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 136 章【大修】 【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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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会一连持续三天。
虽然时间短暂，但在难民们的修养期间，伊芙与翠鸟等已经提前向他们灌输了许多有关城市现状的内容。
大多数人曾经又都有过自己的维生手段，都是提前准备好目标再去参加招聘会的。
以海松城二十多万的人口基数，可以快速消化这近四千新劳动力。
毕竟这几个月时间内整个城市可没有因为与兽人的战争而停滞运转，该建的建筑、该建的工厂、该建的设施都建起来了。
从教廷、法师塔、各贵族家中充公魔兽得到的资源可非常丰富——怪不得古代会有‘抄家皇帝’的称号。
铲除这些蛀虫，简直是为整个海松城的发展速度按下了加速。
——而战争的消耗，主要集中于人、钱、食物、坐骑。
……丝塔茜的积木士兵们除自身耐久度消耗外不会产生任何消耗，这一点就已经可以大大降低战争损耗了。
当招聘会结束，丝塔茜与赫利欧却避开了所有正忐忑投入新生活的人群，进入了失地森林深处。
‘失地森林’。
这是民众们自发为这片土地总结出的新名字。
他们才不会追求统治者为领地取名时的‘严谨逻辑’，只是自发地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将这片土地冠以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快速理解的称呼。
曾经长期被兽人族侵占，又最终通过战争被重新夺回，土地以茂密森林为主——
非常形象。
丝塔茜与吉姆都暂时认可了这个名字。
或许未来可能这里会更换一个更美丽动听的名字。
但现在，这个名字正反映着民众们最直白的坚强意志。
在他们抵达之后，另一辆马车也很快停在了他们面前。
“水、水！”马车还没有停稳，丝塔茜就看到人鱼族小王子奥切安猛地窜出车厢，跌跌撞撞向外跑来，“我闻到河流的味道了！”
“水！”
丝塔茜：“……？？”
“在那边。”
“……呀，”两位小精灵殿下与护卫他们的侍卫长博格也都陆续走出车厢，巴泽尔懊恼地忏悔，“我真不应该给他尝试那个新调料的！”
丝塔茜：“什么调料？”
“就是最近新出的芥末酱呀！”诺雅小跑着跟上已经将自己浸泡进河流中的奥切安，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对方，“我们本来带了一碗用芥末酱调料的沙拉——”
丝塔茜：“——”
她好像明白发生什么了。
最后走下马车的是埃图斯与里修斯。
他们就是负责护送几位精灵与人鱼小王子从欧兰城出发、抵达失地森林的护卫。
——虽然从实力考虑，其实能够同时威胁到精灵侍卫长与人鱼王子安全的敌人数量少得可怜。
但毕竟是很重要的客人，欧兰城又不可能只是给他们指一下方位，然后便告诉他们‘你们走着过去就行了，达到之后有人接应’吧？
就算关系再亲密，该有的外交礼节也还是需要保持。
“主人！”赶车的里修斯一步跳下马车，但被抱在怀里的鲜花依旧鲜艳完整，热切而直白地递到了丝塔茜面前。
“！我的！还有我的！”
因为坐在车厢内而稍晚一步下车的埃图斯连忙将自己的花也捧到丝塔茜身边，唯恐自己会落后于弟弟。
“这些是我们自己选的，”里修斯认真向丝塔茜解释，“这些是其他欧兰人挑选的。”
他们每次出入欧兰城森林后都会为丝塔茜带回一些植物做纪念。
这个习惯，双子从第一次进入那座森林探索后坚持至今。
“他们一定要我们帮忙带来，”埃图斯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语气明显不是真的在抱怨，“说他们也非常想念您。”
“非常漂亮，”丝塔茜郑重地将花束捧在怀中，一个一个柔软狼耳轻轻摸过去，“我很开心。”
“我也非常想念欧兰城。”
为了照料那些搬到欧兰城的小半兽人们，双子在欧兰城待了很长时间。
他们出发时还是盛夏，而现在连寒潮都快来了。
丝塔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们了。
丝塔茜：“你们每次随信件一起寄过来的那些花，我也都制作成标本收好了，以后可以和你们一起翻看。”
埃图斯笑得骄傲，“好啊！”
“我们就知道主人会好好收起来的！”
双子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丝塔茜也跟着他们一起笑起来，抬手抚平两人因为奔跑而凌乱的白色发丝，“一路辛苦了，路途中还算顺利吗？”
埃图斯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在奥切安吃下那碗加了芥末酱的沙拉之前，一切都很顺利。”
“他一口气喝光了我们在车内储存的所有水源。”
丝塔茜：“……”
“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它竟然会是那种味道啊，”人鱼小王子终于从河流中起身，捂着半张脸抱怨，“明明绿油油的，看起来就像是普通蔬菜汁一样无害。”
“所以我才会吃了一大口。”
“结果它们就好像是在我的鼻子里施展冰咒一样！我感觉我的整个脑袋都要被它掀开了！”
趴在巴泽尔头顶处的索拉诺斯树摇晃着枝干反问，“你不是很喜欢吃辣味的食物吗？”
“怎么对芥末这么大反应？”
“……这两种植物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味道啊！”奥切安揉着鼻子抱怨，看向丝塔茜问，“刚刚巴泽尔对我说，那是欧兰城最近研发的新调料？”
丝塔茜点点头，“是使用前段时间埃图斯和里修斯在欧兰城森林内新发现的植物制作而成的。”
埃图斯：“……”
里修斯：“……”
虽然被主人点名提及，但刚刚还因为见到丝塔茜而开心的双子两人却突然表情一僵，就连身后的尾巴也缓缓精致了下来。
广义上的‘芥末酱’其实包括：芥菜种子研磨成的黄芥末酱，辣根制作的绿芥末酱，以及山葵酱。
欧兰城森林里生长的，就是芥菜与辣根这两种植物。
“前段时间？”奥切安更加惊讶，“之前索拉诺斯树不是说它已经收集到了那片森林里的所有植物种子吗？”
“当然，”索拉诺斯树回答，“只不过那些植物是新出现的而已。”
“这很正常啊，植物种子经常会慢慢转移到其他地方的。”
“总不可能是依靠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着去挨个种好吧？”
“是啊，”诺雅点点头，“我们看到过那副场景。”
“动物的毛发可能沾上植物的种子，将它们携带到其他地方；动物吃下果实之后，可能会留下带有种子的排泄物；就连风与河流都可以将植物的种子送往远方。”
“……多奇妙的自然啊，一切都是一个伟大而完整的循环。”诺雅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喟叹。
之前在欧兰城森林内聚集的那些食肉魔兽们，不仅对于城市居民是一种重大威胁，也碾压式地严重破坏了生态系统与食物链。
它们太强大，也太凶残，就连同类也会捕食，没有多少生物是它们的对手；哪怕是飞鸟路过欧兰森林都会飞高几米避免被捕食。
那片森林的土壤条件优越，植被等自然资源卓越，很大程度就是因为食草动物稀少给予了植被大量自由生长空间——毕竟食草动物普遍战斗力较弱，已经要么被魔兽们吃光，要么提前跑光。
但现在威胁消失，动物迁徙本就是正常现象；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的数量开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恢复为平衡状态。
这是种好预兆，表示生态圈正在逐渐恢复。
芥菜喜冷畏寒，但生长期很短，只需要一个月时间；
辣菜是非常抗寒的作物，但起码要等待半年以上才能收获，最佳产量期甚至是播种后的20个月后。
狼人双子在森林里发现这两种陌生植物后，第一时间就将消息汇报给了丝塔茜。
索拉诺斯树可以判断这两种植物‘没有危害’——毕竟它只负责守护植物种子，又不是本菜谱；难道它还能向其他种族介绍某种植物‘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只查阅信件时，丝塔茜也没能立刻分辨出这两种植物，毕竟前世更多接触到的是它们加工后的成品，对植物本身反而非常陌生。
但当看到实物之后，因为它们是‘前世’接触过的物品，所以物品信息面板实时标注了它们的名称。
这个评价让索拉诺斯树极为自豪地挺直了身体。
“说得对，”它也看向诺雅注视的森林，扭了扭四肢语气激动，“这片森林里肯定也会有很多我之前没收集到的种子……”
“所以我才会特地将你接来，”丝塔茜伸出手，以便索拉诺斯树能跳到自己身边，“现在森林里没有兽人与魔兽袭击，你可以安全地收集种子了。”
失地森林面积广阔，幽深僻静。
因为曾经是兽人占据的区域，任何食草动物靠近这里就像主动走进食盘，在长期的狩猎影响下，生活在这里的动物数量稀少。
尤其是不久之前，有群曾经被欧兰城驱赶的魔兽群曾暂时居住在这里，试图与兽人部落合作打击欧兰城。
它们的出现，是对生物链的又一次重大打击，本就数量不多的动物变得更加罕见。
而与之相反的，是植物的生长环境。
以游牧为主要生活方式的兽人部落对木材需求量向来较小，没有外力干扰下，植物们的生长能力被发挥到了近乎恐怖的极致。
像是被放飞后的飞鸟般肆意蔓延，参天而立多枝共干，就连本应该纤细柔弱的藤蔓类植物也长成了普通树干般的粗壮轮廓，张牙舞爪地向外伸展。
……也幸好是在白天，如果是夜晚看到这些树木，枝叶遮盖天空星月，在完全的黑暗中只有生活在这里的动物踩踏林地带来的沙沙脚步声；那种场景可能会让所有路过这里的生命怀疑这里本应该是深渊入口。
或者什么寂*岭上的异形植物正在准备变身，异形奇花的猪笼草计划狩猎。
这是丝塔茜经营的所有领地中第一片‘类热带’气候。
有许多之前只能生活在温室、无法大面积播种的植物，都有了新的生长区域，得以大面积播种；森林内本身存在着很多新奇植物。
丝塔茜为此特意从欧兰城接来了索拉诺斯树。
对方需要收集更多种子，并且在涉及植物‘是否有毒’的问题上，丝塔茜还是最相信掌握一切植物种子的索拉诺斯树，然后才是经历过张骞严选和郑和优品的她自己。
听说了索拉诺斯树的行程目的之后，精灵们同样非常好奇这片与自己故乡截然不同的土地上会生长着怎样的植物，于是也主动提议跟了过来。
森林在海松城领地范围内，所以也由丝塔茜领导探索。
“是啊，一切都是个循环，植物非常伟大，”奥切安摸摸鼻子小声抱怨，“受苦的只有刚刚吞下一大口芥末的我。”
“他们只是建议你品尝一下新调料，”埃图斯忍不住吐槽，“谁知道你竟然挤了那么多。”
“我以为它的味道会和辣椒差不多！”奥切安申辩，“你们是怎么发现这种调料的？”
