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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一更(捉虫) “我第一次 ...
“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喀迈拉努力将声音放得很轻,“莱纳斯今晚做出的最大贡献,就是他离开前说的那几句话。”
那家伙说得对。
丝塔茜是目前唯一一个曾无视禁锢接触到那颗心脏的‘人’。
一旦那颗心脏出现任何问题,她就是哈洛鲁王室最先怀疑的目标。
……当然,那群混蛋的怀疑可能完全不需要理由。
怀疑本身就会成为不容反驳的证据。
但如果王都‘亲眼目睹’到犯人是谁,并且这名新的犯人比丝塔茜更值得怀疑呢?
比如喀迈拉。
他只需要主动暴露自己当年在王都做过什么,就足够将所有人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放心吧,我之前已经去过王都两次了,知道怎么能从那地方快速离开。”
喀迈拉安慰丝塔茜,“至于王都的那些卫兵们…他们十个里起码有十个都是废物,还比不上我在艾尔镇训练过的那些人类卫兵。”
“就算莱纳斯刚刚说得再怎么严重,我也不可能真在王都遇到什么危险。”
喀迈拉:“离开那地方之后,我会返回深渊,那里入口处设有远古战争时留下的魔法封印,只有自身魔力远超封印力量的恶魔才能冲破屏障。”
“非恶魔族的外来者如果试图进入深渊,所付出的魔力起码需要翻两倍。”
“哈洛鲁大陆上的人类魔法师,几乎都无法达到这个标准。”
喀迈拉:“就算真的有,但深渊环境恶劣,恶魔族外的任何种族踏入,就会被岩浆高温瞬间融化。”
“就算使用最强大的魔法保护,也最多只能在那里坚持几十次呼吸的时间而已。”
这种风险,不亚于将脖颈伸进绞刑绳索中打盹。
随时都会丧命。
“深渊内没有恶魔敢招惹我们,我和你母亲都会很安全。”
恶魔拟态而成的人类形态高大,狰狞冰冷的骨翼试探性张开,轻轻落在丝塔茜肩上,下意识构成一个带有保护意味的簇拥姿势。
展开骨翼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中却像丢进热锅内噼啪作响的荆棘般突兀。
喀迈拉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试探,“不过,我大概会在深渊里多待一段时间。”
免得引起什么额外麻烦。
“毕竟还要为你母亲找到一个合适的住所呢。”
“深渊又不是欧兰城,没办法直接为她分配住房。那个地方,恶魔们选择栖息地全靠抢,谁最强谁先挑。”
“我肯定要想办法为她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居住。”
大概是与丝塔茜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喀迈拉也被培养出了一点工作积极性,甚至没有忘记进行工作交接,“欧兰城内资历最老的那批卫兵长们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战斗经验。”
“我记得维娜每周都会交给你一份训练报告,你应该记得表现最优秀的那几个卫兵人类。他们都可以接替我继续管理士兵训练。”
与兽人族的战争已经结束,领地内又有龙和精灵们在,应该……不会出现太大危险。
喀迈拉对自己的说服能力很没有自信——更何况他面对的还是丝塔茜。喀迈拉可从来没看到过她会因为谁的劝说而被动改变想法。
但他还是必须要说。
……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丝塔茜。
……欧兰城也不能再失去他们的领主。
在漫长沉默之后,丝塔茜的态度才终于开始松动,“……就算深渊足够安全,但王都内部的守卫森严,城堡内部环境错综复杂。想要单独靠近那件密室——风险实在太大。”
说着,丝塔茜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了什么突然紧张起来,“我记得你第一次进入王都时,就曾遭到过国王亲卫团的围剿吧?”
“听说当时的状况非常危急,仅半天时间之内便出动了数百名卫兵在城内追捕搜查。”
就连远在城郊的高塔都在事后遭到波及。
丝塔茜:“那只是哈洛鲁王室最基础的防护措施而已,城堡密室周围的防御力量会更棘手。”
“如果莱纳斯没有说谎,那里很可能——”
“等等,亲卫团?”喀迈拉一怔,“那群经常追着我四处跑、低下头之后连自己脚尖都看不到的人类?”
“他们就是扎克利的亲卫团?”
看到丝塔茜点头,喀迈拉忍不住嗤笑一声,“放心好了,欧兰城随便一支巡逻小队,不,根本不需要巡逻小队,任何二十名体育课成绩合格的欧兰城学生凑起来就能把那群家伙打趴下。”
“那群人类拿着武器向我跑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一堆被撞翻的铁桶在正地面上边滚边爬呢。”
“……不过,”喀迈拉突然反应过来,“是谁告诉你我被他们围剿过的?”
“我应该没对你提过这件事吧?”
喀迈拉第一次抵达地面世界后的经验并不顺利……也很痛苦,所以很少会向丝塔茜提起。
“而且那怎么能算‘被卫兵们围剿’?明明就是我一个人包围了他们所有人啊?”
丝塔茜:“是当时为高塔运送物资的管事们在聊天时谈起的。”
“据他们所说,那段时间有未知黑暗生物群频繁袭击王室城堡。对方攻击迅猛,并且造成的伤害规模庞大,甚至一度蔓延至光明教廷深处,就连教皇与国王都没能幸免,导致王都内发生严重混乱。”
“他们讨论这些事时没有刻意避开我,所以我才有机会听到。”
——倒不如说,他们的讨论内容就是为了告知丝塔茜那些消息。
当时她刚被关进高塔不足一年,王室和教廷还对她看管颇严。
丝塔茜能得知的所有外部消息,都只是来自王室或者教廷的试探而已。
丝塔茜:“据说,幸好国王的亲卫们表现英勇,很快便成功击退了敌人。”
“为了彰显他们的功绩,扎克利当年还特地为他们举行了极其隆重的嘉奖仪式。”
“在起码两年时间里,这件英勇事迹都是所有贵族宴会和王室仪式必提的美谈。”
“……”
听到这句话,喀迈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英勇?美谈?”
喀迈拉气得骨翼不断颤动,“他们当时明明都快被我吓哭了!”
那的确是一场非常成功的袭击。
哪怕直到现在,那次事件中出现的敌人依然被定义为‘未知黑魔法生物群’。
扎克利和德文当然怀疑过是恶魔族发起的袭击。
毕竟只要提到‘黑魔法生物’,人们的第一反应都会是恶魔。
而且时间点太巧,丝塔茜刚被扔进高塔不到一年,王都便出现这么大的混乱……
他们怎么可能不对丝塔茜起疑。
于是在之后长达近一年的时间内,护送高塔物资的管事队伍中每月都会混入两到三名白魔法师。
他们反复试探丝塔茜;甚至在其他管事补充物资同时,细致搜查整座高塔,唯恐丝塔茜已经在高塔某处秘密联络母族。
虽然过程不对,但从结果上来说,他们的这种担忧后来确实成真了。
不过在那段期间,其实丝塔茜一直将他们当做全自动清洁工具。
以他们的谨慎程度,高塔内连一根蛛丝、一粒灰尘都不会剩下,为她的日常生活减轻了很大负担。
丝塔茜的表现毫无破绽,扎克利和德文只能转移怀疑目标。
他们树敌太多,如果将所有‘想杀死他们的敌人’列成排名,当时没有魔力没有势力的丝塔茜的排名甚至不会太靠墙。
喀迈拉:“如果人类卫兵都是他们那种水平,我两天时间内就能占领整座城市!”
“我之前竟然还会以为,人类会有多么勇猛善战才能赢得远古——”
“你之前也想象过人类世界吗?”丝塔茜好奇,“是和母亲一起收集资料时讨论过这个话题吗?”
喀迈拉:“……”
其实他不想讨论这种话题,但听到丝塔茜这么好奇他与她母亲的事情,喀迈拉还是忍不住回答:“偶尔有过几次。”
“深渊对地面世界的记录分为很多种,有一些来自远古战争爆发之前。那个时候深渊没有封印阻碍,恶魔们可以随意离开,所以时不时会有恶魔到地面世界探索。”
不过那时的恶魔们,还没有想过将领地迁徙到地面世界。
虽然深渊环境恶劣,但远古时代的陆地世界——
未经开垦的土地荒凉,未经驯养的野兽凶悍,未经甄别的植物多样古怪,尚未发达的建筑业交通业,仍出于起步摸索阶段的锻造业……
虽然恶魔们不畏惧这些原始环境,但这样的地面世界,对于恶魔族来说实在毫无吸引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深渊与恶魔族所使用的魔法同源。
就像人类呼入空气,吸收氧气的循环一样。
恶魔们只要待在深渊,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沉睡,也能够通过同源力量‘相互共鸣’而自动增长魔力。
深渊是恶魔们的自动回血区甚至自动升级区,除非遇到极端情况,否则恶魔们绝对不会轻易舍弃那地方。
喀迈拉:“还有一部分是在远古战争过程中的记录。”
“不过那时人类都太弱小了,大部分恶魔都没有注意到原来地面世界还存在着这个种族。”
丝塔茜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追问,“……恶魔族对人类的最深印象不会来源于远古战争时期吧?”
“当然啊,”喀迈拉回答,“直到人类觉醒魔力之后,恶魔们才开始注意到他们。”
“有很多远古恶魔直到死前还在抱怨,‘如果不是因为人类突然觉醒了白魔法,我们绝对不会输掉战争的!’”
丝塔茜:“……”
好巧,人类世界对恶魔族的最深印象也是‘远古战争导火索’,而且印象区间同样也是‘远古战争时期’。
恶魔认为突然觉醒光明系魔法的人类是最棘手的敌人;
但对于人类来说——在远古战争那种以魔法为基础的大型混战中,他们却一度连最基础的自保能力都没有。
人类使用柔软的皮肤阻挡魔法的火焰,使用只由皮革包裹的双足长途奔跑传递战讯,使用削磨的简朴木具铁具作为攻击武器。
——在觉醒魔力之前,他们甚至无法使用更锐利的魔晶石。
就算最终战争胜利,所有势力洗牌重组,人类不仅拥有了自己的‘神明’与统治集权,甚至得到了更加广阔的领地与威望。
但战争留下的阴影却没有消失。
在很多记载中,人类甚至会直接认为恶魔的出现确证象征着战争爆发。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问,“地面世界会使用纸张与文字作为载体记录历史,深渊内应该不存在纸张,你和母亲都是怎么收集过去传闻的?”
喀迈拉:“恶魔们会把想要记录的信息都刻在一种类似石板的东西上。”
“深渊岩浆凝固之后就会形成这种石板,它们能够保存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被岩浆融化。”
“不过深渊的岩浆经常喷发,所以那些石板要么会沉到岩浆深处,要么会被火焰燃烧之后的灰烬压到‘地面’底层。”
“如果想收集它们的话,就要挖开岩浆灰烬形成的‘土壤’,或者打捞岩浆。”
——所以她的两位长辈都能够被成为‘恶魔族’的考古挖掘学家?
