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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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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都被摔断了,难道就没有一个说法?”小大夫气得歪了下头,抱胸的手压到腿上,不满豆槿的解释,声音大起来。
“钱我会想办法尽快给你们。”豆槿重复强调力所能及的事,希冀能让他不要这么生气。
“要是只靠赔钱解决这件事那就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他哼一声,警告说。
俩人的协商眼见没法有结果,豆槿懊悔地在心里想,要是提前知道会碰到这样的事,为了少点麻烦,应该接受护军统领提出的报酬的。
小大夫不松口,豆槿也不想答应他过分的要求,双方沉默着,气氛逐渐陷入了僵持。这时候老大夫开口了,他的粥只喝了半碗:“春生,你不要为难人家。”
“我哪里有为难她?”小大夫立即反驳。
“你不要为难人家。”老大夫又说了一遍,语气稍带些无奈。
春生不说话,扁嘴把头别向另一边,只当没听见。
“你家长辈说得对,放过人家吧,讹一个姑娘家那是不正经,传出去要让人笑话的。”一个年迈的女声突然插话进来。
豆槿微微仰头略带吃惊地看向从神像后面的空隙出来的老婆婆,完全没想到她走掉以后竟然绕到了神像后面。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起躲在那儿的,听到了多少。
“做点其他事不比讹人强?”她又说。大义凛然的样子字字刺向春生。
激得春生扭头对她说:“关你什么事。”
话音刚落,外面队伍喊“收碗”的声音也恰好响起来,豆槿转过头朝院子里看,才发现天已经慢慢暗了。
“我先去还碗。”豆槿边说边站起来,转身朝院子走过去。没走开两步,只听尖亮的一声“哎呦”从后方传过来。豆槿停住脚回头——那老婆婆不知为什么坐在了地上。她“哎呦,哎呦”接着又叫唤了两声,豆槿看见她一手撑地,一手指着小大夫说:“我不过说你几句,你,你怎么撞人呀?”
小大夫站在她旁边震惊地看着她,忙说道:“谁撞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撞我摔到地上的。”
老婆婆“哎呦,哎呦”又两声,小大夫矮身去拉她起来,被一把挥开,说:“不要你扶,哎呦我的老腰……”她朝豆槿看过来,对豆槿抬手挥了挥,喊:“姑娘,快来,快扶老婆子起来……哎呦我的腰……”
豆槿连忙上去把手搭在她胳膊下,使劲把她搀起来。
小大夫脸色很差,对老大夫说:“师父你看见了吧?我根本没撞她。”
老婆婆马上冲他喊:“小小年纪不学好,我都替你家长辈羞,要是我这老腰摔出了毛病,你就等着吧。”她手伸过豆槿前面,在春生胸口推了一下,春生居然被她推得一个踉跄。
老婆婆摔了一跤手扶着腰直叫唤,谁都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下,春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恼怒:“你干什么你?”他往前一步,和老婆婆拉近距离,连声质问:“别以为你年纪大就可以随便闹事,怎么了,你当没人看见吗?”他伸手对周围指指点点,又朝前指指老婆婆和她刚刚坐着的地方,“谁撞谁你不清楚?你摔地上就是我撞你了?”