“因为它的辣味吗？”
里修斯：“……啊。”
红色双瞳缓缓移开，里修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是在他们陪伴一些半兽人幼崽们在森林散步时发现的。”早就通过书信得知全过程的丝塔茜悠悠补充。
埃图斯：“谁让他们老是怀疑只要自己不听话，就会被我们扔进森林里活埋？”
“既然那么害怕那片森林，那就干脆带他们去直接看一看好了。”
奥切安：“……好像是很有道理。”
人鱼小王子竟然能诡异地理解这种教育思维方式。
只有一旁的精灵侍卫长博格欲言又止，眼神疑惑——这样做，真的不会让幼崽们更加害怕吗？
但不得不说，半兽人幼崽们的确非常接受这种教育方式。
他们不相信语言解释，不相信话语安慰。
……但他们会在实际接触中对森林建立新认知。
“我们刚看到几株没见过的植物，”埃图斯向丝塔茜抱怨，耳朵耷在两侧委屈地抖，“还没有确认是出什么物种呢，他们就想要偷吃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反应够快，他差点直接将带着土的菜塞进嘴里。”
“不过我们已经批评过他了，”里修斯补充，“之后为了作为警示，还在确认芥末无毒之后给他塞一口。”
——这就是你想吃的植物。
——满意吗喜欢吗长教训了吗！
强调过多少几遍不能在森林乱跑乱吃！
一定要哪天吃到毒蘑菇开始满地打滚数小人才愿意学习什么是安全饮食吗！
经过如奥切安刚刚经历般的洗刷，所有孩子们果然很快改掉了这个坏习惯。
“辛苦了，”虽然这些已经是两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但丝塔茜还是很耐心地安慰两人，“但好在结果很不错。”
几个月时间磨合之后，那批半兽人幼崽们终于可以相对平静地生活，而不是时刻受惊般想要用伤害他人来保护自己。
这个过程中，埃图斯与里修斯双子的榜样效应与照顾、欧兰人们的接纳与宽容、魅魔医师们对精神与心理的调节都非常重要。
幼崽们年龄太小，成长过程中又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善意的教育；所以无法像其他被接纳的受难者们那样快速意识到这种庇佑的难得珍贵，会尽可能展现自我争取留下。
但也是因为他们年龄太小，所以还来得及拥有能够重新塑造价值观的机会。
“那些孩子的确非常活泼，将城市变得非常热闹，”侍卫长博格非常罕见地主动开口评价一件事，“好在……在正确引导下，他们在逐渐变好。”
“也非常感谢精灵所提供的帮助，”丝塔茜感谢，“那些乐声极大程度抚慰了他们疲惫的灵魂。”
谁能想到魅魔与精灵都这么适合担任心理医生……
博格摇摇头，“虽然与精灵族无关，但我们也并非会对苦难视而不见的冷漠。”
“更何况我们也只是演奏了一些乐曲而已。真正庇护他们的是您的领地。”
……而且，虽然所有乐器都是平等的，但当看到两位小殿下与同伴们终于拿起了竖琴而不是唢呐与快板时……
博格还是有种仿佛回到过去般的恍惚感。
“呀！又看到这个了！”前方索拉诺斯树的声音很快传来，“丝塔茜！快看！”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落后队伍几步的丝塔茜很快看到了几颗目测约有十五米以上的高大树木。
索拉诺斯树：“之前我们在魔兽洞窟里找到的那个榴莲不知道被储存了多久，就连种子都有点不太活泼了。”
那是食肉魔兽遗留在森林内的‘战利品’。
榴莲是纯热带作物，当时领地内没有适合它生长的环境——它带来的价值也没有高到能让温室为它留出位置——所以丝塔茜将所有种子都交给了索拉诺斯树。
“……真不敢相信这也是植物，”人鱼小王子震惊地努力仰头看向树梢，“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武器！”
丝塔茜：“听杰里说，兽人们的确会将它们当做武器使用。”
奥切安：“……比如绑在锁链上四处乱扔？用上面的尖刺攻击敌人？好像矮人族会使用这种武器。”
“说不定是埋伏在树上，等到敌人走近的时候，”埃图斯说，“摇晃树干用果实去砸他们呢。”
人鱼小王子的视力优越，他看了看榴莲果壳上凸起的尖刺，又看了看这几颗树的高度，“……有道理。”
“我猜那么做可以直接将人砸晕，甚至还可能更严重。”
“不过这么高的树，想要采摘果实应该需要爬上去吧？””说着，奥切安突然兴奋起来，开始活动全身，“我还没有爬过树呢。”
“人类是怎么爬树的？”最近几年才能稳定变形出双腿的小人鱼对这个话题充满探究欲，“用四肢抱住树干吗？那怎么向上移动——还是需要依靠树枝？”
“我记得，精灵们应该就是住在树屋上的吧？”奥切安看向博格追问，“你们每次返回房间都是依靠爬树吗？”
侍卫长博格先是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我们所居住的树屋是来自自然的馈赠，它们像人类的房屋一样具有阶梯与平台，并不需要攀爬进入。”
“应该不需要爬树那么麻烦。”
丝塔茜也和众人一样抬头扫视过周围树木突然说。
野生榴莲树可以生长到二十米高。
这个距离——应该没问题。
几乎是在说完话的同时，丝塔茜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
手掌大小的阴影蝴蝶振翅般快速飞离指尖。
刃窄锋利，像一团骤然升起的黑光。
博格与奥切安都下意识向前一步做出防御类动作。
旋转而上的黑光飞快掠过树梢，‘咔’、‘咔’几声沉闷声音响起，果实与树枝的连接处被齐齐勒断。
但果实并没有立刻落到地面上。
而是连着细密织线，像绳索或针线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被穿好。
直到掠过的蝴蝶重新回到丝塔茜手里，果实才整齐落地，排列整齐。
站在丝塔茜身边的诺雅下意识踮脚去看那只蝴蝶。
是支镰刀形状的武器，只有巴掌大小。
很锋利，做工精良，像是融化的轻烟，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刀柄与刀身出刻满某种无法理解的花纹。
只是看了一眼，诺雅就突然莫名感到一阵恐惧，飞快地移开视线。
“啊，抱歉，”丝塔茜收回镰刀，语气愧疚，“是会对它的力量感到不适吗？”
“它有一部分黑魔法的附魔存在……”
她的‘死神镰刀’。
自带增速15%、百分百出暴击、耐力+10%、队友群体随机刷新增益效果一系列标准神武buff的武器。
就算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死神，但镰刀本身还是具有极强的附魔属性与黑暗元素。
“不不。”
“是有一些奇怪，感觉靠近它就是在走向死亡——这么形容会不会很难理解？”诺雅满脸为难，思考很久都找不到合适的用词，“但我们就是这种感觉。”
巴泽尔用力点点头补充，“不过我们同时也可以感觉到是你的气息存在，所以又觉得它其实很安全——”
索拉诺斯树越听越茫然，“这么奇怪的感受？”
对它来说，所有魔力都没有太大区别，当然无法理解诺雅所说的一系列描述。
不过好学的索拉诺斯树努力尝试用自己的思维进行换位思考，“所以你们刚才的感觉像是看到一盆加了辣椒油的奶油？或者把加了芥末的葡萄酒倒进牛肉汤里？”
“两种完全矛盾、完全冲突的东西在眼前被混合为一体？”
奥切安：“你……”
人鱼小王子慢慢垂下手臂，感觉对方的形容——
非常形象。
但因为过于形象，所以奥切安忍不住跟随索拉诺斯树的话语而幻想起了几种食物混合后的样子与味道。
能用牙齿撕咬敌人的人鱼小王子将脸埋进手中，第一次体验到了通过想象而感到作呕的强烈精神冲击感。
“大概是武器的力量与所有者力量的融合问题吧，”侍卫长博格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奥切安与索拉诺斯树越来越奇特的讨论，“物主与物品接触时间太久，物主的力量就会影响到物品本身，甚至是留下专属的魔力印记。”
“每个生命的魔力波动都不相同，就像植物的每片叶子纹路都不相同一样。只要感知到魔力波动，就能确认散发波动的源头。”
“小殿下刚刚的感觉，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既感觉到了武器所带有的气息，也捕捉到了来自您的力量。”
说着，博格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些骄傲，“毕竟两位小殿下的魔力感知能力都非常敏锐。”
精灵族是非常标准的中立善良阵营，既然自然给予了生命光明与黑暗，那就代表这两种力量都有存在的意义——否则他们也不会明知丝塔茜的血统还与对方长期来往了。
索拉诺斯树若有所思，索拉诺斯树精准总结，“呃，所以意思是，武器可以被使用者腌入味吗？”
“就像是你们做腌菜和咸鱼那样？”它举例。
原本听得认真的奥切安：“你……”
能够与精灵族共同探讨交流魔法的机会非常罕见，奥切安本以为气氛会逐渐严肃。
但是这家伙怎么！回！事！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魔法武器泡在调料汁内大火熬煮小火收汁长期腌制入味’的画面了！
但也不能说索拉诺斯树说的不对……
起码奥切安感觉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理论，以及这么形象的比喻了。
“怎么了？”索拉诺斯树晃晃枝干，“我说的不对吗？”
“但主人她……”里修斯与埃图斯拎着一串榴莲上下研究着，迷茫地望向丝塔茜。
“但我没有魔力，”丝塔茜说，“使用的武器也是仅靠武力驱动，没有涉及任何魔法。”
“我的力量——或者说用刚刚诺雅的描述——我的气息，为什么会影响到武器？”
博格皱着眉摇摇头，“很抱歉，我并不擅长魔法标记的领域，也没有听说过类似先例。”
“理论上来说力量波动只会来自魔力本身，”博格再次摇摇头，“我也无法确定为什么您的气息可以做到这一点。”
“魔法标记是暗夜精灵们更擅长的领域，他们可以直接为其他存在留下标记——就像人类所使用的魔法项圈。”
“只不过更加精巧无害，并且每种印记都可以直接对应至施咒者。”
“很多暗夜精灵都会这样处理自己的武器，这样就只有拥有者才能使用被标记的武器了。”
“……”听起来不只像是魔法项圈，更像是密码锁和秘钥。
虽然欧兰城与精灵族的外交关系不错，但丝塔茜对暗夜精灵的了解却仍然停留在大众印象的基础上，最多只额外增加了一点点与精灵女王偶尔闲谈时对方‘不经意’透露出的信息。
非常细微的消息。
例如‘不，暗夜精灵已经不再坚持只食用蔬果了’或者‘是啊，他们的领地与深渊一样神秘’——这类消息。
不过无论是哪种途径获取的消息，暗夜精灵的来源历史都十分统一：那是一股由精灵暗堕后分化而成的支系力量。
他们不相信精灵本族的‘自然循环’理论，而是带有更激进的战斗主张。
甚至放弃蔬果为食，开始食用肉类；脱离故乡，自立成族。
他们十分神秘，就连领地位置都是个未解谜团。
不过欧兰城的卫兵们倒是曾在刚进入海松城后搜救到过一位暗夜精灵。