丝塔茜想了想又问,“难道恶魔族远古时代的文字仍然和现在的文字是一样的吗?”
“差不多,”喀迈拉随意耸耸肩,“我们的文字没有人类那么复杂。而且也没谁会想要改变它们。”
长期处于不与外界沟通的封闭状态,发生文字变迁的可能性确实较小。
“你母亲收集的石板最多,她对所有时期的故事都很感兴趣。”
“不过我只对远古战争开始之后的故事有兴趣,”喀迈拉咧嘴一笑,“那些事情听起来才够刺激。”
丝塔茜:“而那段历史,应该会经常提到人类吧。”
她母亲对地面世界的向往有迹可循,喀迈拉对人类的憎恨也——‘有理有据’。
喀迈拉:“很多。”
“而且内容——你猜得到吧?”
人类所狂热追捧的光明魔法对恶魔族几乎是点对点的精准克制。
丝塔茜毫无魔力,仅仅只是具有一半的恶魔血统,却也会在遍布白魔法气息的王都内被压制到虚弱多病,常年在死亡边缘挣扎。
……这只是一半的血统而已。
纯种恶魔所受到的伤害当然会更严重。
虽然算不上是‘扭转战况’,但无论是谁都必须承认:
人类的觉醒与加入,在极大程度上加快了战争的结束速度——以及恶魔族的战败速度。
所以几乎所有恶魔都记住了:是因为人类的出现,他们才会被赶回深渊。
“封印深渊的魔阵中也含有微量白魔法,虽然只有很少一部分,但力量很强。”
“我小时候因为……”喀迈拉含糊不清地吞咽回了几个音节,“因为,嗯,因为太过好奇,还亲手去碰过那个封印。”
的确非常恐怖。
是能够吞噬弱小恶魔的可怕封印。
丝塔茜:“有那么多记载,又有封印实例,所以你们更会认为掌握白魔法的人类肯定非常难缠?”
“差不多,”喀迈拉点点头,“而且——”
他看向丝塔茜,将声音吞回喉咙,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且他是因为听说了丝塔茜母亲的死讯才会想要进入地面世界的。
‘听说’只是最简单的概括。
实际上喀迈拉得知姐姐死讯的过程非常复杂。
远古战争战败后,恶魔们曾以全族名义宣誓‘以后的所有恶魔族人都不会随意离开深渊’,并且由多族魔法师共同设立魔法屏障进行彻底隔绝。
封印不仅会禁锢着恶魔无法离开,同样也将深渊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独立环境。
即便是最轰鸣刺耳的巨响也无法传入深渊,即便是最绚丽刺眼的极光也无法照进深渊,恶魔们没有任何能够与外界沟通接触的机会。
一只被剥夺心脏、失去近乎所有魔力的恶魔的死讯,当然也不可能传回深渊。
但就像莱纳斯今晚提到的那样:血缘魔法能传递很多信息。
……尤其是来自【恶魔族】的血缘魔法。
不同于其他种族,恶魔族的本体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类灵魂能量体。
这种特殊的灵魂形态可以让他们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产生近乎‘群体记忆’的特殊共鸣,无差别共享彼此的一切所有、一切所知。
据说在远古战争时期,恶魔们便是凭借着这种灵魂共鸣赢得过多次胜利,几乎将所有地面种族一边倒地压制。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恶魔触发过这种共鸣。
如果不是因为喀迈拉的姐姐收集过这部分记载的古老传说,喀迈拉甚至都不可能知道原来自己一族还拥有这种特性。
即便喀迈拉当年所感受到的,也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灵魂共鸣’——他只是间接感受到了姐姐的死亡与愤怒。
不过不是在对方离世的第一时间。
而是在很多年之后:在丝塔茜触碰到母亲心脏的瞬间。
丝塔茜接触母亲的心脏时,接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大量‘记忆共享’与‘情感流动’。
那是她迟来的启蒙教育,让她得知了许多本应该永远不会有人得知的密辛。
但如果将这种现象形容为一种极特殊的‘信息传输’,那么当时的丝塔茜太过年幼,又没有魔力支撑——甚至就连灵魂都并不完整。
她能够接受的‘信息存储空间’非常窄小,根本无法承受一颗心脏留下的情绪与信息。
丝塔茜的‘内存’在冲击下快速填满。
于是无法承载的情绪便涌入了第二端口——她与她仅有、共有的唯一血亲:喀迈拉的灵魂中。
但喀迈拉毕竟只是‘备用储存’选项。
即便是亲自在场直面所有冲击的丝塔茜,她所感知到的‘共鸣’片段也非常模糊凌乱。
而喀迈拉远在深渊,所接收到的信息当然更少。
他捕捉到的不是对方生前曾经历过的任何信息。
而是只感受到了‘死亡’本身。
……以及仿佛能够淹没整个深渊的仇恨。
那些情绪足够惊醒本在睡梦中的喀迈拉,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姐姐发生了什么。
喀迈拉浪费了一段时间才艰难接受现实。
因为这不可能。
这本不应该发生。
虽然他的姐姐不是深渊中最强的恶魔,但既然她能够冲破封印逃离深渊,这就足够证明她并不弱小。
就算遇到再怎么糟的情况,也不至于会那么突然地在地面世界死亡……
喀迈拉想象不到地面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匆匆做好准备,像当年的对方一样离开深渊,尝试去寻找答案。
“而且什么?”喀迈拉沉默的时间太久,丝塔茜忍不住追问,“还有什么其他评价吗?”
“……而且,”那段回忆太痛苦,喀迈拉不想提起,只好转移话题,,“我本来以为:既然人类在远古战争期间就已经觉醒了白魔法力量。深渊被封印了那么久,他们的白魔法肯定会变得更强。”
“大概每个人类都会使用白魔法——就像精灵族那样吧,深渊对精灵族的记载最多了。”
“结果真令人失望。”
“会用白魔法的人类数量比我想象中的少很多,大部分人类都只不过是非常脆弱的普通人而已。”
——所以喀迈拉更加无法理解姐姐的死亡。
人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但人类还是杀死了她——为什么?
他们怎么能做到的?
喀迈拉:“当然,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更好。”
“我可以更轻松地对付那些人类了。”
“……所以你去了哈洛鲁王都。”
丝塔茜:“你是通过与母亲的血缘魔法连接确定了目的地吗?”
喀迈拉摇摇头,“血缘魔法没那么精准。”
“我最多只能感觉到它在指引地面世界。”
“但在离开深渊之后,那种指引感一直很弱。时断时续,甚至链接另一端的方向位置在不断变化。”
那种转移速度快得可怕,即便是最轻盈的飞龙都做不到那么快速地横穿整片大陆。
甚至忽高忽低,有时在海洋有时在高空。
喀迈拉尝试几次之后只能暂时放弃血脉魔法感应,转而寻找其他方法确定方向。
“……应该是莱纳斯刚刚提到的‘不定时刷新的密室封印’作用导致的。”丝塔茜皱着眉猜测。
“光明教廷将封印魔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像深渊那样,强行封锁目标。”上锁的木盒,即便就在面前也无法打开。
“另一种就是像精灵族用白雾笼罩自己的领地那样,混淆目标本身。”
即便就在面前也无法察觉。
丝塔茜:“王室密室的封印很可能就在强行重置目标点的感应位置,让外界无法确认所在方向。”
“……或许吧。”喀迈拉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又或者,是因为血脉所连接的另一端,只是一颗离体多年的心脏。
一件不死的遗物,当然不能代替一个生活在链接另一端恶魔的紧密联系。
“不过深渊周围有许多愿意为我提供情报的魔法生物。”喀迈拉笑了一下,“他们都很聪明,很快为我打听到了人类世界几年前爆发过的那场战争。”
“深渊周围?”
丝塔茜一怔,“那附近也有生物定居吗?”
“我之前听伊芙说,深渊封印对外界生物也有很强的驱逐效果,一旦靠近周围就会受到魔法压制。所以魅魔一族宁愿流落在外,也不愿意继续待在深渊周围的?”
“不算定居。”
喀迈拉抬眼深深看向丝塔茜,“……但既然有愿意信仰光明神的人类,那为什么没有愿意信仰恶魔族的其他家伙呢?”
“……黑暗魔法的追随者?”
喀迈拉轻哼一声,“就连‘立誓与黑暗划清界限’的人类世界都会出现‘黑魔法师’——其他魔法种族为什么会没有?”
人类坚决抵制黑魔法,但其他种族却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对态度。
任何生命都会有想要变强的期望。
喀迈拉:“魔兽、矮人,地精——任何你能想到的种族都可以在那附近出现。虽然我没有遇到过,不过听说,甚至就连暗夜精灵都曾经在深渊入口处徘徊。”
“我遇到的那群魔兽们都很‘热情’,非常乐意为我提供情报。”
就像丝塔茜所合作的翠鸟族一样,在很多时候,‘魔兽’才是最容易被忽视也消息最灵通的存在。
尽管人类国王与教皇已经竭力抹去了丝塔茜母亲存在过的痕迹。
但那些‘装饰’或许可以蒙骗其他人类,其他生命,却绝对骗不过另一只恶魔。
喀迈拉很快就从那些‘国王陛下在战场上留下的英勇神迹’中捕捉到了许多本应属于恶魔族的痕迹。
——既然她会在战争中留下了那么多痕迹,那么她肯定曾经与那个导致战争爆发的人类新王关系密切。
喀迈拉:“那场战争的最后一个战场是哈洛鲁王都,你母亲最后留下的痕迹也在那里,所以我决定先去那里寻找线索。”
“不过深渊对地面世界的记载都太古老了,在来到地面世界之前,我们都以为人类还在使用传说里提到的古哈洛鲁语呢。”
喀迈拉:“没想到人类的语言变化那么大,十句话里我最多只能听懂两句,其他部分只能靠猜靠联想。”
古哈洛鲁语就像古文言文,虽然没有彻底失传,但应用范围已经越来越小。
只有少数认为‘古哈洛鲁语是高贵象征’的贵族、以及部分相信‘最强大的魔咒肯定被藏在最古老的书籍中’的魔法师才会特意学习钻研。
“陌生环境,语言不通,被白魔法压制,甚至随时都可能引起光明教廷的攻击,”丝塔茜叹了口气,“你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顺利找到哈洛鲁王都。”
“那当然,”喀迈拉得意地挑了一下眉,“没你想象的那么难。”
“那些人类才没有资格阻拦我。”
“其实在抵达王都之前,我还一直都以为是你母亲导致了人类的那场战争。”
“上一次恶魔族抵达地面之后就是这样的结果。”
“她刚离开深渊的时候,还有很多恶魔在打赌猜测她会在地面世界惹出多少乱子,会不会再引起一场混战,或者会不会再为深渊带来一道新封印?”喀迈拉笑了一下,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
“然后我……”
他刚抵达人类的王都,就发现了那颗心脏。
就算有密室封印阻挡链接,但被偷走的恶魔心脏就像人类腐烂的尸体。
只要存在,同类就一定能够察觉。
喀迈拉也很快通过魔力指引找到了心脏的拥有者。
……怪不得。
很多之前他没能注意到的细节都得到了答案。
获得恶魔心脏的所有者会得到恶魔的所有力量,任意挥霍深渊之力。
一个恶魔的竭尽全力,一个恶魔的生命,当然足够让一个人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让他成为新王。
所以就算远在深渊,喀迈拉也能感受到那么强烈的仇恨。
“……那时候我很想拿回她,”喀迈拉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不想看到其他人类操控她的力量了。”
她离开深渊就是为了自由——大概吧。
她在深渊时偶尔会提起这个词语。
但她离开了一个封印。
又被人类拖进了另一种掌控中。
她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不甘?