豆槿下意识抬胳膊挡了一下,怕他打到老人,又迈开半步隔在俩人中间,想要避免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我年纪这么大还能讹你?你骂谁呢?信不信我现在就替你家大人管教你?”老婆婆不甘示弱,站在豆槿另一侧,又伸手推了春生一下。
这下好了,原本只是老婆婆伸手推了春生一下,后来就变成了老婆婆找着机会就要推春生几下,春生刚开始还碍于对年长者的尊重没有动手,被推得次数多了火气上头,也回推回去。
周围的人逐渐把视线投射过来。豆槿被夹在中间,忍受着两方高声的吵闹,以中立的立场想要平息事态,不断对俩人说:“别吵了,别吵了……”
她为了躲开两方不断来回交锋的手,不停小心移动步子,只听得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老婆婆突然在骂战中脱离出来,对着豆槿喊:“哎呀,你怎么把人家的碗踩碎了,”责怪过她后,话锋一转,“我们不和他吵,不和他吵,走,老婆子腰疼得走不动路,姑娘你啊先带老婆子回家,就在我那儿住一晚吧,昂。”说着,她推着豆槿往外走,不给豆槿拒绝的机会。她的大手用力地拽着豆槿的手腕,把她拖向屋门,完全忽视豆槿嘴里说的:“不是我踩碎的。”的辩解说法,几步就到了屋外,劈手夺过豆槿手里的碗,搁在散粥队伍的木箱上,一点也看不出她走路需要人扶的样子。
“婆婆你干嘛呀,碗不是我踩碎的。”豆槿甩开她的手,为自己辩解,老人的手格外有力,她的手腕被拽得生疼,好不容易挣脱开,一回头,已经离娘娘庙有一段距离远了。
“姑娘你还挺倔,跟头牛似的,”她没好气地说,“我这是在帮你呀,你没听他刚才要讹你一大笔钱啊?你要再不走,就落到他的套里面去了。”
豆槿按着被拽过的手腕来回扭动,觉得自己刚刚才像是被牛套着绳子拉扯过。
“那也不能就这么走掉啊?他要是去报案怎么办?”小大夫当时就是这么和她说的,在城门口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
“他讹你呢,怎么会去报官?好了好了,这些你都别管了,跟我回家,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住在这个地方,”她说着说着又眯缝着眼笑起来,“那粥没喝饱吧?我媳妇烧得一手好面,你可得尝尝。”
豆槿一直觉得她这样的笑透着一股莫名的古怪,当看到老婆婆骂人飙难听的脏话的时候豆槿虽然很震惊,但对方表现出来的样子却令人觉得异常真实,现在她又这样笑起来,让豆槿觉得渗人,下意识不想和她一起走。
“不,”豆槿拒绝她不知真假的好意,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在等人,婆婆你自己回家吧。”豆槿后退一步,转身就想走。可还没等她迈开两步,就听见老人呜呜咽咽的哭声。她只好又停住步子,疑惑并紧张地转回身看她。
张婆婆微微低头,抬袖掩面,让人看不清脸。
豆槿在原地踌躇片刻,再次和她拉紧距离,不安地问她:“婆婆你怎么了?”
“我……”她的“我”字带着颤音,梗咽着,好半晌才接下一个字,“命苦啊……”一句话说完,又呜呜呜哭起来。
豆槿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形该怎么办,一时说不出话。
张婆婆从手臂缝里偷眼瞧了豆槿一眼,豆槿同时也瞧见她眼角挂着水珠。她又把眼埋在袖子里,哭喊:“老婆子我……命苦啊……”
豆槿只好再问她:“婆婆?你怎么了?”
“你走吧,走吧,老婆子我,什么事儿都没,没……”她断断续续地说,好几个字连不成一个句子,而她的吸气声时长时短,身体微微后仰,脖子向上抻——豆槿差点以为她要接不上气了,急忙把手拍在她背上给她顺气,安慰她:“别哭了,身体最重要。”要是老人真喘不上气,瘫在了这里,那豆槿是说也说不清了——直到同样的字被重复了几遍,最后蹦出个“有”字来,老人这一口气才顺过来。
豆槿同样舒了口气,把提起的心放下。
“不是,不是老婆子故意吓你,人老了,毛病就多了,还好有你。”她好像还没从刚刚的状态里完全缓过来,开口带着些吃力,用袖子擦擦眼泪,缓了缓才对豆槿说:“一看见你啊,我就想起了我那早死的闺女,她也长得像你这般水灵。”
不等豆槿开口,老人主动诉说她的往事:“她的心特别善,见了路边的野狗野猫都要带回家来,碰见乞丐无论老幼都会给他们买个饼或者馒头,别人都说她傻,可是只有她娘才知道,她是绝不忍心瞧见别人挨饿的……”
“可是她太年轻不明白,她善别人不一定善,她对别人好,别人不一定记得她的好,她善过了头,她的善成了她的祸,让她年纪轻轻就丢了命……”
“姑娘啊,我一见到你,就想起了我闺女,就知道你一定也是心地又善又软,那人朝你要钱,我不问也能知道你是被讹了,结果你上赶着被他讹,我故意偷听你们讲话,心里也知道你肯定会怪我多管闲事,可我怕我再不走出来,你就要碰上和我那可怜闺女一样的下场了……”
她捂着胸口的手微微颤抖,说得声音嘶哑,情真意切,微凸双眼中盛满泪水,不多时就如泉涌般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姑娘啊,你要走我不拦你,只是你别再去那儿了,别陷进他的套里,谁晓得他的心是怎么长的呢?这世道乱呀,天灾易防,人心难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