然而那时候对方已经在长时间的虐待下接近双重崩溃边缘，她们只来得及帮对方简单处理了大部分伤口，就匆匆将对方与其他两名精灵交给了精灵族派来的卫兵们带回领地。
考虑到暗夜精灵与精灵族的复杂关系，丝塔茜及时将话题停在了这里没有继续深入，微笑着点点头总结，“那一定是一种很强大的方法。”
其实直到几天之前，丝塔茜才意识到属性武器正在被自己‘同化’。
就连教导她如何使用镰刀战斗的喀迈拉都没有意识到这种细微变化。
在他看来，武器依旧锋利依旧强大依旧黑暗气息浓厚，带有纯粹的死亡力量。
反而是赫利欧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突然对结束练习的丝塔茜说，“我能在您的武器上感知到大人您的气息。”
“……”
这句话将喀迈拉吓得一爪子踩空差点从桌子上摔下去。
深渊恶魔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丝塔茜终于觉醒魔力了。
然而事实——
丝塔茜可以看到自己的信息面板上根本没有显示【MP值】的状态栏。
经过反复检查，她也的确没有觉醒魔力。
他们对这件事情研究了很久，但依旧无法确定原因。
就连赫利欧口中的‘您的武器上有您的气息’都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喀迈拉毫无察觉。
最后甚至赫利欧都开始自我怀疑，不断反省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但丝塔茜了解对方，如果不是有确切实际感受，他绝对不会那么说出口。
——于是丝塔茜只能向精灵族求教了。
虽然仍没有找到原因，但起码可以确定：
1、使用者的魔力能够侵染所有物，留下独特的魔法气息。
2、丝塔茜的确拥有一种不同于魔力的特殊力量。
“……所以，”奥切安看了看众人，确认话题已经结束后拿起一个榴莲晃了晃，“我们要尝一下这个果实吗？
断面切口整齐，但不是被利器斩断的痕迹，而是被细丝勒断后的样子……
由蛛丝切断。
源自曾经跟随霍尔进入海松城法师塔的那只积木蜘蛛。
既然是蜘蛛，当然就能够吐丝。
这种‘蛛丝’坚硬耐磨，承重力极强，甚至防水耐高温——不过弊端是必须与其他积木用具绑定使用，不可能由蜘蛛吐丝后制成绳索或衣物。
脱离载体后的可持续时间短暂，一分钟内就会消失，是一种无需回收的‘环保’物品。
而且像丝塔茜的所有积木一样，使用时也可以锁定目标，精准投放。
丝塔茜刚刚就是锁定了距离最近的几颗榴莲，由镰刀携带蛛丝切割，再通过积木的自动回收功能回到了自己身边。
=
虽然失地森林是兽人部落曾经的‘所有地’，但杰里的体质虚弱，也不足以支撑他太接近人类城市，所以从来没有来过这附近。
面对这片领域，杰里甚至与人鱼一样陌生。
河流是天然的边界线，也是某些种族特有的交通渠道。
位于海松城新边界的这条河流是以山丘为源头，环绕包裹失地森林，再远处则是靠近德鲁城的高山。
根据约定时间，杰里与其他几名兽人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已经到场赴约。
提前这么长时间到场，已经足够反应他们的诚意。
但没想到，他们才刚走进失地森林附近，就看到了早已经在那等候的欧兰城的那位治安官先生。
听到脚步声，赫利欧抽回视线看向杰里微微低头示意，“日安，大人与几位小殿下正在等你们。”
“抱歉，是我们来晚了。”杰里迅速致歉表态。
“请别介意，是大人与几位小殿下对失地森林很好奇，所以才会提前抵达。”
而当杰里与丝塔茜汇合后，所看到的就是人鱼与精灵正坐在铺好的毯子上分食榴莲的画面。
“……”
他被这个画面与气味——主要是气味，震得一时失语，甚至忘记了问好。
还是丝塔茜听到脚步声之后抬头看向他，先主动对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殿下，”杰里俯身认真行礼，“是很久不见了。”
他做了一个介乎人类与兽人族之间的行礼姿势，也改变了曾经对丝塔茜的称呼。
‘很聪明’。
——丝塔茜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杰里的这个评价。
他已经脱离了曾经的‘劳动改造者’身份，将自己放在了与丝塔茜平等而谦逊恭敬的位置上。
随着杰里的动作，跟在他身后的兽人与半兽人们也依次按照不同礼节行礼问好。
——只不过那些悄悄瞥向榴莲的眼神，都满是疑惑。
“咳，”奥切安连忙放下手中榴莲壳，特意起身点头示意，“这位就是杰里先生吗？”
“这位是奥切安，人鱼族的小王子，我在邀请中对你提到过的。”
丝塔茜介绍，“他非常崇拜你呢。”
杰里：“……啊？”
看到杰里表情中的迷茫，丝塔茜微笑点头肯定，“奥切安最近在海域巡逻时，曾经多次听到路过的船员们在讨论有关你的事迹。”
“他非常敬佩你这位坚定背负起种族正义荣光的勇者——所以很想得到一个能够与你接触的机会。”
简称，迷弟托关系试图与偶像开一对一握手会。
杰里：“……啊？”
虽然早就听说过外界对自己的那一系列‘赞誉’，这也本就是他为自己造势的一部分，但突然从熟人口中听到这些形容——
杰里感觉自己全身的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是啊是啊，”奥切安连连点头认同，“我非常敬佩你的经历呢。”
“人鱼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兽人族来往了，我都不知道原来兽人族还有像你这么传奇的存在。”
——啊。
杰里怔了一下，下意识望向丝塔茜。
而玫瑰领主已经低下头，提醒接过自己手中芒果与刀子的赫利欧注意安全。
——最后这句话才是来意和重点呢。
就像曾经丝塔茜刚抵达欧兰城，人鱼族想要试探这位新邻居时，也是派出了奥切安与她接触。
他的地位高，但又特别年轻。
可以有资格莽撞，有资格做一些‘成熟政客’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为了种族未来而深夜闯入对方领地去祈求一位其实并不相熟的邻城首领；
比如试探最近发展趋势越来越好的兽人首领有力竞争者，判断他是否真的值得人鱼族重新与之结交——
就算失败也无所谓，因为他还太年轻。
而且这么做，也可以锻炼奥切安处理外交关系的能力。
人鱼族与兽人族已经太长时间没有联系过了。
陆地上的猛兽，深海中的王者——这两个历史悠久的魔法种族，虽然在远古时代曾因为血缘联系而关系紧密；但差异巨大的生活环境改变了很多事情。
双方领地领海多次迁徙后不断拉大的距离，几任首领的对外政策改变，以及最近几百年来两族内部各自侵略反侵略战争爆发……种种原因叠加之下，人鱼与兽人逐渐疏远。
直到前任兽人首领统治期间，由于他公开与海妖这种人鱼世仇交好，人鱼与兽人族甚至一度面临断交。
哪怕是首领更换也没能改变两方关系的逐渐恶化。
现任兽人首领统治前期，因为领地环境恶化人鱼族的力量不断衰退，在与海妖的斗争中多年处于弱势。
兽人族甚至更加偏向海妖。
哪怕是现在人鱼族重新复兴，他们也不再需要这个盟友了。
但这不代表杰里不可以。
自从发生过‘海洋荒芜、魔力枯竭’的灾难之后，人鱼族的外交态度就在不断转变。
就算灾难已经消失，但警示依旧存在，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只专注于海洋。
所以奥切安便主动向丝塔茜提出了这场邀请——他曾在艾尔小镇上遇到过当时正在劳动改造的杰里，促动了这次会面。
#人鱼族的搭讪方式#
他们第一次与丝塔茜进行接触时，奥切安可是直接抓住了丝塔茜的鱼钩，要丝塔茜实现自己的三格愿望。
而这一次，同样是第一次见面，杰里与奥切安也当然没有提起什么过于严肃的问题，甚至对于有关‘人鱼族’或者‘兽人族’的事情都很少提及。
再加上精灵们的不断插话，相处气氛仿佛只是几个同龄年轻人在聊天而已。
“最近吗？我刚刚在和领民们一起为新买的鸡群打扫鸡舍，”杰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都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它们呢。”
“好在前段时间我们在德鲁城里带回了一批同伴，刚好有几位同伴很擅长照顾这些小动物。”
“经验都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只要努力尝试就肯定可以获得收获的”奥切安很有同感地点点头，“我第一次来到陆地的时候连像人类一样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呢。”
“但现在我就已经可以跑得很快还能爬树了！”
巴泽尔：“我之前第一次做数学试卷的时候也是这样——”
“……”在精灵插话期间，杰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丝塔茜身边低声补充，“——或许只是一种错觉，但我总感觉德鲁城那地方有些奇怪。”
“奇怪？”丝塔茜的眼神表示她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具体表现在什么方面？”
杰里：“……没有什么具体方面，只是我总感觉很奇怪。”
“我之前在王都遇到的人类们要么服从教廷，要么听从国王；我想其他人类城市应该也是这样吧？”
“但在德鲁城，人们不常提起领主或者神明，反而总是提到一些当地贵族的名字。”
“他们总是在说‘某位贵族大人是个好人’，而不是光明神在上之类的话。”
或许其他人不会注意这种小细节。但这让杰里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在艾尔镇待的那段时间——那时候，领民们也是从来都不提起光明神的。
“也可能只是种巧合？”杰里又补充。
“我们不敢在那里停留太久，”毕竟是人类的城市，他们暴露身份之后说不定会有被围攻的风险，当然是小心小心再小心，“每次都是只在斗兽场附近转一转。”
“很多贵族会因为在斗兽场内赢了钱而向外散发金币——说不定那些人类是在感谢这些事呢。”
通过翠鸟与积木零件，丝塔茜对德鲁城保持着一些基础了解。
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很好，领地南部有山脉隔绝海松城，北部有河流隔绝北方领地——天堑带来的保护屏障。
但这些地理屏障并没有隔绝当地‘斗兽场’的火爆，在棋牌室发展之前，那里一度是哈洛鲁大陆上最受欢迎的娱乐场所。
在这种特殊风气导向中，那地方的民众们对武力也有着异常狂热的向往。
因为战争与兽人所囚禁的俘虏，海松城曾与德鲁城有过几次通信往来。
他们起初承诺会派遣人手来接走被兽人掳走的本地领民，但那也只是一个落在信件上的‘口头承诺’而已。
地势过于优越的领地会很难接触，河流渡口会有哨兵把守，攀越山坡抵达也是明显的靶子。
除非以正当理由进入——
“大人。”赫利欧将刚刚从车厢中取下的毯子递给丝塔茜，“小心水汽。”