喀迈拉:“但是我不能…我试过很多次…但我找不到她的位置。”
但那颗心脏就像是……像是一具被砌进墙壁内隐藏好的人类尸体一样。
明明喀迈拉能够通过深渊魔法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却永远找寻不到它的具体位置,更没办法把她带走。
——哦,莱纳斯所说的‘密室保护’。
……好吧,或许人类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蠢。
在恶魔族远离地面世界的漫长时间里,人类发展了许多他们看不懂的存在。
“……”
丝塔茜向喀迈拉靠近了一些,未被皮革覆盖的手轻轻搭在恶魔的骨翼尾端。
骨翼本身没有温度——也不会传导温度,否则深渊的高温足够烫伤所有恶魔的脊背;但喀迈拉还是能感受到一点出自幻觉的轻缓触碰。
虽然力道很轻,似有若无。但那种触碰就像是安全感本身。
“……”
哦,对。
他现在不在那群蠢货的王都。
他现在在海松城——是丝塔茜管理下的海松城。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喀迈拉像是被铁锤钉穿的气球般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他们保持平静或者陷入疯狂。
喀迈拉故作镇定地笑笑,“然后就——像你之前在高塔上听那群人类说的那样了。”
丝塔茜:“……你发动了袭击。”
“当然。”
“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来到人类世界,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吧?”喀迈拉说,“你在领地内不也推行这种政策吗?”
“就算盗贼花光了赃物,但只要证据充分,有人起诉,还是可以对盗贼追责惩处。”
“不错的规定。”
喀迈拉:“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做。”
喀迈拉带不走心脏,但他已经找到了困住心脏的拥有者。
恶魔失去心脏的痛楚如同人类流光所有血液,即便那名拥有者不是导致姐姐死亡的直接原因,也会是最关键的凶手。
如果无法拿回心脏,那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杀了那家伙?
难道那家伙不应该付出代价?
甚至或许——或许那家伙死亡之后,他的姐姐心脏也能得到释放?
‘获取恶魔心脏’的难度太高,即便在恶魔族内部也只是一个少有实证的传说。
所喀迈拉对这种力量的作用了解很少。
他只能抱有一点微弱的奢望,要让仇敌付出代价。
丝塔茜沉默片刻,轻声重复起了自己曾经听说或收集到的信息,“‘未知黑魔法生物在五天之内分别袭击王室城堡与中央教廷十余次’,规模庞大,屡屡频发,遭到袭击者多达百人,以至于当时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战争前兆。”
“原定的王室庆典被迫推迟,许多曾与扎克利产生过矛盾的势力也因此遭到怀疑。”
丝塔茜突然看向喀迈拉问,“……很辛苦吧。”
“在王都那种白魔法浓度高到可怕的地方,进行这么高输出频率的黑魔法攻击……”——这几乎与自爆寻死没什么区别。
“而且你刚刚还提到,冲破深渊封印本就需要消耗大量魔力——很辛苦吧。”
喀迈拉:“……”
无论体验多少次,他都还是很难适应来自丝塔茜的突然关心。
他只能用力咬着牙回答,“还好,只是一群蠢货而已。”
——当然会很辛苦。
冲破封印所消耗的大量魔力、笼罩在王都城堡周围的光明屏障、无处不在的人类守卫、装备精良的魔法师、三天时间内越聚越多的敌人——这些阻碍都无所谓,每一只恶魔都是在血液与死亡中诞生的,喀迈拉早就习惯了这些危险。
但是。
但是。
喀迈拉转动视线,避开丝塔茜的注视,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他们的阻拦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效果。”
恶魔的拟态经常做不好表情,他的脸部肌肉非常用力地抖动了一下,努力尝试维持住一个并不好看的微笑。
可丝塔茜太熟悉他了。
也熟悉他眼神中在冷静包裹下的勉强。
“……不过我也没有伤害到那几个。”
丝塔茜:“……是母亲带给他们的庇护作用。”
“对,”喀迈拉强撑着语气回答,“扎克利,德文,还有好多人类。”
“我没办法杀死他们。”
喀迈拉没能杀死那群人类的唯一理由,唯一让他不得不选择离开王都的原因……就是扎克利得到恶魔心脏后所产生的‘庇护’效果。
喀迈拉或许鲁莽,但绝不愚蠢。
当对扎克利等人的每一次攻击都完全无效时,他便透过那些诡异的魔法波动察觉到了原因:
那些人类使用了某些特殊的保存手段,使得那颗心脏仍在持续为拥有者提供魔力。
甚至庇护他们缓冲一切物理攻击,免疫近乎所有魔法伤害。
无论喀迈拉发动怎样强大的攻击,都会立刻被同源的深渊之力所化解。
那群人类成为了喀迈拉永远‘无法杀死’的敌人。
……将鞋尖都镀满太阳光辉的哈洛鲁王室拥有了一名恶魔守护灵。
无数次的攻击失败没有磨平喀迈拉的愤怒,遍布王都的搜寻没有让他学会低调。
但高频的魔力输出几乎榨干了他的魔力,甚至一度维持不住自己的拟态,只能变成体型较小又便于活动的乌鸦。
说到这里,喀迈拉突然又笑了一下。
不过这一次,他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喀迈拉:“地面世界不能像深渊那样为我持续供应魔力,我不可能在人类世界待太久。”
“但我又不想那么一无所获地返回深渊——我好不容易来到地面一次,总不能什么都没做到就回去吧?”
“如果被其他恶魔知道了的话,该多尴尬?”
“……所以你准备过其他计划?”丝塔茜的预感不好不坏,但她直觉喀迈拉的答案不会多友善。
“对,”喀迈拉点点头,“既然我杀不掉那些人类……那我为什么不能换点其他目标呢?”
“比如那个混蛋的部族,那个混蛋的亲眷,那个混蛋的心腹,或者他的领民?”
“这么一个一个排查下去,我总能杀掉一个在庇护范围之外的人类。”
“我当时甚至在想,”喀迈拉突然看了一眼丝塔茜才继续说,“深渊内没有领主。”
“为什么人类世界一定要有领主呢?”
喀迈拉低下头自言自语,璀璨金瞳中闪过一点神经质的微弱笑意,“如果那家伙统治的所有人类都彻底消失,没有人类能继续服从他,他还能算是人类的新王吗?”
在意识到恶魔心脏正在庇护所有者的那个瞬间,喀迈拉突然很想用岩浆的火焰引燃整座城市。
恶魔族天生就拥有充满恶意的灵魂。
那个人类利用恶魔心脏赢得了战争,得到了人类世界的统治权——他才不配得到这些。
就算无法直接杀死那家伙,喀迈拉也不希望他继续享受恶魔力量带给他的一切权力。
如果是其他人在场,或许他们会更精明一点,想到一些更聪明的想法,比如想办法逼迫扎克利身败名裂、想办法夺走扎克利手中的权力、推动他失去最想要得到的一切。
但喀迈拉没有那种耐心,也不想计划那些想法。
他当时只恨不得杀掉自己见到的所有人类,毁掉这座城市。
“……喀迈拉。”
丝塔茜抬头看向他,眼神又重又轻,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舅舅。”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都是微微抬起的。
“放心好了,”喀迈拉动了动骨翼,语气无所谓地回答,“我又没有真的动手。”
“不过你猜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动手?”
虽然一副‘让我考考你’的语气,但喀迈拉并没有等待丝塔茜的思考,而是自问自答地继续说:“因为我刚好飞过了高塔附近。”
“……我感知到了你的存在。”
喀迈拉:“血缘魔法、血1缘·魔·法——这是一种魔法,如果一方完全没有魔力,这种链接就会变得非常微弱,很难察觉。”
“就像将冰柱伸进火炉,无论火炉燃烧了多久,冰柱也只会融化,不可能被点燃。”
“所以刚抵达人类王都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
“不过之后我也不是通过血缘魔法发现你的。”
喀迈拉:“是你母亲——”
丝塔茜:“是母亲留下的那则‘誓言约束’?”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喀迈拉愣了一下点点头,“对,和你想的一样。”
“虽然那群人类叫它‘诅咒’,但对恶魔来说,力量就是力量,根本没有那么多区别。”
喀迈拉:“人类不可能察觉,甚至就连霍尔那种号称自己精通黑魔法的小子也辨别不出,但其实恶魔们能够明确感知到属于同类的力量。”
“这就像魔兽会对自己的所有物做标记一样。”
“我刚经过那座高塔,就感觉到了来自你母亲的力量。”
心脏是恶魔力量的源泉。在失去心脏之后,恶魔将再也无法产生新魔力,只能一点点地逐渐虚弱下去,直至无法继续维持拟态,最终魔力耗空灵魂消散。
在魔力再也无法维持灵魂的最后一刻,丝塔茜的母亲没有等待力量耗空,而是自行使用了所有力量来完成‘诅咒’,诅咒扎克利与德文永远不能伤害丝塔茜。
哈洛鲁大陆上的‘诅咒’是一种坚硬锁链。
除了拥有钥匙的施咒人能够打开锁链之外,被‘诅咒’者还可以通过更强大的魔力输入强行解除魔咒——如同用硬物敲碎斩断锁链。
所以为了避免扎克利与德文自行解除诅咒束缚,丝塔茜的母亲并没有直接将庇护魔咒施加在他们身上,而是将誓言与丝塔茜本人绑定。
丝塔茜不具有魔力,当然无法自行解开诅咒;至于外力解除——深渊魔力与白魔法的区别太大,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派系……就像数字秘钥再怎样发达也无法撬动机械锁锁舌。
喀迈拉:“扎克利那个混蛋身上也有你母亲的力量。”
“但那种力量和我在高塔上方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恶魔可以通过力量传达情绪。”
‘力量就是力量’。
就算问两百个恶魔,两百个恶魔都会给出这个相同的回答。
然而喀迈拉在王都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超出他的原有认知。
他竟然能通过心脏传出的魔力感受到仇恨与愤怒,竟然能够透过恶魔留下的最后一点魔力感知到小心翼翼的庇护。
丝塔茜:“……情绪?”
