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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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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内一夜风云变色,一个小丫头将扬州府衙上至知府下到笔吏,以及周边知县,一起告了。
前一日还风光无限,踌躇满志倾心迎接微服钦差的扬州知府卜宗贤,一夜间由朝廷重臣轮为阶下囚。
坊间流言飞快,传那小姑娘得一神人指点,只一纸状书,便将三年前刘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刘秀才文字狱案翻了案。
七日后,刘秀才沉冤得雪,自地牢里释放,县衙大狱门口,围观了许多扬州城百姓。甚至有人放起了炮仗,一为刘秀才祛除晦气,二为扬州城除了一批大贪官,三为向那位京城里来的四贝勒爷致敬。
人群里,最高兴的是刘惠婉,众人传说一纸告翻扬州县衙的小姑娘。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扬州街头乞讨耍赖坑蒙拐骗的狗三儿,而是替爹爹伸冤得雪,敢于反抗权贵,声张正义的刘家大小姐,刘惠婉。
刘惠婉不知道她偷的那小小一块玉牌有那么大效用。秀奴不知道,闹哥儿也不知道。但是白衣女子知道。当今圣上迄今二十一子,每一位阿哥出生,便由内务府打造这么一块金镶玉的玉牌,上头有吉祥图案,有阿哥名号,昭示着无尚的尊贵身份。刘惠婉偷的那枚,便是当今天子第四子,四贝勒爷胤禛的玉牌。冷面冷心的四贝勒爷,也最是铁面唯公!
白衣女子今日没有穿白,而是穿了一身淡蓝的汉式罗裙,二十四桥上,等着秀奴的画舫经过。秀奴稍来信说,刚刚接待了四贝勒爷及其随从和刘秀才父女。第四桥上,等着她。
闹哥儿在桥上挥舞拳头,挨个去打桥头的兽头。远处灯火隐约,笛音袅袅,纵使看惯了扬州美景,此情此景,仍旧使人忘怀。
远远的看见几行人在桥下靠船石上下了船。便待人走了,就要过去时。却见秀奴也一并下船,陪着向自己处走了过来。
就要躲时,秀奴后边追上来,笑道,“姐,惠婉不小心漏了嘴,大家便想见见你。”
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夹着水汽,氤氲的寒。
闹哥儿迟疑着咦了一声儿,便听见一声唤,“静好?”
恍如隔世!
江枫渔火的二十四桥边,众人都以为,此生再也不见。
十三人长高了,高过静好一个头去,灯火昏黄里,只看见棱角分明的脸庞和因激动而闪亮的眸子。当年那个青涩少年,四个年头后,更加英气逼人,成熟稳重了。
四年的游历生涯,静好早学会处变不惊。她已经习惯遇事之前沉默镇定,然而这一次,她却连连的退了好几步去,左右看了看,没人告诉她,为何十三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静好的慌张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记忆里,她从来都是沉静敛声,关键时刻致命出击。然而众人都在暗自揣测时,十三已经眼疾手快跟了一步,伸手拉住踩到裙裾欲摔倒的静好。将人揽在怀里又迅速放手,静好眼盯着那只扶过自己的手,心头陡然生凉,他到底不肯原谅。这些年,静好入魔般,逼迫自己忽略十三的感受,不去计较十三是否原谅自己。人各天涯,原谅抑或不原谅,毫无用处,静好觉的,这不实用的原谅,不要也罢。只是偶尔在梦醒初时,忽然记起开始时的美好时刻,恍然觉出美来,生出些悔意来,恍然觉的自己的复仇是不是错了。然而也是一瞬,便被她丢弃了。她不肯承认她是错的,哪怕无人原谅。
静好咬了唇不说话,却听人群里一声冷言语,“静好姑娘还是好手段,不减当年。”
闹哥儿听出话中的刺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拉了静好道,“秀奴都请了些什么人。姐,咱们回去。”
静好苦笑着掣开闹哥儿的手,向闹哥儿道,“闹哥儿,向四贝勒爷和十三阿哥问好。”闹哥儿脖子一抬,见静好微沉着脸,才不情不愿的草草行了一礼。仍旧护到静好身后去。
静好也微福一福,道,“民女静好,见过贝勒爷,见过十三阿哥。”
还是不肯服软!
三月里吹的杨柳风,吹的十三脸上痒上一痒,手拂了一把,湿湿的是行泪。这个看似云淡风轻的女子,是让他第一次心动的人。
秀奴是声色场里打滚的人,早看出二人情感非同一般,忙忙地娇笑一声,朗声道,“前头是同乐坊烟雨姑娘的诗文会,咱们不如去瞧瞧。这扬州城里,除了二十四桥月景好看。第二好看的,就是烟雨姑娘的诗文会了。是不是啊,刘秀才?”