天气转凉，又是在森林内活动，赫利欧提前准备了很多物品备用。
起初杰里只是在羡慕丝塔茜拥有这么可靠的属下——他当然也很信任器重自己现在的同伴们，但培养默契的过程毕竟需要漫长磨合——直到看到赫利欧拿出装有盐粒与辣椒粉的调料小盒。
杰里：“……？”
等等，这也太充分了吧？！
“大人之前提到过，许多水果也可以使用这些调料调节味道，”捕捉到他的惊讶眼神，赫利欧解释，“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些。”
“水果？和辣椒？”杰里下意识重复，满脸茫然。
丝塔茜也怔了一下，没想到赫利欧竟然这么准备充足。
——甚至就俩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要在这次‘出游’过程中准备这些调料。
……毕竟这次出游的本意压根不是野餐。
但既然材料合适，丝塔茜也点了点头拿起餐垫上装有芒果块的盒子，“刚好可以用这种水果试试看。”
“不知道会不会符合你们的口味。”
芒果蘸辣椒，这种特色吃法在丝塔茜‘前世’中很流行。
恰好现在食材齐备，周围的精灵与人鱼们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很快便将两盒芒果瓜分完毕。
除了丝塔茜特意为正陪同索拉诺斯树收集种子的双子而预留的两块，就连守在不远处的兽人们都人手一块尝鲜。
感受着奇特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杰里：“……我想我对于植物的奥秘还是了解太少了。”
“我一直认为只有蔬菜才需要使用这种香料烹饪，或是那类需要添加面粉的水果派？”
但这味道，竟然还不错？
杰里只是随口发出了一句感慨，但旁诺雅却非常认真地点点头回答，“是啊是啊，植物可以熬煮成糖果，可以熬煮成提神的咖啡，甚至还可以制作成书写用的纸张——”
“这么多无限丰富的奥秘。”
“哈！”索拉诺斯树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一回来就听到了对植物的赞美？”
跟在索拉诺斯树身后的双子，背篓中装着不少丝塔茜眼熟或陌生的植物，能够看得出来他们刚刚在森林深处中收获丰富。
“啊，关于植物，”杰里开口，回神向坐在远处的兽人们示意，“其实我这次来也带来了一些香料与植物。”
“嗯——人类世界是不是有种去他人家中做客时应该携带见面礼的礼仪？”
奥切安：“……”
不仅空着手来而且还一路连吃带拿的人鱼小王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兽人能够收集到的种子，当然也都是些能够在失地森林内种植的植物：大量香料种子，咖啡豆与可可豆。
以及——
看着面前的锥形植物，丝塔茜一怔，“这是什么？”
“其实我们不知道名字，”杰里摇摇头，“但这是巨人族经常会使用的一种植物。”
“听说巨人领地的很多建筑都会使用这种树木建造。”
“龙尾树，”索拉诺斯树一眼就认了出来，“虽然名字很奇特，但其实它和龙没什么关系。”
“巨人族会用它惩罚犯人。”
因为是与植物有关的事情，所以索拉诺斯树还算了解，“你们也知道，巨人族的身体那么强壮那么高大，对他们用绞刑架和断头台都不太实际，只能采取一些奇怪的方法。”
“他们会将重罪的犯人牢牢固定在刚刚生长出龙尾树树尖的土壤上方，龙尾树的生长速度非常快，树木会逐渐刺穿犯人的身体，像凿子一样插透，将罪犯钉在原地一直流血到死亡。”
“……”
听到这么残忍的刑罚介绍，刚将芒果放进嘴巴中的巴泽尔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差点被辣椒呛住喉咙。
“好吧好吧，不应该在你们耳边讨论这个，”索拉诺斯树改口，“这种植物本身也非常坚强，有时候只要掰断一节枝干放进土壤中，它就可以重新生长呢。”
笋刑。
竹笋，与竹子。
丝塔茜将这种植物的不同名称一一对应。
曾经想为精灵们与马格努斯制作快板的时候，丝塔茜就试图寻找过这种植物。
当时索拉诺斯树便提到‘巨人部落里好像生长着听起来很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的树木’。
怪不得索拉诺斯树给出这个的结论会那么犹豫，原来不只名字不同，就连植物的主要用途都不同。
竹笋前期是食物，很快会变成建材，成长过程中也能成为刑具。
竹子的强度与韧性很好，非常适合制作各种工具。
丝塔茜前世生活的世界里，之所以‘竹筷’的适用范围会那么普及，一个重要原因便在于它们生命力实在是过于旺盛了。
生长速度非常非常快——据说一天就可以长高一米到两米。
毕竟竹子是草本植物，本质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草】，而草的生长速度……
不过巨人领地竟然会使用竹子作建筑材料，这还真是神奇的搭配组合。
丝塔茜：“是你们与巨人族交易来的吗？”
“不，兽人领地内也有龙尾树生长。因为不确定哪些植物有需求，所以我们尽可能多采摘了一些种类。”
杰里苦笑，“我想巨人们应该不希望与我们接触。”
“当年是因为我的父亲想要占据巨人族的魔晶矿，两族才爆发了战争。”
“因为那场战争，巨人族当时的首领甚至与她的孩子一同战死……”就连他那名义上的父亲，死因都与这有关系。
“现在的巨人族首领又是前任首领的亲妹妹。”
从她就任之后，巨人族那本就不频繁的对外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少了。
两族之间又有高墙阻挡，所以虽然领地相邻，杰里甚至至今都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巨人。
“……”像这类涉及到兽人过往历史的话题，除了杰里本人之外，其他人很难当面进行什么深入探讨评价。
“嗯……”奥切安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还是决定强行转移话题，“这个龙尾树——”
转折生硬就生硬吧，他可没有在非敌对状态的生命面前评判对方种族历史行径的喜好。
杰里也很配合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将杰里带来的货物放回车厢，丝塔茜又接过埃图斯刚刚使用过的一只轻巧工具递给杰里，“既然要进行交易，那我觉得这件商品或许会很适合你们使用。”
“欧兰人经常用它在森林内捡拾果实。”
——滚笼器。
这是一只形状非常奇特的物品。
握把极长，像杰里之前在艾尔镇上见到过的‘拖把’、‘扫把’；但是底端却是金属质地，由不粗不细的长条编织成了类似球的形状。
杰里接过后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端金属。
不同于他常见到的匕首箭头等金属物品那样坚硬，而是带有弹性，几道金属条之间甚至可以活动——
“啊，”将金属面在地面上来回摩擦几下，杰里眼睛一亮，“就像渔网一样使用吗？”
金属笼在地面滚动时如果碰到果实，笼身就会挤压变形，金属条之间出现缝隙，将果实挤压进笼内。
适合捡拾一些掉落在地面上的坚果类食物，丝塔茜前世也曾看到有人会使用这种工具收集球场内的高尔夫球和网球。
丝塔茜点点头，“不过兽人部落的地势复杂，或许它的使用范围无法像在欧兰森林中那么广阔。”
“多一种工具多一种选择，”杰里回答，“这还是格伦老板交给我的俚语呢。”
“听起来很有地精的风格，”丝塔茜笑着提议，“要不要现在试试看它合不合适？”
“如果有问题的话，也方便工匠们及时进行调整。”
“……”杰里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们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
赫利欧跟在两人身后走到河流旁，敲了敲魔杖扩散出一个对外隔绝声音的魔咒。
看着白光在周围轻轻波动，丝塔茜轻轻开口，“一直没有机会当面感谢你及时将那些兽人罪犯们送进海松城进行审判。”
杰里连连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本就是在归还您与海松城借用给我们的……罪证。”
“剩余的那几名兽人们，现在也已经随时可以归还给海松城了。”
丝塔茜轻轻挑眉，“那——我们现在可以花些时间来谈一下那张魔法契约外的生意了？”
杰里之前曾经派遣使者向海松城递交过‘承认兽人族罪行’与‘归还失地’的魔法契约。
——他们双方都很清楚，这份契约的最大作用其实是为了逼迫现任兽人首领与海松城议和。
现在目的达到，他们也可以谈谈在那张契约之外的生意了。
杰里：“……您说得对，那么，您的领地想要我们准备哪些东西呢？”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丝塔茜笑了一下，“关于之前你亲手收集的那些树干汁液。”
失地森林内有大片橡胶树，新的树苗也已经正在培育等待播种——虽然魔法大陆上的这类橡胶树较丝塔茜记忆中的橡胶树而言成长速度更快、产胶量更高，但根据现有树木的生长状态分析，一颗橡胶树由播种到产胶，也起码需要三年时间。
想要短时间内扩大收获量，获得更多橡胶，还是需要直接与兽人部落建立稳定贸易。
这笔生意，丝塔茜没有与现任兽人首领提起——她怎么会想给那家伙送钱？
也没有写入两族议和赔偿中——不可控因素太多，杰里反而会是更合适的合作人选。
“……好。”
几乎没有经过多长时间思考，杰里就点了头，“只要是在我掌控的领地内，那些树干汁液我都会只售卖给您的领地，也不会向其他任何人——任何存在透露这笔交易内容。”
“这样可以吗？”
“这么果断？”丝塔茜反问。
杰里笑笑，“——其实我之前单独收集那些汁液的时候，就已经想过您可能会需要购买它们了。”
所以他才会全程【独自】、【秘密】收集，甚至就连他的同伴们都只认为那是几桶土特产——以此表示愿意为领地保密的诚意。
虽然杰里没有机会接触橡胶的加工与最终成果，但丝塔茜最初发现橡胶树的存在，就是通过杰里手中的一颗橡胶球。
杰里听说过丝塔茜曾派遣使者去兽人领地收集橡胶，能够隐约猜到对方的领地会需要这种东西。
“那些汁液对目前的兽人族来说没有太大用处，”杰里明显已经慎重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很快便给出了回答，“我们不了解它的用途，而且现在也没有条件进行任何复杂的加工制作。”
……拜托他们可还正在努力摆脱纯游猎的生活方式呢!别对他们有太多技术力幻想！
杰里：“如果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势力——大概他们也会和我们一样，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会太在乎这个消息。”
“这不会给我带来多大收益，反而会为我带来一个了不起的仇敌。”