“很难形容,”喀迈拉拧起眉随意开了个玩笑,“就好像加糖和无糖的奶茶一样,虽然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真正喝到之后肯定能发现味道不同的。”
“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语言解释的话,大概就是——非自愿和自愿的区别吧。”
“我在扎克利那里感受到了愤怒。”
“……但你母亲她是自愿将力量留给你的。”
喀迈拉:“她在给出力量的时候,只希望你能够活下去。”
丝塔茜:“……”
她的眼睛很亮,像铁匠铺中刚刚淋过水的湿漉玻璃展品。
喀迈拉喜欢这个眼神。
它让丝塔茜看起来不像平时表现的那样忍冬般冷静,让喀迈拉突然想起了曾经在高塔内抬头望向天窗的幼崽丝塔茜。
……看到这个眼神,喀迈拉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领地内只有他见过年幼时的丝塔茜。
其他任何人类,任何魔法种族,都只见到过他们可靠的领主。
那个在高塔上毫无自保能力,怔怔吞咽花瓣忍耐饥饿的幼崽——只存在于他和丝塔茜的记忆里了。
“……”
不过在当时,喀迈拉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接触幼崽体验有多珍贵。
甚至完全相反,他当时——
“我当时被吓坏了,”喀迈拉非常真诚地形容,“虽然血缘魔法的连接非常微弱,但距离那么近,我还是能分辨出来你是谁留下的幼崽。”
“我还从王都的一些人类口中,听说了是谁把你扔到高塔里的。”
当年王室对外公布的解释是‘小公主天生病弱,国王根据神明谕示将她送进特意建造的高塔中静养,以求通过由神域散落而下的圣光庇护她平安长大。’
生硬强势的合情合理,是一个非常符合光明教廷教义的完美理由。
丝塔茜被丢进高塔的次日,几十首歌颂国王慈父的吟游诗便自宫廷喷涌入民间。
无论有多少平民会真正相信这种说法,但只要王室与教廷这么宣称,那么这就会是一句嵌满光环的真理。
这项举措为‘在战争中不幸失去太多亲人’的新王陛下刷足了名声,用力抹去了‘前任国王临终前曾力斥陛下忤逆无情’的谣言。
穿透丝塔茜手骨流下的鲜血,在赞歌梭织下很快便成为扎克利荣光长袍的绣金滚边。
当喀迈拉抵达王都时,丝塔茜已经被关入高塔近八个月,在‘袭击风波’的冲击下,人们对‘高塔玫瑰’奇闻的议论热情早就散去。
但只要刻意去听,还是能够轻松得知丝塔茜的父亲是谁。
人类的新王。
他姐姐心脏的拥有者。
所以高塔内的那个存在,那是他姐姐与一个人类的幼崽。
……那个人类甚至还是夺走他姐姐心脏的凶手。
——喀迈拉一度怀疑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地面世界疯了。
“就算被几十名人类魔法师追袭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惊讶,”喀迈拉再次强调,“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能——她居然会……这真的很奇怪。”
喀迈拉犹豫一阵,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好将问题抛回给丝塔茜,“那些普通人类为什么会抵制半兽人?”
丝塔茜:“……光明教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诟病半血种是‘污浊血脉’,声称不纯粹的异种诞生严重违背了神谕。在这种刻意影响下,普通人类很难对半血种抱有客观的公正态度。”
“还有呢?”喀迈反问。
还有?
——如果仔细归因评价的话,这件事非常微妙。
几乎整个哈洛鲁大陆都在抵制半血种的存在。
但偏偏像‘美人鱼引诱水手’、‘被人鱼救走后一夜暴富的渔夫’这类传说,又非常具有听众市场。
在聆听这些故事时,人们似乎突然选择性遗忘了对半血种的痛恨。
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除了教廷为遮掩丑闻而大手笔砸下去的风向引导之外,还有——
目前哈洛鲁大陆上数量最多的半血种是半兽人。
而兽人,就算他们具有一定的人类特征:直立、高智慧、会使用工具、会使用魔法、语言互通、部族联盟;
但在普通大众的认知中……他们可能一生都见不到一只兽人,但几乎每天都会接触各类经驯养未经驯养的兽禽。
让他们接受那些长着狼耳朵蛇尾巴豹纹皮肤的半血种与自己‘权力平等’,难度不亚于让他们接受圈养的家禽拥有与自己相同的智慧。
“我当时也这么想。”
“人类和恶魔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喀迈拉看着丝塔茜的表情变化继续说,“就算是在远古战争发生之前,恶魔族还没有和人类结仇的那段时间,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与恶魔’的混血种。”
恶魔族没有固定身体,只是凭借近‘灵魂体’存在于世,依据喜好捏造自己的灵魂容器——他们的!人形可只!是!一种拟态啊!
他们的原型四舍五入只是一团气体!
“这真的太奇怪了。”
喀迈拉甚至觉得比半兽人更奇怪。
喀迈拉:“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象过会有……你的存在。”
“而且我之前几乎没有与恶魔幼崽近距离接触的经验,不知道该怎样和你这种年龄的幼崽相处。”
“更何况你——”
还有人类血脉。
……每一次喀迈拉面对丝塔茜,都是在同时面对‘自己亲人的孩子’与‘杀死自己亲人的人类的孩子’。
他应该用看待谁的心情去对待丝塔茜?
喀迈拉挣扎的时间不长不短。
当王室与教廷几乎将整个王都翻遍倒置寻找‘袭击者’时,喀迈拉正收拢翅翼落在玫瑰高塔的塔尖思考自己该怎么处理这个幼崽。
人类世界似乎流行着一句‘我的爱意浓郁坚定,将会蔓延至所有经过你身边的鸟雀,把它们同样视为珍宝’的诗句。
但恶魔族向来自私吝啬,喀迈拉才没有那么好心滥情;
那时丝塔茜对喀迈拉来说和那颗心脏差不多,只是一件同样遭到苛待囚禁的遗物,她甚至还比不上那颗心脏重要。
……不过他也做不到像人类在无数篇吟游诗中所描绘的‘恶魔族’那样残酷。
喀迈拉没办法做到调头飞走返回深渊,假装丝塔茜不存在。
他不想面对这家伙,也不愿真的不去面对这家伙。
喀迈拉能以整个深渊的岩浆作证,他真的很不擅长思考这种复杂问题。
他在深渊里生活了数百年,但加起来的所有思考时间还没有那一天的犹豫时间长。
于是在喀迈拉干脆决定放弃。
他再也不想继续思考这个幼崽的血脉问题了,根本想不懂!
越想越混乱,越想越恼火!
如果他姐姐在灵魂消失之前所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希望这她活下去。
那么他希望她的愿望可以实现。
起码要先确保这个幼崽不会死在人类手中。
——喀迈拉才不相信王都流传的那些‘没有其他办法不得不将小公主送到高塔养伤’的理由呢。
……这种谎言居然也有人类愿意相信??地面世界的这群人类眼睛都瞎了吗?!
就算深渊的生活环境比人类城市恶劣几百倍,但恶魔们养病养伤时都会‘确定周围环境安全’、‘储存好所需’物资’、‘尽可能寻找同盟互相帮助’。
像这种直接将幼崽关起来不允许他人照料不允许外出的‘养病’,明明就是希望她早点死在这地方吧!
那些人类在抢走了恶魔的心脏之后,还要杀死她留下的幼崽。
……他们在毁掉她仅有的两份‘遗物’。
回想着自己曾经的犹豫挣扎,又低头看了看现在的丝塔茜。
喀迈拉忍不住叹了口气,“更何况那个时候,你看起来真的太小了——”
“……等等,小?”丝塔茜回神一怔,“……我吗?”
“但我当时应该是正常范围内的人类儿童体型——?”
虽然因为白魔法力量的压制,丝塔茜常年生病,之后在高塔上也始终处于‘营养不良’和‘缺乏运动’两大debuff状态下;
不过就哈洛鲁大陆的平均发展水平而言,十个平民儿童中就会有十个营养不良病例。
曾经享受过几年王室待遇的丝塔茜,已经能够算是身体较为健康的人类儿童了。
“当然不是和人类比较,”喀迈拉摆摆手,“我又没注意过人类幼崽长什么样子。”
“是与恶魔族的幼崽比较。”
“虽然我见过的恶魔族幼崽也不多,不过我们和人类不同。恶魔族的诞育期非常随机,有时是几年,有时是十几年——甚至几个月也可以做到。女性恶魔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拥有后裔’或者‘什么时候诞育后裔’。”
喀迈拉:“虽然成年种恶魔不怕深渊岩浆和火焰的高温;但幼崽们的魔力太弱,很难承受那种环境。”
“所以恶魔们大多会延长诞育期,直到幼崽足够自保。”
这是丝塔茜第一次得知恶魔族居然还有这种习俗,她想了想后追问,“这么说的话,恶魔族从出生起就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吗?”
“当然,”喀迈拉点点头,语气中明显非常得意,“我们从诞生起就能跑能跳,能够独立觅食,甚至可以进行一点战斗防御,比其他种族的幼崽聪明多了。”
丝塔茜:“是像索拉诺斯树那样,从出生起就会得到种族内部传承,共享智慧共享传承?”
“还是像龙族那样,从龙蛋时期就开始拥有记忆?”
“……不。”
喀迈拉笑容一僵,“恶魔族幼崽只会进行魔力积累,没有那么多其他信息。”
——怎么感觉好像输了?
喀迈拉:“你当时的样子比我印象中的幼崽要小很多。”
“而且你在高塔内表现得那么平静,我还以为你在那地方过得不错呢。”
丝塔茜:“我当时?”
已经过去了太久,她尽可能回忆了一下,“我在高塔上的生活应该很无聊吧。”
“……”喀迈拉不得不点点头,“的确很无聊。”
【高塔】是一座‘很高很高很高的塔’——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客观形容。
首任高塔设计师格伦没少就此向丝塔茜抱怨:
“当时德文要我设计一座最高、最高、哪怕是巨人也无法攀爬上的至高建筑!”
“但我可是地精啊!地精!他有没有想过正常的人类建筑对我来说就已经很高了!我还能建多高的建筑啊!”
“长发公主的故事怎么没早点流行呢?我当初就应该设计一个故事里那种没有楼梯没有台阶全靠头发的高塔出来!看那家伙满不满意!”
‘深渊代表恶魔,天空代表光明神’,扎克利力求将那座高塔建造成这片大陆上最接近‘神域之地’的制高点,借用神明的力量镇压恶魔。
惊人的塔高没有带来神明,但外墙上带有驱逐效力的保护魔阵,却足以隔绝掉所有外界接触。
哪怕最聒噪的翠鸟也不会靠近高塔。
就连喀迈拉,也是经过反复尝试之后,才总算突破周围密密麻麻的白魔法庇护,成功在狭窄天窗边落脚。
塔顶房间的天花板足有五米高,能够让喀迈拉清晰俯视整个环境,注视着小幼崽的所有活动。
在直接接触之前,喀迈拉已经在高塔附近徘徊了两天时间。
他尝试观察丝塔茜的生活。
深渊不是欧兰城,那里没有会教给恶魔社交技巧的礼仪课程。
在那样长期封闭的环境之下,喀迈拉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尤其是丝塔茜还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甚至只是个很小的幼崽。
就像野兽捕食之前对猎物的观察一样,喀迈拉也注视了丝塔茜很久。
但丝塔茜的生活根本就没什么值得惯常的地方!
