柱也只会融化,不可能被点燃。”
“所以刚抵达人类王都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
“不过之后我也不是通过血缘魔法发现你的。”
喀迈拉:“是你母亲——”
丝塔茜:“是母亲留下的那则‘誓言约束’?”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喀迈拉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和你想的一样。”
“虽然那群人类叫它‘诅咒’,但对恶魔来说,力量就是力量,根本没有那么多区别。”
喀迈拉:“人类不可能察觉,甚至就连霍尔那种号称自己精通黑魔法的小子也辨别不出,但其实恶魔们能够明确感知到属于同类的力量。”
“这就像魔兽会对自己的所有物做标记一样。”
“我刚经过那座高塔,就感觉到了来自你母亲的力量。”
心脏是恶魔力量的源泉。在失去心脏之后,恶魔将再也无法产生新魔力,只能一点点地逐渐虚弱下去,直至无法继续维持拟态,最终魔力耗空灵魂消散。
在魔力再也无法维持灵魂的最后一刻,丝塔茜的母亲没有等待力量耗空,而是自行使用了所有力量来完成‘诅咒’,诅咒扎克利与德文永远不能伤害丝塔茜。
哈洛鲁大陆上的‘诅咒’是一种坚硬锁链。
除了拥有钥匙的施咒人能够打开锁链之外,被‘诅咒’者还可以通过更强大的魔力输入强行解除魔咒——如同用硬物敲碎斩断锁链。
所以为了避免扎克利与德文自行解除诅咒束缚,丝塔茜的母亲并没有直接将庇护魔咒施加在他们身上,而是将誓言与丝塔茜本人绑定。
丝塔茜不具有魔力,当然无法自行解开诅咒;至于外力解除——深渊魔力与白魔法的区别太大,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派系……就像数字秘钥再怎样发达也无法撬动机械锁锁舌。
喀迈拉:“扎克利那个混蛋身上也有你母亲的力量。”
“但那种力量和我在高塔上方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恶魔可以通过力量传达情绪。”
‘力量就是力量’。
就算问两百个恶魔,两百个恶魔都会给出这个相同的回答。
然而喀迈拉在王都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超出他的原有认知。
他竟然能通过心脏传出的魔力感受到仇恨与愤怒,竟然能够透过恶魔留下的最后一点魔力感知到小心翼翼的庇护。
丝塔茜:“……情绪?”
“很难形容,”喀迈拉拧起眉随意开了个玩笑,“就好像加糖和无糖的奶茶一样,虽然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真正喝到之后肯定能发现味道不同的。”
“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解释的话,大概就是——非自愿和自愿的区别吧。”
“我在扎克利那里感受到了愤怒。”
“……但你母亲她是自愿将力量留给你的。”
喀迈拉:“她在给出力量的时候,只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丝塔茜:“……”
她的眼睛很亮,像铁匠铺中刚刚淋过水的湿漉玻璃展品。
喀迈拉喜欢这个眼神。
它让丝塔茜看起来不像平时表现的那样忍冬般冷静,让喀迈拉突然想起了曾经在高塔内抬头望向天窗的幼崽丝塔茜。
……看到这个眼神,喀迈拉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整座领地内,只有他见过年幼时的丝塔茜。
其他任何人类,任何魔法种族,都只见到过他们可靠的领主。
那个在高塔上毫无自保能力,怔怔吞咽花瓣忍耐饥饿的幼崽——只会存在于他和丝塔茜的记忆里了。
“……”
不过在当时,喀迈拉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接触幼崽体验有多珍贵。
甚至完全相反,他当时——
“我当时被吓坏了,”喀迈拉非常真诚地形容,“虽然血缘魔法的连接非常微弱,但距离那么近,我还是能分辨出来你是谁留下的幼崽。”
“我还从王都的一些人类口中,听说了是谁把你扔到高塔里的。”