“您肯定也已经在开始播种那些树木的种子，一棵树的生长时间……”杰里思考片刻后挠挠耳羽，“大概是两三年？”
“在那之后，您的领地应该就不需要我们再继续提供这些东西了吧。”
这笔生意，过时不候。
杰里特意询问过年长的兽人。
这些汁液并不是什么采集之后就会彻底消失的东西，树木年年都会流出，采集之后也不会伤害树木——这不就是相当于在人类世界里买卖粮食换取钱币吗？
而且粮食卖了就没有了，树液卖了树还在呢！第二年还能继续卖！这种树汁甚至不像麦子那样只能在固定季节收获，而是一年四季都能有！
这种植物，甚至都不是兽人部落的特产，就连他们现在所处的失地森林内也有生长。只是面积不如兽人部落中那么多而已。
对于现在的兽人族来说，这绝对是个划算共赢的生意。
丝塔茜：“听起来，你好像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措辞。”
“……”杰里的耳羽颤了颤，幅度很轻，不易察觉。
他的确思考过很久。
掌握权力之后，他一个人的决定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杰里曾经一度非常兴奋，谁能不享受这种强大操控感，谁能不沉迷于这种满足感？
但很快，这种兴奋就变成了一种‘恐惧’——杰里开始逐渐理解，为什么欧兰领主会在绞刑架前说‘对自己的权力保持敬畏之情，是保持冷静的基础。’
……
在族人排挤中努力求生的兽人杰里只需要思考该怎么填饱肚子活下去；想要成为新一任兽人首领的杰里需要思考该怎么让更多族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他希冀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就此终结，再也不会在任何族人身上重复。
“我是您领地中第一个正式毕业的留学生，”杰里笑着回答，“我想我有很多理由与您的领地进行贸易，不是吗？”
有稳定贸易往来的同盟，难道不会变得更加稳固吗？
丝塔茜：“如果还在学校里，我真想为你这番策论给出一个高分。”
她回身向赫利欧示意，亲手递给杰里一个沉重扎实的鼓鼓钱袋，“非常动人。”
“我的领地当然也会给出不辜负你们期待的报酬。”
战争就是在烧钱、烧人、烧食物、烧一切可能想象的资源。
用最简单的逻辑，以及丝塔茜前世所习惯的货币计算：
一百名卫兵，即便每人每天只消耗一百元的餐饮、武器盔甲损耗、药品消耗——这个支出，甚至无法供给什么令人享受的舒适待遇。
但供养他们的月均花费依旧会高达30万。
……一百名卫兵！连领地城墙都站不满！
而且卫兵还可能需要坐骑、需要盔甲、需要后勤保障人员。
口粮需要人种、武器需要人造、药品需要人做——每一笔都是隐形花销。
万幸海松城与欧兰城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有矿——并且不止一座，而且丝塔茜的积木们也不需要消耗物资，甚至可以反向生产大量资源。
不过金币未必能够立刻变现成食物与武器，所以早在度过那段‘有什么卖什么、只要能拿到钱就好’的应急阶段之后，丝塔茜就大大减少了食品类货物的出口数量，进行内部囤积。
仅仅是在欧兰城内，这几年内就已经新建了两座粮仓。
杰里现在也会缺钱。
就算兽人不需要战马与盔甲，但武器、以及他在德鲁城斗兽场内赎走同胞的开销也是种负担。
这场‘野餐’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毕竟除了还不需要考虑领地事务的两位精灵族小殿下之外，在场所有人的时间都与整座领地或大量追随者直接关联。
杰里是各种意义上的事务繁忙，奥切安也在这次短暂接触中大致对他有了基础评估了解。
人鱼族可太擅长看透什么了……
双方不介意对彼此维持基本善意，但至于真正的外交——起码要等到杰里当上兽人首领之后才会开始了。
奥切安一行人依旧由埃图斯与里修斯护送回欧兰城。
出发之前，精灵与人鱼们还在森林内进行最后的观赏，而双子则是全程一直缀在丝塔茜身后，远远看上去，反而像是丝塔茜正长着两条狼尾巴似的。
“……主人将罗伊他们几个召到海松城了。”里修斯问。
明明声音和语气都那么正常，但丝塔茜还是能听得出来他那委屈巴巴的乖。
“是啊，”丝塔茜握住他耷下来的耳朵摇了摇，“海松城的商队要赶在寒潮期之前乘船出发。”
“那些从贵族家中查抄到的珠宝装饰品，可无法原地变成其他物资。”
这些是对丝塔茜来说最无用的‘战利品’。
通过来往艾尔镇的商队们，领地已经变现了许多物品；但这些货物，也可以为海松城刚成立不久的商队，提供一些与外界进行贸易的机会。
丝塔茜：“商队出发当然需要为他们做好安保措施，罗伊很适合跟着商队一起出发。”
欧兰城最早派出的商队成员之一、第一批觉醒魔力者、又是欧兰城的卫兵队长之一，战斗力、外交能力都过关。
“……”埃图斯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究竟是理解了这个原因，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抚。
“但我们又要离开主人了。”
“主人。”
里修斯的声音很轻，“我们以后会经常分开吗。”
“我们好舍不得您。”
“嗯——这件事应该取决于我们之后的工作安排，”丝塔茜先是很认真地回答，但很快又笑了一下，“……不过我想，你们想要听到的应该不是这个回答吧？”
“是想要一个不分开的承诺吗？”丝塔茜问。
“……不是，”里修斯慢吞吞地摇摇头，“我们不需要承诺。”
“主人派我们出差是有原因的。”
“我们只是想要向您撒娇而已，”他回答得非常坦然，甚至带着种理直气壮的坚定，“可以吗？”
——倒不如说，他们什么时候是需要获得这种许可之后才能这么做的？
手指忍不住绕着丝塔茜垂下的长发打转，但很快又心虚地松开抚平，“就算我们不待在主人身边，主人也不会抛弃我们的。”
“我们只是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但总会见到的！”
“……”听到他这么说，丝塔茜甚至一怔，“当然是这样。”
但今天怎么这么理解透彻？
甚至都不需要她额外再进行安抚了？
“因为我们听说了！主人在纪念碑上也留下了我们的名字。”似乎是看出了丝塔茜的惊讶，埃图斯立刻回答。
“嗯？”丝塔茜侧头看向对方，眼神却像是变得更惊讶了般，“你们已经知道了吗？”
“我本来是准备，以后直接带你们亲眼去看那座纪念碑的。”
埃图斯表情一僵，“……我、我？”
红色的瞳孔剧烈震动，全身绒毛都随着情绪一起波动，“我破坏了您为我们准备的惊喜吗？”
“不算破坏，”丝塔茜笑笑，“只要能感到开心，那么知晓时间的或早或晚并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虽然这么说，但里修斯还是满脸不甘，尾巴晃了又晃突然提议，“那，我们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再被主人亲自带去纪念碑面前看自己的名字吗？”
“我们很想亲眼看看它的。”
——他真的很会撒娇。
“当然，”丝塔茜回答，“你们在战争中做出了贡献，并且之后还一直照顾那些孩子们——你们的贡献本就应该被记录在那座纪念碑上。”
“因为我们现在不害怕了。”
两双注视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得到这个允诺之后，里修斯又开始回答丝塔茜刚刚的疑惑，“我们刚开始照顾那些小孩子的时候，他们总是认为我们会抛弃他们。”
“城里养过小动物的人们说——这是因为他们没有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他们在收养一些受伤的弱小鸟兽时，那些小动物们经常会有这种反常表现。”
怕被抛弃，怕是个骗局，怕一切都是幻想，怕被伤害。
除了伤害他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与外界相处的常识。
——就像曾经的埃图斯与里修斯本人。
于是他们突然意识到，主人认命他们照顾这些幼崽，或许不只是因为主人所描述的那种‘榜样’力量。
当曾经的噩梦再次落在眼前，作为监管与照料者的他们所感受到的已经不再是恐慌痛苦。
主人的信任与庇护，领地的接纳，其他人类或者其他动物的和平共处——这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们被仇恨反复冲刷过的血液。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里修斯的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摇摇晃晃，“我们，很有安全感的。”
他们在领地内成长得很好。
曾经遍布全身的陈旧伤疤已经慢慢恢复为光滑皮肤，曾经混乱无序的措辞也早已变得逻辑通顺，只会绕着主人身边反复打转的习惯也变得可以独立承担重要事务。
他们会是好榜样吗？
里修斯不认为自己和哥哥现在变得多么‘善良’、多么符合人类世界对‘好人’的评判标准。
他甚至会在‘教导’幼崽时说出：“无论其他种族的家伙有多么厌恶半兽人，我们都已经出现、已经存在，而且不会消失了——是他们应该对此烦躁；不是我们。”的狂妄话语。
但主人很好，领地很好，所以他们想做得更好一点。
“就算我们不待在主人身边，主人也不会抛弃我们的——我们只是在出差工作而已，”埃图斯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家都会出差的。”
既然是工作的一部分，好吧……忍一忍。
领地所有人都知道主人有多努力工作。
他们当然应该多为主人负担一些重任！
丝塔茜失笑，“这么信任我？”
“当然，”里修斯笑起来时露出一点尖牙，“我们信任主人，而且我们也很自信。”
他们工作得那么努力！！
几乎都快和那些小幼崽们一起同吃同睡了！他们甚至还跑去问了好多有过照料孩子经验的领民！
这在年会上可都是要受表彰、还会被主人亲口表扬的表现！
就算长期出差，主人也只会对他们的工作态度表示高度认可。
怎么可能会抛弃他们啊！
主人也从来！从来不会抛弃什么的！
双子很久都没有等到丝塔茜的回答。
但他们看到了主人的眼神。
那个眼神非常柔软，像是在触摸幼鸟最稚嫩纤细的羽毛，带着融化到足以流动的骄傲温和。
——所以他们知道了丝塔茜的回答。
那本来就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答案。
其实埃图斯很想提醒主人‘记得想我们’，但只要一想到主人每天的忙碌状态，他忍了又忍，还是悄悄将这句话塞了回去。
没有问题的。
想念只是过程，重逢才是结果。
——反正主人是肯定要回欧兰城开年会的吧！
反正他们之后肯定要领年终奖的吧！
反正之后肯定还要再开季度会议的吧！
那就很快可以见面了吧！
在马车行动之前，丝塔茜握着双子叠起来的手点开了自己保留多日的系统奖励。
