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是之前 ...
-
是之前城门口碰到的行医师徒中的年轻徒弟。
他捧着两只碗从正中间的那幢屋子里跨步出来。
她想朝他叫喊,和他打招呼,却突然意识到她之前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于是等他稍微走近些,豆槿一边冲他摆手吸引他的注意力,一边热情地喊他:“小大夫。”
豆槿一连喊了好几声,年轻的徒弟才转头看过来。
他的视线在人群后方小范围游移后一下子就锁定了豆槿的位置。
豆槿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加快手臂挥动的幅度,微笑着接触对方的视线表达自己的喜悦,他的出现让豆槿觉得和这个陌生破败的地方产生了一丝关联。
意外的是,他看到豆槿后没有表现出很高兴,反而嘴角垮落,双眼圆睁,眉头曲折,后端倒竖起来。他气冲冲走过来,挤进人群,除了左手两指捏住碗沿,其余的全用来攥住豆槿胸口的衣服。
“你,你。”他好像情绪激动地说不出话,一连说了好几个你,没说出一段完整的句子,他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贫乏,改换方式,用力晃动豆槿的身子,表达他的态度,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握拳向上举起,仿佛下一秒就会毫不犹豫落下来。
豆槿弄不明白情况,事情发展的又快,只能抬起手臂横档在拳头可能落下的位置。
双臂交叠在头顶,豆槿突然发现老婆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手,作出与这件事毫不相关的样子,退远挤在别人身上。她来不及去想,尖声惊叫起来。
首尾的人群因为这出闹剧和女性的尖叫全把注意力移过来。俩人俨然成了院子的中心。
施粥队伍里一个掌事的厉声呼喝:“闹什么闹,要是闹事就给我滚出队伍。”
豆槿感觉到那拳头落在她的小臂上后临时收了力。还没等她放下手臂,就听见年轻徒弟咬牙切齿地低声对她说:“你给我出来。”说完,就把她拖出队伍。
豆槿一时没反应过来,踉跄地跟着他施加在衣襟上的力道往外走,差点摔到地上。
小大夫把她拽进他先前出来的那幢屋子,屋子的正中间有一尊身披飘带的飞天女神像,他瞧也不瞧那尊神像,径直把豆槿带到神像底座右侧。
豆槿衣襟上的那只手没有把她掼在地上,或者做出任何更加恶劣的举动,等豆槿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稍微放松停住后,她看见了老大夫。
老大夫闭着眼,背靠神像底座坐着,他身上盖一件厚衣服,底下垫着团起来的枯草。
“看看我师父,看看……都是因为你!你们!你们……都是你们造成的!”他情绪很激动,尤其是在视线扫过自己师父那条绑着布条和直板的小腿后,他对豆槿的说话声陡然升高了。
老大夫好像听到了他徒弟的声音,眼皮下的眼球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朝俩人看过来。
“春生。”他唤道。
小大夫气愤地鼻孔出气,向豆槿哼一声,随后,攥住豆槿衣襟的拳头朝豆槿身体方向一送,手松开了。他似乎不愿意再和豆槿站在一起,转而向另一侧挪远半步,和豆槿拉开距离。
豆槿因为衣领口的力道不得不向后退了两步。她尴尬地整了整衣领,同时瞧瞧春生,再看看老大夫,她盯着老大夫被缠住的腿,想先弄清被指责的原因,就主动出声问:“腿怎么啦?”
“你看不出来吗?断啦!”小大夫春生用力朝上翻了个白眼,他虽然把手垂在两侧,但仍紧紧攥着拳头,似乎压抑着火气。
为了避免激化小大夫的情绪,豆槿只看他一眼,就选择靠近老大夫,蹲下身,向老大夫问话。她使用平和的语气,提高音量,小心地问:“老大夫,腿怎么断的?”
老大夫温和地看着豆槿,表现出和他徒弟截然不同的态度来,他还没说话,他徒弟就抢先说了:“在城南军营被人摔断的!”