他本来以为深渊生活就已经非常无趣了,没想到丝塔茜的生活——
简直比深渊更无聊!
喀迈拉:“要么是在墙壁上写写画画,刻印一些我当时根本看不懂的内容;要么就是偶尔在塔里走来走去,大多时间都在休息。”
丝塔茜没有在做事时自言自语解释一切的习惯,喀迈拉也没有其他能够解析对方行为的途径,所以当时他完全无法理解丝塔茜在干什么。
——直到第二次离开深渊,喀迈拉长期定居人类世界之后,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当初的一切。
丝塔茜留在墙壁上的那些陌生线条,一部分是为了标志日期,避免自己混淆时间概念;
另一部分是在记录她曾经学过的魔咒魔阵,尝试将德文强制灌输给她的所有知识内容保留尽可能长时间,为未来做准备——她也确实做到了,后来这些内容成了欧兰城魔法启蒙教科书的一部分。
“我当时总感觉你看起来很忙,但又看不懂你究竟在忙什么。”
喀迈拉:“没有哭闹,没有抱怨,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每天都安安静静的。”
只是脸色永远苍白,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更长,每天都待在顶层房间内很少离开。
……因为那时塔内的存粮已经严重匮乏,丝塔茜只能这样减少活动、减少消耗、尽可能节省体力。
——就连高塔内储存的应急魔药,丝塔茜都一一翻出打开,试图借用魔药的提神效果来强行保持体能运转。
但这些,喀迈拉当时却像是被猎人射中眼睛的雀鸟一样,什么都没看出来。
喀迈拉:“……我甚至没看出来你正在挨饿。”
“恶魔族不像人类那样需要固定摄取饮食,也没有地面世界那么多的食物种类,我以为人类会和我们差不多。”
虽然当时喀迈拉已经在地面世界停留了几天,但他要么是在追杀扎克利和德文,要么是在想办法追杀扎克利和德文,偶尔的轻松时刻也是在躲避人类的围剿。
他当然没有机会观察其他人类,更别提去注意到‘饮食需求’这种日常生活细节了。
喀迈拉:“我当时看到你每天只吃那么一点食物,还觉得这样特别合理。”
丝塔茜笑着猜测,“是因为你认为我的体型很小,所以吃的食物也理应很少吗?”
“……对。”
“成年体恶魔和恶魔幼崽生存所需要的能量不同,所以你吃得少一点——”喀迈拉偷偷看了看丝塔茜。
丝塔茜忍不住被这个推论再次逗笑,“是很有道理,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已经考虑得非常全面了。”
“人类世界和其他魔法种族的生活差距太大,经常会产生认知误差;马格努斯饥饿奥切安刚来到人类世界的时候,对人类的误解甚至比你更加严重。”
丝塔茜边说边看向喀迈拉郑重强调,“而且还有一点,你的做法非常像人类,比他们更快地融入了地面世界。”
“……有吗?”
喀迈拉不自信地反问,“是什么?”
“比如‘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
丝塔茜半调侃半认真地回答,“这种做法就非常符合人类社会的社交习惯。”
喀迈拉:“……哦。”
喀迈拉:“……对。”
“我还送过一份礼物。”喀迈拉喃喃自语,侧过脸,高高扬起骨翼试图遮住自己,猛然升起一阵疲惫感。
他真的不想回忆自己准备礼物时的心路历程!!
对地面世界了解得越多,喀迈拉就越不想提起这件事——他当时的表现实在是太蠢了,哪怕只是回想一下都会窘迫到想立刻终止谈话。
所以他平时绝对不会与丝塔茜讨论这些。
但今天……
——或许是因为莱纳斯今晚说了太多废话,竟然也同样诱导起了喀迈拉的倾诉欲。
那个蠢货说的不对。
他必须要纠正对方的蠢话。
——丝塔茜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地在高塔上等待死亡。
她的母亲希望她能活着。
……而他也是。
王室流放丝塔茜只能证明人类王室的愚蠢程度。
早在很多年之前,丝塔茜就已经拥有其他希望她好好活着的血亲了。
如果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那么忍耐窘迫解释自己曾经的想法,好像也不算是多艰巨的挑战。
于是喀迈拉还是很快开口:“王都的那些人类每次讨论你的时候都会提到‘玫瑰公主’这个称呼,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就是你的名字。”
喀迈拉:“深渊里虽然生长过索拉诺斯树,但那是远古战争之前的事情,我和你母亲都没有发现过记录植物信息的石板,对它们了解很少。”
“直到我经过城堡附近时,刚好听到一群搬弄植物的人类正在讨论‘玫瑰’。”
……原来那只是一种植物的名字啊!
说着,喀迈拉突然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王都好像很热闹,很多人类都在忙一些特别古怪的事情:就像我看到的那些人类,他们在城堡周围起码堆了上千盆不同的植物。”
“当时扎克利正在准备庆祝自己获得王位的周年典礼。”
“……哦,”听到这个答案,喀迈拉的脸色瞬间一沉,“怪不得那些人类看起来那么忙。”
“我刚好经过那些人类周围,准备顺路去看一看他们说的‘玫瑰’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我刚刚飞到他们上空,就听到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类在强调:‘这次现场绝对不可以出现被禁止的玫瑰’。”
丝塔茜了然一笑,“哈洛鲁王室,尤其是扎克利本人,都非常讨厌这种植物。”
“他们不喜欢听到‘高塔玫瑰’这个称呼,当然也不可能想看到那种被我牵连的植物。”
喀迈拉:“……但王都很多人类都在这么说啊?”
“他们为什么不禁止那些人类讨论?”
丝塔茜:“扎克利放任平民们参加讨论,不代表他们喜欢那些话题。”
“只是因为他们刚好需要这些讨论度。”
平民议论王室是不赦重罪,而扎克利绝对是贯彻这种刑罚罪名的绝对推崇者。
不仅维西所在的里德家族就是因为‘过激劝谏’而遭到灭口,甚至在他们之前——在扎克利才刚刚掌握王位、其实权力并不稳固的那段时间——当王都城外发现第六名被割去舌头的醉汉尸体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胆敢继续议论新王殿下战争功绩的蠢货了。
扎克利才不是会为了顾忌名誉而忍耐不悦的性格。
他是国王陛下。
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毕竟有许多种可以避免名声遭到玷污的最常见方法:
比如在流言传播之前便优先树立良好形象;或者让人们不敢谈起任何非议。
而扎克利,‘两种都在抓’,‘两者都好用’。
把玩过后扔到马厩中的醉汉舌头是后者,至于前者——
丝塔茜:“扎克利在很早之前就考虑过将我送进高塔的计划。”
不过因为他们始终无法确定丝塔茜‘能否后天觉醒魔力’,所以才会一再拖延,允许她在城堡长大。
“他也准备了一系列对应措施以防万一。”
“比如大量赞美诗歌,以及来自许多魔药大师们的‘就症记录’。”
于是押送丝塔茜的马车还没来得及抵达高塔,宫廷诗人们早早写好的诗歌便如多米诺骨牌般进入了酒馆街边。
教皇德文需要一件实绩再度证明自己与光明神的紧密联系,于是:‘教皇大人为国王分忧,在神像前久久祷告,最终得到光明神的神圣指引,修建高塔驱逐病魔’便成了吟游诗的一部分。
几年前曾血洗整座城堡将庞大家族杀得只剩两人的扎克利需要塑造新风评,也需要掩盖自己‘多日无法公开露面’的病重,于是“国王陛下正在神像前为自己的孩子祈福,不便与外界接触”的慈父形象因此生根发芽,不断茂盛——并且在日后,通过他对莱纳斯的‘关怀体贴’而达到巅峰。
名望就是这种东西。
扎克利和德文不需要它变得多夸张,但需要它成为所有人的默认潜意识。
每个讨论起这件事的人类或者其他什么,都会成为他们伟大名声的组成部分。
像这种讨论,当然不能被归为‘非议’。
这是‘平民们对王室成员的自发爱戴与孺慕瞻仰’——如果一场表演没有观众欣赏,那么谁来铭记这场表演的价值呢。
丝塔茜:“但关于我的讨论……大概在扎克利的计划之外。”
“毕竟他们没有必要引发外界对我的好奇心。”
丝塔茜的形象本应该约等于所有童话故事里仅出场两秒的‘背景板’类角色。
就像睡美人里的‘邻国公主’,白雪公主里‘死去的王后’,睡美人里‘老旧的纺车’。
她的存在意义就在于烘托气氛,并为主角扎克利的行为提供逻辑理由。
只不过是 ‘一名被送离城堡外出养病的公主’而已。
别说像丝塔茜这种薛定谔的‘受宠’者,就算是‘有权有势’、‘曾经真正受宠’过的公主王子,扎克利都绞杀过不只一名。
以丝塔茜当时的‘人生履历’——尤其是对外公开的那一部分,还不足以在王都那种地方积累起值得外界热议地名气。
喀迈拉:“那为什么会突然——”
丝塔茜摇摇头:“每年都会有大量在王都附近徘徊停留的吟游诗人希望可以得到王室赏识,成为宫廷诗人……”
喀迈拉一怔,“……吟游诗人的意思,难道不应该是在各地游行的诗人吗?”
“这是正统理解。”
丝塔茜解释,“像维西所在的里德家族就会贯彻这种理念。听维西说,她们家族的成年礼就是家族成员只带极少量钱币独自外出历练,直到创造出二十首流行诗歌之后才能返回家族。”
他们会在河边对着鱼群弹唱,会在森林对着翠鸟弹唱,会在酒馆弹唱换取一杯酒或者一张床,甚至会在赌场弹唱换取赌徒们随手扔来的钱币打赏,会在农田旁弹唱换取一晚借宿群暖——
“但对很多人来说,‘有钱的才能叫做吟游诗人’,没钱的话,就只能算是四处沿路乞讨顺便唱几首歌了。”
喀迈拉:“……”
明明只是换了一种形容方式,为什么他感觉前者很正常,但后者就很可怜?