【随机积木块*500枚】
本应该是与【沙盒箱】以及【星月图】同时发布的奖励。
但鉴于丝塔茜一直对自己的幸运程度保持客观状态，所以她一直保留着领取页面等待【欧皇】双子的辅助。
页面刷新，熟悉又陌生的金光飞快闪过，但跳出来的却并不是任何物品名称，而是奖励本身的名字。
奖励页面依旧显示着：【随机积木块*500】。
……积木块只是概括类称呼，丝塔茜前世看到过这种贩卖积木零件的方式：通常以桶装、甚至以斤称重贩卖。
非常随机，能够看到任何可能。
杂乱，非常杂乱。
丝塔茜拼砌过或者没拼砌过的零件排满了系统背包，一眼望过去甚至都感觉一阵眼花。
丝塔茜能够看到稍微实用些的‘矛’、‘剑’、‘弓’等武器——这是对于士兵们来说是很好的武器，除了消耗自身耐久度之外不会磨损锋利程度或者折断。
‘面罩’、‘头盔’等护具也很有价值。
但这些加起来也只占据奖励的1/3，占据背包最多的仍是各类基础零件。
系统每次发放奖励的零件数量都与图纸所需数量完全一致，吝啬到不预留任何备用零件。
背包突然多出这些备用零件，是个还算自由、只能依靠丝塔茜自主发挥想象的奖励。
随机奖励……果然是真的非常随机啊。
返回海松城领主堡时，伊芙刚好窝在大厅沙发中摆弄着一只金属与玻璃质地的透明圆圈架。
听到丝塔茜的脚步声传来，魅魔甩了甩尾巴表示欢迎，“这几天外面可真热闹。”
“——你是指什么意义上的热闹？”丝塔茜也在她身边坐下。
“感情上的热闹，”对情绪非常敏锐的魅魔回答，“哦，用你之前在例会上提到过的形容，‘积极向上’的气氛。”
“我这几天待在难民宿舍的时候，都有种马上就要被阳光照晕的幻觉。”
那也的确，祈福仪式本就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到了一个很高的阈值上；之后又是连续三天的招聘会，这套肉眼可见推动人们对新生活产生希望的流程走下来，伊芙感觉整座城市的兴奋热情高得让她总感觉自己回到了曾经的欧兰城。
丝塔茜前世没有父母家人，也不会有去墓地看望他们的经历。
不过……福利院与学校经常会举办些‘烈士扫墓’、‘观看战争影片’、‘观看纪念品’类的集体活动——每次结束之后，所有人的学习斗志都会直线上升。
说着，伊芙又将自己手中的眼睛挂在鼻尖问丝塔茜，“用这个就能治好那位玛莉亚女士的眼疾吗？”
“还只是一种思路，”丝塔茜回答，“具体效果还需要她本人进行测试。”
“但应该可以起到一点缓解作用。”
根据潘妮所转述的那些症状，玛莉亚的疾病应该就是‘近视’引起的视力模糊。
想想看许多工匠们的工作环境与光照水平还有饮食……像玛莉亚这类用眼过度导致眼疾的病患，在哈洛鲁大陆上绝对不是孤例。
矮人们已经连望远镜都能制作出来，现在又有地精们合作帮助，打磨玻璃制作近视镜片已经是小问题。
唯一需要磨合的，就只有病患的近视度数问题了。
“真复杂啊，”伊芙叹了口气，“如果我能研制出治疗这种眼疾的药剂就好了。”
“……我会对此非常期待的。”听到这个理想，丝塔茜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伊芙。
——经典未解之谜：
哈利*特为什么不用魔法治疗自己的近视。
以伊芙的药剂制作水平，说不定可以努力一把。
“现在去派人去交给玛莉亚？”伊芙问，“贝纳尔听说消息之后，早就已经等不及了，每天都在关心玛莉亚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正式入职呢。”
“那家伙甚至把厨房里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哦不，应该说所有植物都翻出来了，只等待着玛莉亚入职之后为他的《100种植物》配图。”
“……不过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厨房里找素材！”
“因为能被放进厨房里的植物都是可食用的？”丝塔茜回答。
当时贝纳尔在厨房里团团转的画面简直称得上是奇观，那种开心的表情——甚至比每次发工资时还兴奋。
“写进《必知动植物》的科普读物中的确很合适。”
“不不不，小公主你可千万别给他找理由，”伊芙重重摇头，“我敢打赌！他肯定是想在编写科普读物的同时再编纂一本食谱！”
这件事贝纳尔之前对丝塔茜报备过。
不过他并不准备立刻出书，“还是先教会人们在野外生活时怎么保命而不是自己将自己毒死吧。”
说着，丝塔茜突然问，“维娜不在城堡内吗？”
“刚跟着维西离开，说是要一起去看看纪念碑和墓园，”伊芙回答，“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主动休假呢。”
领地内的卫兵士兵们都有固定假期，也有‘事假’、‘病假’等特殊假期。
但除了会在家照料祖父的固定假期之外，维娜很少主动请假。
“维西主动报名参加商队，这次行程起码需要离开几个月时间，维娜当然会来和她告别。”
丝塔茜边说边将伊芙手中的眼镜放回垫着软布的木盒中，“那就麻烦维娜一下，由她交给玛莉亚女士吧。”
“啊？”伊芙一怔，“为什么一定要是维娜？”
丝塔茜：“因为玛莉亚女士的女儿安妮很崇拜维娜。”
由孩子向往的人亲手送去的礼物，应该会更合适吧。
伊芙：“……”
“……就因为这个？”魅魔茫然到连尾巴都不摇了。
丝塔茜：“如果是其他人交给她们的话，就算工具再怎么不合适，她们都不会愿意主动说出口的。”
佩戴度数不合适的眼镜是种灾难。
“但如果是维娜的话，大概她们反而会很好开口。”
“当然，一定要记得告诉维娜，安妮那孩子可是非常认真地表示：‘希望成为像维娜大人一样强大的人’呢。”
“啧，”伊芙站起身，抖了抖尾巴抱怨，“小公主你可真是——”
“你有时候贴心到让我觉得自己简直……”
她们俩到底谁才是魅魔？
魅魔的魅惑之力能让人乖乖躺下喂食；
小公主的感召能力能让人乖乖坐着工作。
——伊芙觉得还是后者更厉害一点。
她刚准备离开，就看到走廊处探出一左一右两个脑袋，“老师！”
“啊！丝塔茜大人也在！丝塔茜大人日安！”
是最近正跟着伊芙学习医术的学徒，一名年龄稍小的魅魔与一名人类。
看到丝塔茜也在，两名学徒犹豫了一下很快跑过来，“大人，老师，房间内的那名病人刚刚突然又提出了新要求。”
“他说……他马上就要死了。”
“但他不想死在这里，想为自己换一处墓地。”
莱纳斯的信息面板同样显示着一个危险，但不至于立刻死亡的数值。
伊芙：“……死？谁？他——”
“他还没有用过这个理由呢……”
她迟疑着看向丝塔茜，“小公主这次要见他吗？”
这不是莱纳斯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但小公主从来没有同意过见对方。
不过这一次，丝塔茜却点了点头。
库鲁病后期，患者会逐渐丧失行动能力、语音障碍严重、思考能力也会严重迟钝。
在莱纳斯的强烈要求下，伊芙为他灌下了强效提神药剂，甚至用了一点魅魔狩猎时用来镇定食物的魔法，确保他可以与丝塔茜进行交谈。
被搬进会客室——丝塔茜不愿在自己的书房内与他会面——之后，莱纳斯非常缓慢地注视着她，呆呆地放空了很久才像是终于恢复意识般笑了一下。
不是笑病爆发时的那种歇斯底里，而是骷髅下颚微微弹开后的皱褶。
“怪不得你一直不肯见我，”长期的大笑已经磨哑了莱纳斯的嗓音，他垂着目光不肯直视丝塔茜，软瘫瘫地半伏在担架与软垫上低喃，“原来是这样……”
莱纳斯第一次提出想要见丝塔茜时，那时他刚听说兽人刺杀了丝塔茜。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听到的消息，肯定都是对方默许过的内容，但他还是叫嚣着要丝塔茜来见自己。
莱纳斯那时兴奋到全身颤抖。
他知道！他知道丝塔茜为什么会将这个消息传递到他床前！
她肯定是想要向自己打听有关兽人族的情报！谁不知道他曾与兽人族长交好？
莱纳斯甚至早就准备好了，等到丝塔茜出现时，他一定要将自己用十|字||弩对准她心脏的故事拿出来反复说几遍，绝对不能错过这个嘲笑对方的机会。
……但丝塔茜没有出现。
之后莱纳斯再听到的消息，就是她处死了一波波的兽人罪犯。
再之后。
就是兽人部落竟然已经与她议和。
她根本不需要他提供什么消息。
后来莱纳斯还提出过很多次想要见丝塔茜。
每次他都在想，她不可能不对这件事感兴趣，她怎么可能不对自己想说的内容感兴趣！
她究竟知不知道她正错过着什么？！
但丝塔茜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莱纳斯从自信开始变得恐慌。
他竟然开始害怕丝塔茜不再见自己。
他还有什么筹码呢？
她根本对自己毫无兴趣！
丝塔茜可以等待很久，慢慢地消磨时间——他之前的那个高塔玫瑰死期赌局根本就是个笑话！
但莱纳斯每一天都在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消失。他每一次发出的笑声都在提醒自己死亡将至。
“怪不得，”莱纳斯低声重复，“看到我现在这么配合，你是不是很骄傲。”
第一次见面时，他会抓住所有机会嘲笑丝塔茜。
但现在——莱纳斯可悲地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力气、或者说没有勇气再说出任何会挑衅对方的话语了。
……他的所有愤怒，都已经寄托在了那遥远的家中。
“大人不肯应允你的无礼要求，是因为大人非常忙碌，没有时间等你煽动那可悲的口舌。”
赫利欧冷淡地回答，“当然，像你这样每天都在虚度时间的可怜无知者，是无法理解大人究竟有多繁忙的。”
“……”这个强烈攻击性让喀迈拉都忍不住惊讶地多看了他几眼。
“是啊，”莱纳斯笑，“她多么忙碌啊。”
“就连平民都有资格消耗她的时间。”
隔离莱纳斯的房间非常特殊。
是丝塔茜使用纯透明积木制作的‘匣子’。
像农场农舍、花园亭等建筑物，因为在图纸中自带【房屋】设定，所以实体化之后也是正常房屋。
但丝塔茜拼砌的只是一个正方体‘匣’。所以这个空间也像一个储物盒般具有密封性。
如同结界般阻挡了王都与教廷对莱纳斯的反复搜寻。
匣子实体化之被放置在了海松城领主堡的一间偏远房间内。
透明零件实体化之后也是一片‘空气墙’，莱纳斯甚至可以透过房间窗户看到领主花园的一角。
大多数时候，他没有体力、也没有心情去观赏那些植物。
但只有一次，莱纳斯竟然在半梦半醒的恍惚中听到了丝塔茜的声音从花园中传来。
这可真稀奇。
——他竟然能一下子听出那是丝塔茜的声音。
……是啊，他怎么会忘记。
就是这个声音，冰冷无情地撕开了所有曾经被他当做美好荣耀的真相。
不知道有多少次，莱纳斯在梦中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你是扎克利为自己灵魂所准备的容器’、‘他将自己的所有诅咒与不幸都转移进了你的灵魂中’、‘你所患上的笑病正是因为你曾经吞食过自己同类的血肉’、‘扎克利甚至已经撤回了恶魔力量对你的庇护’、‘德文是为了通过你试验人肉的作用’。
莱纳斯已经想不起对方原本的措辞，或许没有这么直白刺耳。
只是这些最本质的真相，已经一遍遍混合着笑声不断撕咬他的灵魂。
这可真是稀奇。