豆槿再次仰头看向春生,对上他的视线,等待着,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谁知道没等他接着说,老大夫开口了:“胡说。”他说话虽然慢悠悠的,却一字一字铿锵有力。
“哪里胡说了!你这腿不就是在那里叫人摔断的?”春生生气地说。
“他在气头上呢,”老大夫不理他,兀自向豆槿解释,他把手从盖着的衣服下露出来,轻轻捶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我老啦,”他说,“腿本来就不中用啦,你别听他的。”
春生显然气不过,气呼呼地绕到老大夫另一边盘腿坐下,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但嘴上不饶人地对他师父说:“你老得没边了,是非不分。”
老大夫还是不理他,去捶另一条腿。
春生似乎对老人这样的应对习以为常,他不再追着对他说,而是朝外看了一眼院子,再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豆槿,他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蹲着,“你坐下,”他挺直脊背,表现出强势来,势要从豆槿这里讨个说法,“我们谈谈。”
豆槿也想弄清原委,就没有异议地盘腿坐下。
俩人对向坐着,中间隔着老大夫。
春生在说话前先深吸了一口气聚在胸腔里,然后他用句子之间停顿极短的方式快速对豆槿发起攻势:“是你们说要去城南军营,也是你们把我们带进去,可是我们进去后,他们一口咬定我们是骗子,把我们赶了出来,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豆槿摇摇头:“我不太清楚。”这中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春生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扁着嘴盯着她。
“是谁说你们是骗子?”豆槿问道。
“都穿着铠甲骑着马,我们能认得出谁?”春生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她问了个傻问题。“当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的呢?不是说是朋友吗?怎么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他在说无名。
“他还在那里,但我不想继续住了,就和他分开了。”
春生顺着豆槿的话做出了一个猜测:“所以是他领我们进去,然后又说我们是骗子,把我们赶出来的?”
“不是他,”豆槿即刻反驳,“虽然他有很多毛病,但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们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春生皱起眉,表情有些不耐烦,“再说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豆槿想了想,问:“钱,你们当时拿到了吗?”无名当时允诺会支付治疗的费用。
“拿到了又怎么样?”
“拿到了就证明不是他做的,如果是他让人把你们赶出去,你们就不会拿到钱。”这是一种简单的逻辑,推导的正确与否全凭豆槿对无名处事的了解,他不会既给老大夫钱,又把他们赶出去。
“那你说说看,是谁做的?”
豆槿再次摇头,她强调道:“反正不会是他。”
春生满脸的不相信,还想张嘴说些什么,可是这时,老大夫突然出声说:“为师饿了。”
春生只看一眼老大夫,就把视线移回豆槿这:“我师父的腿是在被赶出来的时候摔断的,腿摔得很严重,要不是你们说去那里,他的腿会断吗?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说怎么办?”
豆槿说不出话,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可是要她把自己的责任当面摘个干净她也做不到,感觉于礼不合,她在道德层面上是与这件事有关系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豆槿问,她想先听一听小大夫的想法,他大概已经有了主意。
“第一点,”他说,“赔钱。”
“医者不自医,看大夫要花钱,诊费得由你们来出。”
豆槿勉强点点头,既然他说了“第一点”,想来还会有“第二点”“第三点”,她打算等他说完,她再提出意见。
“第二点,”他说,“赔礼。”
“心意真不真我们不管,就单说这件事吧,得把问题找出来,为什么我们会被当作骗子赶出来,是谁说我们是骗子,你们得把那个人找出来,给我师父道歉。”
他的要求是合乎常理的,不算过分。豆槿心里这样想到。
“第三点,”他说,他中途停顿了一下,目光下移看向老大夫后才接着说道,“第三点得我师父说了算,毕竟断腿的是他。师父,你有什么要求?”
豆槿也看着老大夫。
老大夫没说其他话,只叹一口气,看着门外,老小孩一样重复上一句:“为师饿了。”
小大夫突然对他生起气来:“是你的腿断了还是我的腿断了?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吃!”
但他还是听话地站起来,拿空碗指着豆槿说:“第三点还没说完,你别想跑,要是偷偷溜了,我就去官府告你们。”说完,他就往院子里走。
豆槿也还饿着,她扭过头看到春生小跑过去排队。队伍变短了不少,最前面的人捧着碗,一个大铁勺正在往碗里倒白粥,热气从木柜中间晃动着升腾起来,部分朝屋内飘散。豆槿朝食物的方向吸了吸气,仿佛闻到了它的香味。豆槿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亮地叫起来。它原本就反复响了好几次,只是刚好在豆槿和小大夫谈话的时候消停了一会儿。现在谈话暂时结束了,它就又开始了。
“去吧,别饿着。”
豆槿一回头就见到老大夫慈祥地笑着,他在对她说话。豆槿只好害羞地也冲他笑了笑,点点头。
她一站起来,转身就看到先前热情地拽着她的老婆婆正捧着空碗靠坐在神像底座的另一侧,这里到处闹哄哄的,老婆婆坐的又是豆槿的斜后方,她完全没听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以现在她看到的距离,要是老婆婆早就来了,估计小大夫说的话全被她听见了。虽然不是豆槿的错,但她仍生出一股不好意思的情绪,勉强对她笑了笑,以致于完全没去想她本来在排队领粥,为什么现在却捧着干净的空碗坐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