丝塔茜:“为了得到贵族赏识,这些在王都待业的诗人们往往会撰写许多以王室、贵族家族或者教廷为主题的赞美诗。”
“我之前也与维西讨论过当年那些诗歌流言的出处。虽然当时她年龄太小,又遭到过家庭变故,不过她和我的猜测一致,很可能就是那些吟游诗人们中的某一位为了追求创新,选择了我作为写作题材。”
当第一名为丝塔茜冠以‘开在高塔之上的红色玫瑰’称呼的吟游诗人创造出首篇衍生文学之后——丝塔茜本应平平无奇的修养生活竟突然变得颇具神秘色彩了起来。
身份成迷的生母、曾由国王与教皇亲自教导的特殊优待、根据教皇转达的‘神谕指引’而精心选址特地修建的高塔、由光明神庇护的住所、王室内部极其罕见的艳丽发色、有史以来唯一一名没有魔力——这个不可思议的特点绝对是议论重点——的王室成员。
这些罕见关键词被一一挖掘,并逐渐拼凑到一起。
无知无畏的人们在酒馆昏昏笑声推酿之下,将讨论王室成员密辛的窥探欲塞进耳朵塞进喉咙,和酒气一起倾吐而下,随着畅想口耳相传。
于是‘高塔玫瑰’的传闻便这么飞快传播了起来。
这对丝塔茜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记住她的人越多——无论处于什么目的什么原因,只要民众们将注意力落到高塔上,王室就会为了维护所谓的王室体面而不得不维持住丝塔茜的‘公主待遇’。
丝塔茜:“虽然这可能只是一次意外,但后续效果很好,扎克利和德文想要的舆论风向都变得更容易被人们接受。”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们也没有理由下令禁止外界议论。”
“当然,就算他们不特意禁止,这种议论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哈洛鲁人很难会对一个‘永恒不变’、‘毫无新意’的存在倾注太长时间热情。
即便是光明神,都是在各任教皇一次次‘传达神谕’的过程中,‘借助’他们的描述,不断丰富形象再塑神格的。
然而丝塔茜泄露给外界的消息只有那么几条。
诗人们可以大肆畅想丝塔茜在王室城堡生活时的【过去】,可以尽情猜测丝塔茜在高塔内由神明庇佑的【现在】——最终主题都是在恭维哈洛鲁和光明教廷,都是主旨鲜明的命题作文,怎么写都不会出错;
但他们却不会过于夸张地想象丝塔茜的【未来】。
那种‘勇者屠龙’、‘奇迹拯救众人’、‘击退黑暗带来光明’的故事,是只有各位继承人准继承人进行自我声望造势时才会编写的。
虚构一位多病公主的光荣前途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能有什么卖点?
最伟大的吟游诗都是半真半假的,谁会喜欢听这种肯定是编造的假故事?
丝塔茜:“王都是哈洛鲁大陆上最大也最繁华的城市,那地方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新趣事。”
“‘高塔玫瑰’的故事虽然有趣,但重复太多遍之后还是会变得越来越乏味。反而‘邻居家那个机灵孩子昨天刚刚得到了主家赏赐’、‘传教士大人正在分发经过赐福的圣水’这种消息更值得人们讨论。”
不过在最初那段时间,因‘高塔玫瑰’传说而造成的无形注意力确实帮了丝塔茜不少忙。
‘戏剧艺术’是一个整体。
在最初三个月内,王室每次的物资补给都正规及时,稳定有序,仿佛真的是在照拂在外养伤的重要王室后裔。
并且行事非常高调,管事们每次抵达高塔之前都恨不得绕城三周头顶横幅强调‘我们又为丝塔茜公主送物资了!!’
歌颂国王慈父的吟游诗还在大陆上方飘荡,而他们便是最佳例证,是这场彰显王室风度的注脚点缀。
可惜没有动力的‘积极工作’很难维持太长时间。
尤其是当喀迈拉在王都发动频发袭击之后。
不仅平民和王室的关注重点被他吸引;意外延迟运送物资时间却没有得到处罚的管事们更是因此一再降低了下限——他们彻底摸清了自己的这份工作可以多么‘轻松’。
丝塔茜:“虽然能够容忍传闻,但扎克利当然不会喜欢那些故事。”
扎克利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并且连夜下令除掉自己视野范围内的一切玫瑰。
“不仅是在仪式当天,据潘妮说,那年城堡花园内种的所有玫瑰花都全部被下令除光。”
“之后就连整个王都也很少再出现这类鲜花了。”
丝塔茜摇摇头,“真的很可惜。”
扎克利还只是一个小城领主时,他的领地便盛产玫瑰,甚至被外界誉为‘即便寒潮也不忍心破坏玫瑰花香的美丽城市’。
所以‘高塔玫瑰’这个名字不仅贴合了丝塔茜那继承于自己生母的红色长发,也恰好能够与扎克利的过去经历有关。
如果扎克利当时没有那么偏激迁怒,而是顺势利用那些讨论宣传的话,说不定他领地内的玫瑰也能经过这一系列推广,成为哈洛鲁大陆最著名的新兴出口特产之一呢。
就像欧兰城的玻璃和丝绸一样。
但如果扎克利能够那么豁达冷静地做决策,他就不会是扎克利了。
这么多年以来,他甚至连自己本有的那片领地都避而不谈,像是被翠鸟啄过舌头叼走了那座城市的发音一样;又怎么可能会豁达到允许丝塔茜与那片领地扯上什么关系呢。
丝塔茜:“不过他们也没有坚持太长时间。”
“在那之后不久,扎克利与矮人族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密切。矮人族首领甚至帮助他重新联络到了精灵族的女王殿下。”
“虽然不知道他和精灵族之间有过怎样的交谈内容,不过在那次交谈之后,扎克利突然下令在城堡旁新建花园与树屋,并且在周围精心播种了所有能够收集到的观赏类植株,以此为理由希望精灵们能前去观赏。”
“其中就包括玫瑰。”
“他们去了?”喀迈拉下意识追问。
丝塔茜摇摇头,“没有,精灵们以族内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
……说不定是正忙着聚众在甜泉喝酒呢。
“不过既然建筑已经修好,当然不会浪费。那里成了王室城堡的新花园。”
——以精灵族的长生种阅历,他们可以将‘战争’视为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就像动物吞食植物,植物撕咬尸体,土壤吞噬一切……
但像扎克利这种能够为了私利而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在精灵族的字典里就约等于‘危险’的代名词。
根据索拉诺斯树的正常传承流程,前任索拉诺斯树死亡之后,会立刻通过魔法分化出新一任索拉诺斯树种子。
它会以最快的速度生根发芽,掌握植物世代延续的传承,并接替种族职责,以防止时间差会导致同类断代灭绝。
但那颗在欧兰城内生长的小喷菇——它却直到前一任索拉诺斯树死亡近二十年之后才开始真正发芽。
骤然掌握恶魔力量的扎克利将战争变得太过疯狂,以至于就连植物一族都受到了严重影响。
他太危险,也太不可控。
而且精灵们也能够察觉到他所使用的魔力中带有多么浓重的‘黑暗’气息。
不过这种单方面的‘不认可’当然不足以让精灵族打破中立,挑起两族矛盾;
精灵们所能做的,最多只是秉承保守意见,降低与人类王室的外交往来次数,以求和平渡过对方所在的短暂任期。
——但就算是这么保守的避让,还是让扎克利无法忍受。
他以‘成为哈洛鲁最伟大的统治者’作为人生目标。
而抱有这种信念的人类——或多或少都会带有一点‘希望得到所有魔法种族敬佩推崇’的野心。
……甚至说不定早在那时起,扎克利就已经开始对储存于精灵族内部的索拉诺斯树感兴趣了。
于是仅在丝塔茜的记忆中,扎克利就曾先后派遣三次使者拜访精灵族,试图修复双方关系。
不过精灵族极其重视领地隐蔽性,除非他们自愿,否则使者们就算绕行整个大陆三周,也只能看到笼罩在精灵族领地周围的终年白雾,无法靠近他们。
——所以在为精灵族修建树屋时,王室不需要任何权衡就会放弃对玫瑰的芥蒂。
王都‘是否种植玫瑰’对高塔上的玫瑰本人来说毫无影响。
甚至是直到离开高塔并拥有稳定消息来源之后,丝塔茜才终于像拼积木般通过各类途径收集信息,大致拼凑出了那段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并与自己在高塔时的‘见’、‘闻’逐一对应分析。
喀迈拉用力甩了甩骨翼,“那些人类竟然还经常诋毁恶魔吝啬野蛮。”
“恶魔族绝对不会像他们那样,因为这种一点原因就禁止什么东西存在。”
“不过刚好,”喀迈拉眼睛一转看向丝塔茜,“他们越不想看到的东西,我就越要送给你。”
——虽然这和扎克利禁止玫瑰出现没什么区别,也算是一种迁怒。
对当时的喀迈拉来说,比起‘照顾丝塔茜’,他还是对‘与那群人类作对’更有兴趣。
“城堡周围的那些人类禁止玫瑰出现,但我还是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我想要的。”
“不过你为什么会联想到交给我花种呢?”丝塔茜也被对方的坚定态度调起了好奇心,“你在仪式现场见到的植物应该都是鲜花才对吧?”
“就连大部分人类贵族都不知道鲜花是由种子长成的,甚至海松城的许多小贵族们曾经坚信这个世界上存在‘鸡蛋树’和‘面包树’供人采摘呢。”
“你居然能够想到花种这种便于通过天窗缝隙的选择——你对人类世界的适应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怎么可能那么蠢,”喀迈拉原本的嗤笑表情突然一僵,他视线飘忽几下,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心虚,“就算我不了解植物,也知道索拉诺斯树的作用是保存植物种子。”
喀迈拉:“我当时想……既然它那么看重植物种子,不在乎任何其他部位——那种子应该就是所有植物最重要的部分吧?”
“就像恶魔最重要的部分是心脏一样……”
“所以你——”
丝塔茜欲言又止。
“……对。”
那些人类准备那么多铺鲜花有什么用?吝啬!无趣!
要送当然就应该送最珍贵的东西!比如就像他母亲的第八任丈夫都会把仇敌的手臂这种珍贵礼物送给他母亲!——看看他们恶魔多么慷慨用心!
他当然也要送出最珍贵的见面礼。
于是喀迈拉自作聪明地放弃了鲜花,而是选择了玫瑰花种。
喀迈拉:“可是谁知道地面世界竟然那么麻烦,植物生长居然还需要其他条件?”
“我还以为深渊无法生长植物只是因为那地方太热,会把所有植物点燃呢!”
……原来不只是温度不合适。
植物需要的土壤、水源、光照——总之一切条件,深渊都没有!
——丝塔茜的高塔也没有!
丝塔茜丝塔茜边忍笑边反驳,“你怎么对这份礼物有这么大的意见?”
喀迈拉:“……那不然呢?”
“我应该满意吗?”