——他竟然能在花园里听到丝塔茜的声音。
她可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明明是被誉为玫瑰的公主，去耕田的次数竟然比去花园的次数更多。
仿佛已经与床榻融为一体的莱纳斯听到丝塔茜与一个为城堡送蔬菜的老妇人聊天。
有眼疾的老妇人完全没有认出丝塔茜的身份，只将她当做普通女仆抱怨自己的经历，甚至还很高兴对方愿意和自己一起剥豌豆。
“所以那位先生一直在家暴——我是说，殴打他的妻子与女儿？”
“是啊，”老妇人叹气，“有好几年时间了呢。有几次她们差点活不下去。”
“为什么不联系卫兵队呢？他们最近一直在城内巡逻。”
“……好多人都这么说，但毕竟他们是一家人。卫兵队的大人们是都很仁慈热心，上次还愿意扶我过马路帮我拎东西，真是顶好顶好的大人们。”
“如果是陌生人反而好了，卫兵队肯定早就把那个混蛋抓起来了。”
“——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事情……卫兵队还能管别人家里的事情？”
“我昨天听到一群翠鸟们唱的新歌曲，里面好像提到了在家庭内发生的虐待也是违法法律的。”
“啊！好孩子，真的吗？”
“我还没听到呢……昨天？哦！昨天我正忙着处理这些豆子呢。”
“我回去一定要好好说说！要我说，真应该把那家伙抓起来！然后让他们两个直接分开！反正现在那孩子早就找到工作了，自己也能养活自己和孩子，谁还想看到那个混账男人！”
“好孩子，你可是个好孩子。”
“真没想到我还能和领主堡的人一起做这种杂活。”
“这在一年前可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领主堡之前的仆佣们不会这么做吗？”
“倒是也有挺好的人。不过好几个管事都说‘与农田相关的活计是最低贱的’，才不会让其他人帮我们呢。”
“现在可真好，处理不完的农田都能找各位大人帮忙。否则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疫病的时候我们全家人都病倒了。”
窗外似乎传来一阵轻笑，“农田低贱……”
“真应该让所有这么想的人，都体验十天不吃任何与土地、农事有关的食物试试看。”
“哈哈哈！那他们可怎么办啊？会饿死吧？”
“听说现在好多药剂都是从土里种出来的呢。”
莱纳斯：“……”
他恍惚中看到老妇人很快离开，而在那之后——
不知道何时出现、或者说，从一开始就站在丝塔茜不远处的黑发治安官轻轻走到了丝塔茜身后。
“大人？”治安官低声询问。
“她叫我‘好孩子’呢，”丝塔茜数着自己刚刚剥好的豌豆，“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
治安官下意识笑了一下，“其实……喀迈拉和伊芙应该会很想这么称呼您的。”
“嗯？”怀中抱着满满一篮豌豆粒的小公主讶然地抬头看他，“是吗？”
“……嗯，”治安官俯身为丝塔茜整理沾上泥土的裤脚，带有薄茧的手指裹着清洁咒轻而郑重地抚平褶皱，“他们有时会在一起讨论，希望大人可以像孩子一样依赖他们。”
“——听起来好像有些难度。”丝塔茜客观评价。
黑发治安官只是微笑。
“怪不得都说聊天过程中会不知不觉地做很多事情，”丝塔茜拎着篮子站起身递给赫利欧，“居然剥了这么多豆子。”
“——晚上吃豌豆糕吧。”
“贝纳尔不是一直很想研究新甜品吗。”
“是。”治安官点头。
“然后——去抓人吧。”
丝塔茜的表情好像一下变得很冷，“还是要树立典型才能方便法律传播呢。”
“是。”治安官点头。
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
一群平民的事情，不应该叨扰领主的宝贵时间。
但莱纳斯却总是一遍遍想起这件事，甚至还主动向那几个魔药师——哦，他们总是自称自己是‘医师’而不是只靠灌魔药为生——询问过之后的事情。
他们一个个都很嘴严，除了允许被提起的内容之外一个字都不肯吐出。
反而是那个差点杀了他的魅魔最终回答了他。
——那个男人，真的被抓进监狱，还被法院判刑了。
——而且丝塔茜竟然真的在城内实行了那什么‘认为土地低贱’就‘别再勉强自己食用与土地有关的食物’。
哈。
……
莱纳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甚至在这种情况下都能再次回想起那个场景。
“现在我什么都愿意说了，”沉默了或许一分钟，莱纳斯突然开口，“所以你才肯见我，对吗？”
“——”
丝塔茜依旧没有回答。
忙，当然很忙。
瘟疫和战争连着爆发，在海松城内的大半年时间里，丝塔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过多少天的熬夜通宵。
但也不会忙到连见莱纳斯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真的非常好用。
丝塔茜可没有时间对付一个抱着消息洋洋得意等待自己恳求的莱纳斯。
他既然不愿开口，那就等吧。
他不会愿意抱着那些秘密死去的。
“让我死吧，”虽然没有得到回答，莱纳斯还是继续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不过我不要死在这里。”
“我要死在父亲的面前。”
“我要死在我们的父亲，哈洛鲁国王，伟大的扎克利面前。”
“我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但好在我还能分辨出季节——寒潮已经快要到了吧？”
“那父亲的诞生日典礼应该也快开始了吧。”
“这么重要的仪式，我怎么可能不到场呢。”
“你能做到的吧？”莱纳斯露出一种近乎醉酒的迷幻表情看向丝塔茜，“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以莱纳斯的视角，他只能看到丝塔茜垂下的眼神。
“我是不是应该先甩出些筹码？”
毕竟现在，他才是那个会在谈判桌上被压着打的输家。
莱纳斯：“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事情。”
在逐渐被死亡吞噬的这段时间里，莱纳斯已经将自己的人生想了又想，所以在谈起这些事情时候已经不需要再经过任何犹豫。
“兽人……”
“王室曾经联合法师塔一起送了很多女人去兽人部落，他们认为这样可以诞育出既拥有人类魔力、也拥有兽人体魄的孩子——哦，就是现在的半兽人。听说你身边也养了好几个？”
“这已经快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
莱纳斯：“还有精灵族和索拉诺斯树——哦，这个你早就知道了。我听说了，精灵族曾经公开指责我偷窃他们族内的珍宝——哈，真有趣啊。”
“我做梦也没想到，原来我的名字竟然还能和精灵们联系在一起。”
“能够被他们记住，我的人生也算是很有价值了。”
“还有什么——哦，矮人。矮人一直在和父亲交好，给父亲提供武器，父亲则给他提供很多魔法与魔药助力。”
“就连巨人和兽人战争那段时间，父亲都经常从他手中买来武器之后又转手卖给兽人获利呢。”
“那可真是一大笔钱。”
“还有巨人——”
“他们战争的时候我还太年轻，根本没机会参加议事。不过这种事，你应该明白吧？只要想查，肯定能找到线索。”
“德文对所有魔法种族都很感兴趣。你应该没听说过吧？他年轻的时候就是靠和魔法种族还有魔兽们打交道才获取了贵族们信任，才能有机会学习到很多平民没有资格触碰的魔法。”
“所以他总是想……获取其他种族的力量。之前法师塔提出与兽人族‘联姻’的消息时，他可是表现最激动的那个。”
“德文当然也没有放过巨人。他可太羡慕巨人那只需要挥一下拳头就能砸断一整颗树木的力量了。”如果人类也能够拥有这种力量，那简直就是天生的战神！
“所以趁着战争期间，他抓走了几名巨人想要研究他们。反正在战争中突然消失几个人实在是太正常了。”
“还有谁——”
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但即便是不断吐露秘密，也总比让他一直疯狂大笑好。
“海妖和人鱼？”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制服欧兰城边上那些家伙们的。”
“欧兰城距离海妖族那么近，那你肯定听说过吧，每年都会有商船因为海妖而损失货物与金钱。”
“就连王都派出的商队都不例外。”
人类在与海妖族的战斗面前几乎毫无优势。
想要打他们就要进入海面，而一进入海中——那就等于步入了由海妖统治的领域。
他们只要破坏掉人们的船只，就等于让所有敌人都丧失基本行动能力了
“其实有时候，不只是海妖。”
“还有几家贵族派出的劫匪。”
“就连王室的商船也不会是例外。”
“……等等，”喀迈拉忍不住反问，“你明明知道那些人类在抢王室的东西，但你——”
莱纳斯有些好笑地看了看这只黑猫，“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我是国王，或许我会非常愤怒吧。”
“但我并不是。”
“就算父亲再怎么宠爱我……”
“谁会认为自己的钱袋不需要出现新的金币呢？”
准王储的身份，已经不再需要用金钱维持体面。
但如果是其他贵族呈上来的‘效忠费用’——他为什么不收下呢？
“……”喀迈拉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震撼眼神看向丝塔茜。
这是什么逻辑？
不当国王就不在乎了？
可在丝塔茜领地里，哪怕是只路过的狗都要学会看红绿灯过马路！
“……”一阵仿佛是幻觉般的叹息声响起，莱纳斯听到丝塔茜开口，“想到之前看过的一句话。”
喀迈拉：“什么？”
“钱没有了可以再赚，但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良知都完全抛弃，那就——”
丝塔茜的声音一顿，突然反问，“你认为会怎么样？”
喀迈拉：“会犯法？”
“会被卫兵们抓起来然后丢进法院判刑？”
莱纳斯也以为丝塔茜会这么回答。
比如：成为了一个堕落的邪恶灵魂？无论之后得到多少金币都无法再抹消这份罪孽？每晚坐在金币山上忏悔自己的过错？
毕竟丝塔茜真的很喜欢在自己的领地内做这种……非常天真仁慈的手段。
人人都爱着她，人人都赞美她是个好领主。
“嗯，这是最好结果，”丝塔茜点点头，“不过很显然，莱纳斯描述的这几位——”
“他们抛弃良知之后，就能够赚到更多金钱，而且赚得更快了。”
“……”
莱纳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丝塔茜逗笑。
“原来你竟然明白这一点。”
贵族，尤其是哈洛鲁王室，天生就掌握金币的所有权。
想想看吧，其他领地制作钱币都需要先获得王室的许可呢！
贵族们想要赚取金钱实在是太容易了，只需要利用权力在其他人的钱袋上划开一点缝隙，就会有大把金钱流进自己的口袋中。
原来丝塔茜竟然知道有这种做法。
但她竟然没那么做。