当年王室对外公布的解释是‘小公主天生病弱,国王根据神明谕示将她送进特意建造的高塔中静养,以求通过由神域散落而下的圣光庇护她平安长大。’
生硬强势的合情合理,是一个非常符合光明教廷教义的完美理由。
丝塔茜被丢进高塔的次日,几十首歌颂国王慈父的吟游诗便自宫廷喷涌入民间。
无论有多少平民会真正相信这种说法,但只要王室与教廷这么宣称,那么这就会是一句嵌满光环的真理。
这项举措为‘在战争中不幸失去太多亲人’的新王陛下刷足了名声,用力抹去了‘前任国王临终前曾力斥陛下忤逆无情’的谣言。
穿透丝塔茜手骨流下的鲜血,在赞歌梭织下很快便成为扎克利荣光长袍的绣金滚边。
当喀迈拉抵达王都时,丝塔茜已经被关入高塔近八个月,在‘袭击风波’的冲击下,人们对‘高塔玫瑰’奇闻的议论热情早就散去。
但只要刻意去听,还是能够轻松得知丝塔茜的父亲是谁。
人类的新王。
他姐姐心脏的拥有者。
所以高塔内的那个存在,那是他姐姐与一个人类的幼崽。
……那个人类甚至还是夺走他姐姐心脏的凶手。
——喀迈拉一度怀疑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地面世界疯了。
“就算被几十名人类魔法师追袭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惊讶,”喀迈拉再次强调,“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能——她居然会……这真的很奇怪。”
喀迈拉:“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象过会出现……你的存在。”
“而且我之前几乎没有与恶魔幼崽近距离接触的经验,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这种年龄的幼崽相处。”
“更何况你——”
还有人类血脉。
……每一次喀迈拉面对丝塔茜,都是在同时面对‘自己亲人的孩子’与‘杀死自己亲人的人类的孩子’。
他应该用看待谁的心情去对待丝塔茜?
喀迈拉挣扎的时间不长不短。
当王室与教廷几乎将整个王都翻遍倒置寻找‘袭击者’时,喀迈拉正收拢翅翼落在玫瑰高塔的塔尖思考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个幼崽。
人类世界似乎流行着一句‘我的爱意浓郁坚定,将会蔓延至所有经过你身边的鸟雀,把它们同样视为珍宝’的诗句。
但恶魔族向来自私吝啬,喀迈拉才没有那么好心滥情;
那时丝塔茜对喀迈拉来说和那颗心脏差不多,只是一件同样遭到苛待囚禁的遗物,她甚至还比不上那颗心脏重要。
……不过他也做不到像人类在无数篇吟游诗中所描绘的‘恶魔族’那样残酷。
喀迈拉没办法做到调头飞走返回深渊,假装丝塔茜不存在。
他不想面对这个小家伙,也不愿真的不去面对这个小家伙。
喀迈拉能以整个深渊的岩浆作证,他真的很不擅长思考这种复杂问题。
他在深渊里生活了数百年,但加起来的所有思考时间还没有那一天的犹豫时间长。
于是在喀迈拉干脆决定放弃。
他再也不想继续思考这个幼崽的血脉问题了,根本想不懂!
越想越混乱,越想越恼火!
如果他姐姐在灵魂消失之前所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希望她活下去。
那么他希望她的愿望可以实现。
起码要先确保这个幼崽不会死在人类手中。
——喀迈拉才不相信王都流传的那些‘没有其他办法不得不将小公主送到高塔养伤’的理由呢。
……这种谎言居然也有人类愿意相信??地面世界的这群人类眼睛都瞎了吗?!
就算深渊的生活环境比人类城市恶劣几百倍,但恶魔们每次陷入沉睡之前都还记得给自己找片相对平坦些的栖息地,并且和周围‘邻居’们打好招呼呢。
像这种直接将幼崽关起来不允许他人照料不允许外出的‘养病’,明明就是希望她早点死在这地方吧!
那些人类在抢走了恶魔的心脏之后,还要杀死她留下的幼崽。
……他们在毁掉她仅有的两份‘遗物’。
回想着自己曾经的犹豫挣扎,又低头看了看现在的丝塔茜。
喀迈拉忍不住叹了口气,“更何况那个时候,你看起来真的太小了——”
“……等等,小?”丝塔茜回神一怔,“……我吗?”
“但我当时应该是正常范围内的人类儿童体型——?”