“我就认为它很好啊。”
“起码它们物尽其用了,”丝塔茜回答得有理有据,“那个月管事们迟迟没有送抵物资,塔内的存粮几乎快要吃光,如果没有那些花种暂时充饥的话,我也许会直接饿晕,甚至可能会更糟。”
“你来得刚刚好。”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并不是喀迈拉‘来得刚好’,而是因为那段时间他袭击王室与教廷成员的频率太高,‘神秘黑暗生物四处伤人’恶劣事件造成的影响太大。
不仅大批卫兵被征去巡逻围剿、追讨调查——王都周围的草皮被一一掀开反复翻找了三遍以上,就连翠鸟的巢窝、魔兽的洞穴都被逐一清点;还有许多卫兵因此遭到责罚、整顿,德文与扎克利受惊之余也没忘记明升暗降、拉拢站队,将本就已经被他们吓怕的势力再度划为更细散的片段,且只能被他们所掌控。
王都内部一片混乱,当然没有人还记得及时为丝塔茜运送物资。
就连最在意‘诅咒’与‘反噬’作用的德文和扎克利,都在慌乱恐惧中遗忘了这件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外袭击,以丝塔茜的节省程度与精打细算,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塔内只剩下那么最后一点点保命存粮的。
——比起饥饿与伤势,这种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供给什么时候抵达的等待才是最痛苦的煎熬。
当时丝塔茜还不知道‘诅咒’的存在,她不知道扎克利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去,她甚至比任何人都更相信这场流放的结局是自己的死亡。
不过这些,丝塔茜从来不准备告诉喀迈拉。
他只不过是一个‘理由’,就像导火索永远不是导致武器生效的直接原因。
“吃十几粒种子能有什么效果,我平时几百颗几百颗地吃葵花的种子,也从来没有吃饱过,”虽然丝塔茜说得轻松,但喀迈拉还是叹了口气,“如果我再多了解一点人类的话,当时就应该为你准备几百只面包才对。”
丝塔茜被这句话逗笑,“我猜天窗的大小应该通过不了这么多食物。”
“而且在人类世界获取食物需要钱币交易呢。”
“那我可以稍微借一点或者想其他办法——”喀迈拉尝试反驳,但很快却又沉默了下来。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有关过去的事情,无论怎么回忆,最终都是‘如果’。
“我第一次抵达地面世界之后什么都没做好。”喀迈拉总结。
他没能复仇,没能报复那群人类。
甚至没能照顾好仅剩的两件‘遗物’。
“其实当时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我的身份,或者直接带你离开。”
喀迈拉:“可我测试了那座高塔的防御魔阵——如果是在平时,我应该可以毁掉那个魔阵带走你。”
“但那时候……我消耗了太多魔力。”
冲破深渊封印、频繁竭力攻击扎克利德文等人,喀迈拉当时所剩余的魔力……
别说毁掉高塔带走丝塔茜,就连能否安全返回深渊都无法保障。
在多次尝试攻击魔阵失败之后,喀迈拉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像一只真正的鸦雀斑保持沉默,静静落在塔尖。
他不能告诉丝塔茜真相——因为喀迈拉没办法带走她。
如果告诉丝塔茜:其实她曾经与现在所接触到的一切人类,其实都是她与母亲的仇人;
无论她多么努力、无论她表现多么乖巧,王室与教廷都永远不会像对待正常幼崽的态度对待她——
喀迈拉甚至猜测过丝塔茜会有什么反应,或许她会接受,或许她会拒绝相信,或许她会被自己的突然出现吓哭,或许她会想办法揭发自己。
但无论丝塔茜是什么反应,最终结果都不会改变。
丝塔茜依旧无法离开这里,她还是要继续待在这座由仇人建造的高塔内生活;还是要继续依靠仇人施舍来的供给生存;还是要继续成为仇人美名中的一部分。
所以即便告诉丝塔茜一切,她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得知真相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反而只会让丝塔茜变得更痛苦。
当然,喀迈拉也可以不在乎这些后果,将所有负担所有选择权都转移给丝塔茜。
他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然后期待她能够在得知真相之后与扎克利等人类决裂,埋下另一个能够在自己离开地面世界之后继续憎恨那些人类的希望。
——喀迈拉真的这么想过。
他无法忍受‘丝塔茜的高塔生活’成为证明那个混蛋仁慈悲悯的证据。
人类编造再多谎言都无所谓。
只有她不可以。只有她不行。
她还留着一半恶魔的血,她是在恶魔庇护下才能安全活着的‘罪证之一’,她怎么可以成为那家伙名声的一部分?
——但每次只要喀迈拉有这种想要说出一切的冲动之后,都会飞上高塔天窗准备呼喊对方时再次陷入沉默。
这样一个弱小的幼崽能做什么呢?
她连魔力都没有,她什么力量都没有,也什么都做不到。
不如保持沉默,就让她这么继续平静重复着自己的生活。
大概也算是完成她母亲最后一刻的愿望:希望她能够好好活着。
喀迈拉只能保持沉默。
而且他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
更不可能继续照顾对方。
魔力透支太过严重,喀迈拉那时几乎变得连普通黑魔法生物都不如。
然而恶魔的体质特殊,无论受伤养病都只能通过汲取深渊魔力恢复健康,所以也只能在深渊修养;喀迈拉必须今早返回深渊。
喀迈拉没有任何留下的理由。
甚至他继续在高塔附近停留的唯一后果,只可能是将光明教廷对黑魔法袭击者的追查方向指引到丝塔茜身边。
喀迈拉:“我不知道还能在做什么。”
“……所以我逃走了。”
“如果你母亲看到我当时的表现,肯定会用扩音咒嘲笑我是个懦夫。”
“我不能确定母亲的想法,”丝塔茜语气轻轻,“但你当时其实做到了很多事情。”
“比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植物的种子,”丝塔茜的回答十分坦荡,摇晃一下就能听到声音中满涨到仿佛随时溢出的认真笃定,“德文认为接触这些与魔法修习无关的事物会让我变得更加软弱,不利于觉醒魔力。”
“而且根据教廷的说法,恶魔族是战争使者、死亡象征,会为接触到的一切生命带来灾难,所触碰到的一切植物都会枯萎,接触到的所有动物都会死亡——所以从不允许我擅自接近它们。”
喀迈拉:“……”
“虽然我当时没能正确使用花种,”而且高塔内也没有这种条件,“但对我来说那还是一种很有趣的接触体验。”
“我出生之后得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来自母亲的庇护,”丝塔茜笑了一下,“得到的第二份礼物是你送的花种。”
“你们是唯二会为我挑选礼物的血亲。”
“——这已经是很珍贵的经历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会比曾经那只乌鸦落在天窗时发出的声响更重。
但又很缓慢,仿佛巨石沉沉压住喀迈拉的心脏。
“……”
喀迈拉唰得一声猛然抬高骨翼,虽然骼骨外露的双翼毫无遮掩作用,但他还是努力尝试藏起自己现在的窘迫表情,“太夸张了——”
“好吧,那就讨论一点不夸张的,”丝塔茜说,眼神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你做到的事情不只有这些。”
“你知道当时你在王都发动袭击之后,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就被国王的亲卫士兵们围剿?”
喀迈拉一怔,“这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有谁突袭欧兰城,肯定也是当天的巡逻小队和你的亲卫兵们最先去调查啊?”
否则为什么要特别设立这种组织存在?
当然是因为出现任何问题都需要他们率先行动啊?
丝塔茜摇摇头,“但王都——不,但扎克利的亲卫兵不同。”
“你与他们交手过,应该发现了那些亲卫兵们的战斗力都很不正常吧?”
“他们非常弱,”喀迈拉犹豫地点点头,“但好像又很熟悉战斗。”
【战斗经验】是一种就连丝塔茜的【系统面板】都无法统计出的神奇buff。
它不像HP、MP等能够用具体数值衡量,但却作用鲜明,每增加一次战斗经验都是在为战士们的无形盔甲浇金镀银。
在深渊内与同族竞争战斗过几百次,喀迈拉的战斗履历几乎能够填满欧兰城的河流,所以才会对其他人的战斗经验这么敏锐。
丝塔茜点点头:“扎克利的亲卫团成员组成非常简单,除了少数需要这种荣誉点缀的贵族成员之外,大部分都是曾经跟随他‘贯彻神谕’、推翻前任国王统治的士兵。”
“战斗经验,当然非常丰富。”
“他们曾经并不是那么脆弱懒惰的。”
能够在那种大规模战争中活下来的士兵——而且他们还是‘起兵攻入王都’的进攻一方,运气、综合实力都不会太糟。
“不过在他们得到正式授封之后,扎克利便不再允许他们接触任何与军事、武器相关的事宜了,”丝塔茜补充,“就连每年定期举行的王室狩猎都不会邀请他们参加。”
“当每天最大运动量只是趴在酒桌上舔舐蜜蜡时,那群人会变成你之前所见到的那副样子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了。”
“不允许接触?为什么要设置这么麻烦的规则?”喀迈拉满脸茫然,“而且这不是很浪费吗?”
“你之前不是经常说,有过系统训练经验的士兵非常难得,都是需要谨慎安排的稀有人才吗?”
在丝塔茜管理欧兰城之前,神弃之地已经多年没有卫兵庇护,更不可能有这种专业人才;
不过在接手海松城和艾尔镇之后,她非常重视这两座城镇的原有武装力量,不愿浪费任何一个人。
喀迈拉在领地内武力值最高——并且‘战斗’经验最丰富,很早便开始负责士兵军训工作,所以见多了丝塔茜的谨慎程度。
不仅‘在职’的士兵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早早便开始为他们考虑退役后的工作安排:比如治安亭里的警卫,比如学院内的体育教师……甚至已经筹备好了离开军队后的退役金专项拨款。
——喀迈拉当然不负责这些事情,他能记住这些绕口名词还是因为在例会上听过丝塔茜提起太多遍了。
“因为不放心啊。”丝塔茜回答。
“对于扎克利来说,那群士兵们的地位……就像维娜和罗伊这些卫兵对我的重要性一样。”
没有他们就打响不了第一枪,没有他们就不可能有力量走出自己的领地小城。
“他们从最初就开始跟随‘我’,是‘我’忠实的追随者,又有着非常可观的战争功绩,”丝塔茜用着扎克利的口吻解释,“所以他们需要得到最丰厚的奖赏,所享受到的待遇更要得到所有人的羡慕。”
“因为只有看到这些实际的回报,其他人才会明白:只要愿意为‘我’做事,就能得到优待;只要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就会得到奖赏——看到这些有吸引的价值,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向‘我’效忠”。
丝塔茜的声音很适合讲故事。
几乎欧兰城的每个领民们都曾听她用特有的轻缓声调描绘美好未来或颁布新政策。
并不高昂,也不激烈,但有一种平静如‘描述现实’般的笃定自信。
不过当她语调如常地说出一些极其刻薄的内容——
这种违和感强烈得像是突然看到精灵们踩着马格努斯的龙脊啃食鲜肉。
就算是喀迈拉,也忍不住边听边蜷起骨翼莫名瑟缩了一下。
丝塔茜:“不过他们可以得到金币,可以得到庄园,可以得到名誉,甚至可以得到一些土地——毕竟这些东西都能从平民和其他贵族手里拿到,就算‘我’给出的再多,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损失。”
数据内容的复制剪贴不会影响到统治者的利益。
“但他们不能拥有真正的权力,不能掌握其他士兵,甚至最好连武器都不要拥有——”丝塔茜的声音停顿片刻,像是在着重强调着什么,“因为权力是只能属于‘我’的东西。”
丝塔茜叹了口气,还是换回了第三人称,“最心虚的问题往往会成为最害怕的存在。”
“扎克利是通过战争才从小城城主变成了国王,他当然最清楚战争会有多大的力量。”
“如果那些曾经表现优越的士兵们效仿他曾经的做法呢?”