“应该只有这些了吧，”莱纳斯眼神放空地想，“哈洛鲁大陆还有其他——”
“哦，还有你。”
“你说，如果我冲进典礼仪式中告诉所有人，他们伟大的国王陛下，是通过恶魔的力量夺取了王位——你猜人们会有什么反应？”
喀迈拉：“……”
黑猫很轻地踩了一下前爪。
从他身上蔓延出的魔压几乎要盘满整个房间。
“……”
这一下猛烈冲击，让本就难堪的莱纳斯立刻在担架上呕出一口鲜血。
“……我没有打算那么做！”莱纳斯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这种只是提一句威胁的可能性都不放过，闭了闭眼一阵绝望，“……或许之前我会这么想。”
“但现在——你们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我也懒得这么做了。”
喀迈拉：“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不好心，”莱纳斯回答，“所以我才不会那么做。”
“隐瞒你的秘密，保护王都的敌人——只要一想到你能为王都带来多少麻烦！”
“我现在高兴得全身都在发抖！”
“……”
看着陷入诡异亢奋中的莱纳斯，站在丝塔茜身边的赫利欧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甩出一阵白光。
那阵光芒仿佛一盆冷水，让原本激动的莱纳斯立刻冷静了下来。
“……还有那颗心脏。”
莱纳斯突然开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
房间内突然变得很安静。
搭建领主堡的每一块魔晶石砖上都镌有隔音咒纹，不会传递任何杂音。
但在莱纳斯说出这句话后，似乎就连每一缕风都在回避这个房间。
莱纳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丝塔茜，看起来仿佛要透支自己的所有衰败灵魂去注视对方。
天气转凉之后，黑夜一天比一天更早地覆盖哈洛鲁大陆；
直到寒潮开始，黑夜对大陆的统治时间无限延长，人们每天能获取的白昼时间越来越短暂，一切免费意味的光源与温暖都早早被吝啬敛起。
教廷将这称为‘神明所发出的警示’。
宣称这是光明神在用力量警示所有人类：祂随时有机会收回自己赐予外界的温暖与光明。
所以为了避免厄运发生，信徒们应当虔诚温驯，遵从神谕。
不过领主堡房间内的魔晶灯灯光依旧明亮耀眼，在每个夜晚忠诚地带来白昼，宛若贵妇人颈间珍珠的光明。
莱纳斯从刚出生起就被这种光芒时刻笼罩。
他的生命中从来不会出现‘黑暗’与‘寒冷’。
只要莱纳斯想要，仆从们甚至愿意燃烧魔晶石照亮他靴底的每一粒灰尘。
但躺在这里仰视一切——尤其是仰视她——莱纳斯却没办法在光线照耀下找到任何能用来自我安慰的熟悉感。
甚至完全相反，每一道光线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冰冷滑腻，仿佛被吞进某种巨大魔兽的胃袋里不断消磨。
受到疾病与诅咒转移的影响，莱纳斯的视力变得非常糟，王室标志的蔚蓝色眼睛里爬满长期失眠带来的血丝。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地盯着丝塔茜，却也只能看到眼前无数个含糊不清的模糊色块，好像丝塔茜已经与她背后的城市彻底融为一体，永远不能分开。
……但一个人怎么能和一片土地融为一体呢。
莱纳斯不知道自己究竟注视了对方多久，但丝塔茜终于开口了。
“你的记忆力不错。”
“一周之后，的确就是扎克利的诞辰典礼。”
“他为自己准备了一场规模隆重的庆祝仪式。”
丝塔茜语气很轻，“顺利解决了身体疾病和诅咒带来的麻烦，又凭借笑病与兽人族的事情打压了光明教廷——这么难得的好消息，扎克利当然需要好好庆祝。”
兽人们已经亲口承认莱纳斯在自己领地内使用过人肉与人脑，而且这个过程中还有德文‘诱导’‘劝告’，之后那些难民们也都是‘圣城统治不利’的活生生罪证。
扎克利怎么可能不开心？
也是为了重申自己的统治地位，通过频繁露脸刷新外部印象，一步步消除光明教廷与莱纳斯曾经的影响。
毕竟【太子】这种位置会对统治者产生多大威胁感……
史书中全是经验。
如果扎克利的‘永生计划’成功，他就能永远统治哈洛鲁大陆。
……在此之前，他当然需要强调自己的权势牢不可破，像曾经宣扬光明神教义一样不断洗脑全世界。既是权力领袖，也是精神象征。
虽然‘外部舆论’对哈洛鲁王室能产生的实质性影响约等于无，但没有掌权者会不想听到吹捧与赞歌。
“矮人族的工匠们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为这场典礼制作用具。”
“王都也频繁向其他种族发出参加邀请。”
毕竟外交地位也是统治者实力的重要评判标准。
人鱼、海妖——除了近期还在内部战争中的兽人族之外，丝塔茜能接触到的所有种族都已经收到了扎克利的亲笔邀约。
甚至包括从不参与这类外交事宜的精灵族。
毕竟由于‘海松城光明教徒囚禁虐待精灵’的丑闻，精灵族近期多次公开指责光明教廷，频频向对方发难、质问、要求得到回应，双方的冲突越来越激烈。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作为一名老练的精明政客，扎克利当然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会是一个将精灵族拉拢进自己阵营的好机会。
不过对于精灵女王来说……
光明教廷是一类不可回收的垃圾。
人类国王同样也是一款不可回类垃圾。
她不会反复比较这两种垃圾的优劣，更不可能尝试在两种垃圾之中选择其中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糟糕的’作为合作伙伴。
她遵循着精灵族的历来作风：不参与、不干涉，保持置身事外的冷静；
甚至懒得回信。
不过，丝塔茜现在想去参加这个热闹了。
莱纳斯会在此时要求与丝塔茜见面的原因非常简单。
他一定会死。没有人能够比病患本人更理解生命逐渐流逝的感觉。
……既然一定会死，那么他为什么不将自己的死亡变得更有价值、更精彩一点呢？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丝塔茜继续说，“如果只告诉我们，会不会太可惜了？”
“我记得你经常会在王都的各个典礼仪式开始前进行祷祝之类的工作吧。”
效果类似哈洛鲁大陆特色版‘王冠狮鹫徽纹下演讲’，大致都是一些‘感谢光明神感谢一切，未来的发展中我们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光明赐予哈洛鲁家族的力量’的发言内容。
丝塔茜：“扎克利那么看重这一场庆祝仪式。”
“你不想再在他的仪式上进行一次祷祝吗？”
只说给他们听怎么够？
既然想要坦白，那就直接在扎克利的仪式上，在被他精心邀请而来的使者们面前，在所有知情者不知情者面前坦白！
“……”
像是有雷电穿过脑海一样，莱纳斯的瞳孔猛然放大。
大概是丝塔茜提出的这个假设太过美妙，莱纳斯的视线突然清晰了一瞬，直直地捕捉到了丝塔茜投来的目光。
两种蓝色在呼吸中交锋。
蓝色双瞳是哈洛鲁王室最著名的标志。
神谕宣称它们象征天空，象征圣洁，象征他们是神明最眷顾的族群。
当然，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远古战争是一场燃尽所有种族的残酷大战。
由神域降临至大陆的光明神拯救了即将被战火灭绝的人类，为了防止灾难再次发生，祂甚至挑选了一部分最睿智最高贵的人类，仁慈地赐予了他们能够使用魔法力量的资格。
而所有人类中那名最优秀勇猛、在战争中做出最卓越贡献的勇者，以自己的姓名建立了名为‘哈洛鲁’的族群。
强大力量与光辉履历吸引了很多人类臣服于哈洛鲁族群，经过漫长传承之后，族群变成了领地，附庸变成了领民，因抵抗外敌而聚集起来的群体最终演变成了王室与国家。
——这是最广为人知的哈洛鲁王室发展历史。
当然，莱纳斯也不确定这个故事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毕竟他们哈洛鲁的人都很擅长为所有事情附加象征圣洁高贵的伟大理由，就连太阳照常升起都是统治者的杰出功绩。
但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不管哈洛鲁有没有受到神明青睐，但起码他们始终被权力所眷顾。
‘高塔玫瑰’也拥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这是这只混种恶魔身上为数不多的‘哈洛鲁特征’。
但常与王室打交道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虽然都是蓝色眼睛，但丝塔茜的瞳色与扎克利莱纳斯等人完全不同。
那不像天空，反而像是什么更幽暗深邃的——海洋？
莱纳斯每次看到她，都会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场巨大风暴。
“你不想再次参与他的庆祝仪式吗？”
风暴眼中的丝塔茜微笑起来。
他在那双从容眼神里遥远窥视到了深埋在深蓝海下的庞大阴影。
是风暴，是巨浪，是火焰。
现在就连他本人也被对方卷进风暴中央。
“但是我——”莱纳斯张着嘴呆愣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是、但是……你不知道每次仪式时他们会叫来多少卫兵和魔法师保护自己！”
“他们，他们不会让我说完的。”
“我一开口他们就会杀死我……我本来就是想要被他直接杀死！”
“让他再也甩不掉在诞生日当天弑子的——”
“弑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好笑的蠢话，赫利欧突然轻笑出声，“扎克利已经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与姐妹。”
“但他从来没有被这些罪名阻挡脚步，在二十年时间内依旧是备受赞誉的国王。”
“你为什么会蠢到认为这个罪行就能威胁到他？”
库鲁病会不断攻击人的大脑，破坏人的思考能力，痴呆与神经异常都是常见症状。
……莱纳斯能想到用这个方法伤害扎克利，大概已经是经过不断努力后的结果了。
“你也知道他杀了那么多亲人！”激动的情绪甚至点燃了莱纳斯仅剩的体力，他几乎从担架上坐起，“那他会在我开口时就杀掉我！”
“除非他做不到。”
“在典礼举行时保持缄默是基本礼仪，”丝塔茜惊讶地看了一眼莱纳斯，像是质疑对方为什么不记得这条规则，“在我的授封仪式上，人们都很遵守这个规则。”
莱纳斯：“……”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 136 章【大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