虽然因为白魔法力量的压制,丝塔茜常年生病,之后在高塔上也始终处于‘营养不良’和‘缺乏运动’两大debuff状态下;
不过就哈洛鲁大陆的平均发展水平而言,十个平民儿童中就会有十个营养不良病例。
曾经享受过几年王室待遇的丝塔茜,已经能够算是身体较为健康的人类儿童了。
“当然不是和人类比较,”喀迈拉摆摆手,“我又没注意过人类幼崽长什么样子。”
“是与恶魔族的幼崽比较。”
喀迈拉:“虽然我见过的恶魔族幼崽也不多,不过我们和人类不同。恶魔族的诞育期非常随机,有时是几年,有时是十几年——甚至几个月也可以做到。”
“女性恶魔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拥有后裔’或者‘什么时候诞育后裔’。”
“……很神奇。”丝塔茜回答。
喀迈拉:“虽然成年种恶魔不怕深渊岩浆和火焰的高温;但幼崽们的魔力太弱,很难承受那种环境。”
“所以恶魔们大多会延长诞育期,直到幼崽足够自保。”
这是丝塔茜第一次得知恶魔族居然还有这种习俗,她想了想后追问,“这么说的话,恶魔族从出生起就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吗?”
“当然,”喀迈拉点点头,语气中明显非常得意,“虽然比不上索拉诺斯树那样,从出生起就会得到种族内部传承。”
“不过我们从诞生起就能跑能跳,能够独立觅食,甚至可以进行一点战斗防御,比绝大多数种族的幼崽都要强大了。”
喀迈拉:“你当时的样子比我印象中的幼崽要小很多。”
“而且你在高塔内表现得那么平静,我还以为你在那地方过得不错呢。”
丝塔茜:“我当时?”
已经过去了太久,她尽可能回忆了一下,“我在高塔上的生活应该很无聊吧。”
“……”喀迈拉不得不点点头,“的确很无聊。”
【高塔】是一座‘很高很高很高的塔’——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客观形容。
首任高塔设计师格伦没少就此向丝塔茜抱怨:
“当时德文要我设计一座最高、最高、哪怕是巨人也无法攀爬上的至高建筑!”
“但我可是地精啊!地精!他有没有想过正常的人类建筑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高了!我还能建多高的建筑啊!”
“长发公主的故事怎么没早点流行呢?我当初就应该设计一个故事里那种没有楼梯没有台阶全靠头发的高塔出来!看那家伙满不满意!”
‘深渊代表恶魔,天空代表光明神’,扎克利力求将那座高塔建造成这片大陆上最接近‘神域之地’的制高点,借用神明的力量镇压恶魔。
惊人的塔高没有带来神明,但外墙上带有驱逐效力的保护魔阵,却足以隔绝掉所有外界接触。
哪怕最聒噪的翠鸟也不会靠近高塔。
就连喀迈拉,也是经过反复尝试之后,才总算突破周围密密麻麻的白魔法庇护,成功在狭窄天窗边落脚。
塔顶房间的天花板足有五米高,能够让喀迈拉清晰俯视整个环境,注视着小幼崽的所有活动。
在直接接触之前,喀迈拉已经在高塔附近徘徊了一整天时间。
他尝试观察丝塔茜的生活。
深渊不是欧兰城,那里没有会教给恶魔社交技巧的礼仪课程。
在那样长期封闭的环境之下,喀迈拉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尤其是丝塔茜还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甚至只是个很小的幼崽。
就像野兽捕食之前对猎物的观察一样,喀迈拉也注视了丝塔茜很久。
但丝塔茜的生活根本就没什么值得惯常的地方!
他本来以为深渊那种只有沉睡的生活就已经非常无趣了,没想到丝塔茜的生活——
简直比深渊更无聊!
喀迈拉:“要么是在墙壁上写写画画,刻印一些我当时根本看不懂的内容;要么就是偶尔在塔里走来走去,大多时间都在休息。”
丝塔茜没有在做事时自言自语解释一切的习惯,喀迈拉也没有其他能够解析对方行为的途径,所以当时他完全无法理解丝塔茜在干什么。
——直到第二次离开深渊,喀迈拉长期定居人类世界之后,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当初的一切。
丝塔茜留在墙壁上的那些陌生线条,一部分是为了标志日期,避免自己混淆时间概念;
另一部分是在记录她曾经学过的魔咒魔阵,尝试将德文强制灌输给她的所有知识内容保留尽可能长时间,为未来做准备——她也确实做到了,后来这些内容成为了领地魔法启蒙教科书的一部分。
先提前更一章,下一章在24号,开完奖之后发!感谢小天使们~
(抽奖已经建立啦,会自动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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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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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仍然没能恢复正常状态,语言与文字组织能力严重退化,还是措辞混乱,难以进行长篇叙事,不想让读者们继续浪费时间等待,已申解v。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如果未来还能有机会恢复措辞能力的话,一定会免费写完结局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