“如果那些士兵们被其他觊觎王权者收买了呢?”
战后得到嘉奖的人员名单不是什么被精心保护的密辛,就连海松城内都有相关存档,赞美他们的功绩。
丝塔茜特意翻看过那些名单与赞美诗。
流程标准,赞歌悠扬,唯一的问题似乎只有——
得到高度嘉奖的人员数额实在【太少】了。
即便是算上那些被授封的亲卫团成员,人数也太过稀少。
因为战斗力的局限性,魔法大陆并不过度推崇‘单兵作战’;而且‘魔法’这种东西,本就是群体配合效果远胜于个体攻势。
举例来说的话:
护送魔戒都需要一整支魔戒小队,打倒黑魔王都需要整座魔法学院的师生付出,欧兰城抵御魔兽入侵都要集合整座领地的所有力量。
然而那场涉及到王位与整片哈洛鲁大陆的战役,明明规模庞大,但最终却只有扎克利和德文成为了被描述刻画上百遍的唯二英雄人物。
至于其他战争参与者……仿佛全部都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透明角色,毫无存在痕迹。
既没有出现能在战争中激励士气的战争榜样,也没有出现能在战后哀悼纪念的牺牲烈士——
仿佛那场战争从头至尾都只需要依靠扎克利和德文两人就能赢得成功一般。
即便是在神权与王权极端之上的哈洛鲁大陆,这种现象也不算正常。
哪怕不是在现实世界,只是在某些战争题材的单机游戏中,游戏开发商都会考虑到游玩体验而特地为玩家们准备几个背景丰富、经历悲惨、能留下深刻印象的NPC角色呢。
扎克利成功将那些曾经在战场上表现英勇的士兵们‘养废了’。
他们既没有像欧兰城的‘老兵’们那样成为训练新人的教官,也没有按照其他领地的正常流程那样成为维护城内治安的中坚力量。
而是被扎克利以塑造‘活体招聘宣传广告牌’的待遇严格优待,冠以‘亲卫’荣誉,提前几十年就进入了‘养老’生活。
没人能指摘这有什么不对。
国王殿下体恤心腹,才会精心打点,为他们安排那样令人羡慕的优越待遇。
谁不希望过上那样连上下床榻都有仆从搀扶的好日子呢?
‘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丝塔茜前世看过的历史书中。
那当然也可以发生在哈洛鲁大陆,发生在扎克利的笑容之下。
金酒杯并不沉重,酒杯内浸泡着小茴香的酒酿也没有人会去品尝,唯一重要的是,最终扎克利如愿收回了他想要的权力。
他对兵权的掌控,几乎是近代巅峰。
他拥有在亲卫兵之外,只隶属于他的力量。
“虽然亲卫团遭到严格管控,但你在王都现身的那段时间很巧。”
“……那个混蛋的周年庆祝典礼?”喀迈拉也回想起了丝塔茜刚刚提到的这个词。
丝塔茜点点头,“像这种大规模的仪式活动,就算扎克利不情愿,国王亲卫军团还是会按照惯例到场参加。”
“那场仪式非常重要,早在我被送进高塔前就开始准备。亲卫团甚至提前六个月便开始熟悉流程。”
“而你——刚好就是在他们进行最后一次排练时出现的。”
所以那些已经荒废训练多年的卫兵们,才有机会装备整齐地追打喀迈拉。
否则在正常情况下,喀迈拉绝对不可能同时见到那么多亲卫。
喀迈拉:“……难道我还应该对此感到荣幸?”
“不,是他们应该感到不幸。”
丝塔茜:“毕竟你不但当众袭击了那时出席排练的教皇德文以及十多名传教士,打伤了多名亲卫兵,并且一路闯入城堡当众袭击国王扎克利,甚至直接炸毁了城堡的大门。”
……那扇门,传承多代,荣耀象征,内层黄金质地,表面以掺有龙血的魔晶浆水浇灌,嵌有起码两百颗经过精心挑选的珍贵珠宝,是遥远过去之前矮人族首领亲手赠予给哈洛鲁王室的‘两族友谊之证’,刻烙在上的咬剑宝冠狮鹫王室徽纹震慑着所有靠近城堡者,无声咆哮告知着外界这座城堡与整个王室的辉煌历史。
……而且很贵。
非常贵。
丝塔茜没能看到现场,不过据管事们议论,那扇城堡大门被整面撞飞,成为了这场袭击中最大的受害方之一,碎得连地精族都拼不起来。
导致的威胁程度或许一般,但造成的屈辱性绝对超标。
毕竟‘门面’这种东西,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带有很强的特殊象征含义。
尤其是哈洛鲁城堡这种恨不得将地板都铺满金砖的‘高贵’环境——他们甚至制定着一套规则严密的‘城门’秩序,会根据拜访者的身份地位不同而开启不同规格的城门,并配套相对应的‘招待’标准。
——短时间内造成这么多麻烦,可见喀迈拉当年的做法与‘自杀式袭击’没什么区别。
而这么一套波及大半个王都的流程结束之后,距离庆祝典礼仪式正式开始,还只剩下不到五天时间。
不仅典礼场地被毁,在睡梦中被突然炸醒的扎克利都被吓得跌进床底,并很快因为各种噩耗——以及喀迈拉的袭击——数度昏厥。
成打的魔药师被紧急召入城堡,几乎是数月之前,丝塔茜被送入高塔的那个夜晚的噩梦重现。
丝塔茜:“遇到这种意外,庆典必须推迟。”
‘能不能’按照计划正常举行和‘敢不敢’举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如果只追求前者——以王室的阔绰手笔与丰富资源,他们当然有希望及时挽救混乱局面;
但如果需要考虑后者——喀迈拉的袭击并不只有一次,而是反反复复、毫无逻辑地近乎疯狂。
他就像是暴走状态的红血npc,随时在王都的任何地点随机刷新。
……扎克利的原定仪式中甚至有许多‘与民同乐’、‘绕城游行’、‘率众狩猎’、‘将猎物分赠贫民’、‘与民众亲切交谈’等一系列亲民环节。
就算取消那些环节,就算王室已经提前一年就开始准备周密的安保措施,但喀迈拉那种级别的不可控威胁因素……
任何公开露面都等同于将脖子放到镰刀下等待风吹落利刃。
丝塔茜:“所以仪式只能被迫推迟,最终选在两个月之后在教廷大厅内部举行。”
“流程与规模也被大幅度简化,带来的影响力甚至可能不如一场普通王室宴会大。”
喀迈拉:“……那场仪式,很重要吗?”
“重要。”
虽然事发时丝塔茜已经身处高塔,难以及时获知外界信息;但有些事情……就算是时隔多年后再进行复盘,还是能够感知到当时局面甚至是当事人心理活动。
丝塔茜:“根据惯例,哈洛鲁王室的继承仪式是一场起码需要筹备三年时间的庞大庆典。”
所以曾经刚从矮人工匠们口中得知‘人类王室预订了一批会在授封仪式上使用的工具’时,丝塔茜才会那么惊讶。
莱纳斯的继任可能‘合情合理’,但仪式那么仓促突然——绝对不正常。
“就选规模最简单的几次仪式,也会要求王室成员全部到场,所有与哈洛鲁建立外交盟约的魔法种族派遣使者参加;由教皇提前半年向神像祈祷,直到获取确切神谕认可王储;最终由教皇代替光明神为新王加冠。”
丝塔茜:“吉姆说,扎克利第一次戴上王冠的时候,冠尖宝石上还沾有没擦拭干净的血污。”
【确认王位】是【战争结束】的标志。
那时扎克利怎么可能有时间筹备任何仪式。
而且那些在惯例中应该出席的人们……
扎克利只能把他们的尸体放在仪式现场了。
丝塔茜:“这么遗憾的事情,扎克利当然会想办法弥补。”
……某种程度上来说,扎克利也是‘用一生治愈童年’的典型案例。
备受忽视的成长经历为他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让他对自己的名誉有着极其偏执的狂热追求。
【贪婪】的恐怖就在于吞噬理智。
越得不到的存在,就越会拼命追求。
“不仅原定规模庞大,而且扎克利还曾经先后两次再次提高了仪式规格。”
“……为什么?”
“因为我。”丝塔茜回答。
“莱纳斯提到过,在将我送到高塔之后,扎克利也遭到‘诅咒’反噬大病一场,严重到数月之后才真正痊愈。”
如果只是普通的手骨断裂,或许不会那么严重;但——
魔法师们的情绪失控往往伴随着魔力失控。
在砸下魔杖的瞬间,扎克利魔力暴走,混合着光明力量与深渊魔力的力量裹挟在丝塔茜母亲留下的魔杖之上,共同穿过了她的手掌。
物理伤害伴随着魔法伤害。
……而就在那次受伤之前不久,丝塔茜还刚刚接收到了来自母亲心脏传递而来的巨大信息流。
外界强行输入的情绪、疼痛、能量、魔力、信息——无论是什么东西,都全方位过载。
丝塔茜那时的体验,如同一盘被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二十分钟的爆米花。
丝塔茜向来心态乐观。
但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能熬过那次受伤活下来,是一种万幸。
万幸当时她的灵魂分散在两个不同世界,两者虽然无法共享记忆,但却能够平分‘生命值’。
只在其中一个世界中伤害她,是无法真正杀死丝塔茜的——就算血量经常跌到只剩下【1】,但还是可以强制锁血,起码保证丝塔茜不会突然死亡。
不过丝塔茜当时并不知情。
遭到反噬同样重伤的扎克利和德文更不知情。
德文虽然同样受到诅咒影响,不过他的魔力更强,也不像扎克利那样因为与恶魔心脏强行绑定而已经遭到深渊魔力严重‘侵蚀’,所以遭到的反噬没有那么强烈。
不过那毕竟是致命的伤势,就算再怎么温和,也足够让他灌上起码两升魔药才能勉强维持神智。
德文就这么一边灌药、一边照料重伤中的扎克利,还要强撑着维持王都秩序,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外界得知国王与教皇同时‘受伤’的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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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一更(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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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仍然没能恢复正常状态,语言与文字组织能力严重退化,还是措辞混乱,难以进行长篇叙事,不想让读者们继续浪费时间等待,已申解v。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如果未来还能有机会恢复措辞能力的话,一定会免费写完结局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