刘秀才也慌忙应了,就请胤禛上船。胤禛似乎悻悻的,看了一眼静好,但也明白此刻十三的心情,便把心头的帐留待改日算。
秀奴召闹哥儿同去,闹哥儿要拧时,早被秀奴一把揪了耳朵牵着去了。
众人去了,桥上,除偶尔过往行人,便只剩下虫鸣,静的很。
十三长舒了一口气,踱到桥栏上靠住,侧身面对着静好,月光里,静好面色如玉,神情也如玉。
一时无话,十三想起刚上岸时为掩饰自己心头紧张,随手扯了几片柳叶,还握在手心里,腻腻的一层汗。便抹平了,用衣袖擦拭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遍。
相思不成调。
十三想吹别的曲子,可吹来吹去,还是山一程水一程……
他并不知那日静好的一声珍重,便是她向他的告别。他原想,再等等,等自己将那些杂乱的思绪理清楚了,或许可以找到一个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可是,那场暴风雨来的太疾太猛也太久,他还未鼓足勇气梳理情绪,便听到了德妃自杀的消息。众人都朝永和宫里跑,独他朝景阳宫去,发了疯般,那一刻,不是不想让静好死。因为她,他一次一次陷入两难,究竟多大的深仇,她杀了桃红还不够,还非要德妃的命。德妃待她,虽不似十四般宠,但是也疼也爱,在他痛失亲生额娘之后,给了他一个最温暖的依靠。可是,到了景阳宫,是芸菲哭红了眼睛,告诉他,静好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那是他有生一来第一次感到绝望!觉的这世界,丝毫不能为自己所左右,他无力去抓取任何自己想要的。他的心,在那一瞬便灰了。
德妃到底救治过来了,却浑浑噩噩的许多天,不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当着四哥和十四弟的面,跪在德妃面前,请求大家的原谅,是因为他的一己私心,放了静好入宫,最终害了自己最亲的人。那次,十三哭的大家肝肠寸断,不只哭自己的愚蠢,更哭自己的无助,是不是他真的交错了心,那个女子,一点儿都不放他在心上。
那天德妃突然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头绳来,十三认得,正是他送静好的。德妃解下来,却是断了,两截,德妃望着那红头绳说,欠来欠去终不是终结,不如端了。说罢,把那红头绳递给十三道,红头绳要一起送两根,下次送她,要记住了。后来,德妃又说,是我错了一辈子,你们莫再错了。
一曲终了,下边路过的画舫里,一个女子俏立桥头,向十三道,“公子好曲儿,可愿意船上一叙?”
十三称笑拒了,偷望了眼静好,二人觉的尴尬,不自觉都笑了起来。
静好说,“这扬州画舫里的风情,你原该去领略一番,不然,便是白来一趟。”
“秀奴姑娘那里,着实领略了。”十三忽然低笑了一声,言语间,不似在夸赞秀奴的美妙。
静好料得是秀奴无意出了丑,果然,十三继续说道,“刚来扬州城,便在城外遇着她。我下马问路,她打量我是外乡人,很是欺负了我一回,茶寮里划了十几个胡同口,害我绕了大半个扬州城,一路绕到同乐坊去。她站在窗户口朝我笑,说,恩客,追我追的这样紧。苏和气的直想拆她牌子。”
静好咬唇笑了,她能想象到秀奴站在窗口前叫恩客的神情,定是风情万种,风凉无限。便向十三道,“她如此玩闹惯了,想是见你一副……”话未完,看一眼十三,咬了半截在舌头根下,秀奴总说,善良的良家公子,白面风流形容倜傥,不欺一欺,白耽搁了青春年少。她再不是当年的静好,十三也不是那年的十三……
“是见我一副良家子,白面风流形容倜傥,不欺一欺,白耽搁了青春年少?”十三竟然将秀奴原话一字不差复述过来,或者说是静好的原话。三年前她遇着秀奴时,秀奴还是同乐坊形容尚小的小讨人,面黄肌瘦饥饱不保,冬日初雪,妈妈还顾不得给她添寒衣,便被馋嘴的姑娘们遣去街上买桂花糕。秀奴便冻昏在大街上。彼时的秀奴还不叫秀奴,不知谁先起了头唤一声丑丫头,众人便跟着喊了。静好虽郎世宁一行刚到扬州,便遇见了这个倒在大街上无人管的小讨人。
后来,静好告诉秀奴说,既然逃无可逃,就要鼓起勇气面对,待你做到人上人,便是对曾经嘲讽你的人最大的反讽。静好在扬州的六个月,小讨人从一个不知名姓的丑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秀奴姑娘,来年三月的诗文会上,十四岁的秀奴以一曲《春江花月夜》惊艳全场,更让人惊艳的,是她的不笑自媚,不傲自娇!
成名后的秀奴爱欺负人,尤其是那些良善家的温良子弟,秀奴自己的话说,再好的玉,早晚也会被这世道污糟了,不如先被她耍上一耍。
于是,十三便成了温良子弟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