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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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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好昏昏沉沉睡的正熟,只觉的身子有千斤重,在黑暗里一直的坠下去。朦朦胧胧觉的身旁有人在身边长叹了一声,隐约还能见其音容,幽幽的一个人影,像极额娘,却只觉的浑身笼着轻愁。静好伸手想去抓时,那影子一闪就散了,留下清凌凌的光,不是日头光,也不是月光,像是能摸的着,丝一样。那光便一直在那里,一片的白,自己也在那片白中,颇有些安详!
有温暖的气息,有窸窣的轻响,有人握自己的手,静好心神一慑,就要惊醒时,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十三救下了。不是寒门风雪,亦不是深宫冷窗,只略动了一下,又睡紧了过去。如此反复多次,才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来,先看到的是一张白的不能再白的宫纱软帐,帐前垂下的细细流苏。一张模糊的人脸凑过来,一瞬间,静好有初生的恐慌,对着那张脸怔忪望了许久,才便眼眸一转,认清了,是十三!
十三一股气息,深深的叹出来,许久未动的身子,方记得换一个姿势,有一种舒泰的酸疼。心头,紧张多日的颤栗也缓缓平和。看着那双张开了的眼,无意识的,想用手去碰一碰。
静好忽然将头扭向一边,十三的手,便落在了脸颊上,微凉的,一滴水似的,擦过脸颊,滑了下去。
沉默了许久,静好才轻轻说道,“我怕脏了你的手!”声音是飘忽无力的,元气丢了大半,心神毁了大半,死而复生般虚弱而又迟疑。
十三又动了动,俯了身,用手架住下巴,胳膊撑在膝盖上,蜷缩的姿势。静好在无助的时候也会这样,因为需要自己的力量,伪装成一种淡然的样子。好在心里细细理,理那些理不开又不得不面对的事。
静好的心一点一点沉,十三的沉默,便是一种肯定,意味着,静好所做的,他都已了然。至于知道多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三清楚了她不是他先前所认为的纯良。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十三忽然转头向静好露出一个笑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努力做出来的安慰。
静好看着十三,久久的,慢慢笑了,“总之,你又救我一命,谢谢。”
那笑,像是散场的幕布,演员唱罢最后一个高音,一个完美的亮相,掌声响起,锣鼓声停!演员都重新登场,忠角,奸角,青衣,花旦,施礼称谢。幕布拉上,从此后,台上和台下,又是两个世界。交集,不过是锣鼓声响的那一阵,狂欢般的演尽悲欢离合,折子戏唱尽高潮,到了,仍旧是,曲终人散!
十三心里的疼,没有出口。
静候心里的疼,没有理由。
僵持了许久,秋水忽然进来,看见默然的两个,以为是劫后余生的深情。小儿女碍着身份不好说,只是傻看着。
便欢语笑道,“姑娘可醒了,已经是三个昏昼,再不醒,十三阿哥就要把延禧宫门槛踢破了。”
说罢看看十三,撒娇般的嗔怪,是别无他意的揶揄。静好醒来,秋水的欢喜不亚于自家主子和十三阿哥,自静好姑娘入住延禧宫以来便无一刻展颜,太医报姑娘命危,主子脸当场白了,俨然闻听八贝勒爷发水痘时模样。比着当时好的,是主子能一日三五次照看,行医问脉能守在跟前儿,同十三阿哥交替着,查看静好伤情,恨不得拨自己半条命去。眼见着姑娘三日未醒,她人就瘦了三圈,急坏了八贝勒爷和福晋乐安格格。今姑娘终于肯醒了,眼瞧着不是命悬一线的虚弱,秋水的心便就放下来,替主子先松了一口气。至重要,满宫里也不必跟着十三阿哥受累。话说,十三阿哥这位娇主子,原是以为是个最宽厚性情体恤下人的主儿,哪曾想,认起真来,那脾气拗的牛都抵不过,当真六亲不认,连八贝勒爷都吃了他的钉子。正经这儿才是八贝勒爷亲额娘,良主子的寝宫,十三阿哥一来,倒喧宾夺主,一天到晚闷声愁脸不说,竟还事事主事,稍有差池,就起急呵斥。良主子待人一向宽厚,遇着宫女太监躲懒的,得过处闭只眼就过去了。可打静好姑娘进来养伤,十三阿哥蒙恵妃娘娘准允照看,便真当了这儿是自己个儿阿哥所,一日四五趟朝延禧宫跑,行医问药倒还罢了,即使不亲力亲为,也必要一旁守着,多一毫少半分,同太医计较的厉害。大夏天的,又怕静好姑娘热着,着人放冰,多了又恐凉着,平日里多伶俐乖巧的丫头,都逃不过被他呵斥,端端的成了个刺儿头,闹的延禧宫小丫子们现在谁也不愿搭理他。他虽是皇子,这里到底是庶母之所,原该谨慎避嫌才好,如今却连基本礼节都忽略道。秋水嘱咐了小宫女太监们不能往外说,说开了给人笑掉牙去,堂堂阿哥爷,为个秀女,连身份都不顾了。但心里又叹,若真有这么一个人如此对自己,哪怕只是普通贩夫走卒,这一生倒也不枉活过一回,就算是丢了半条命去也甘愿。一个女人,一生能要的,不就是一个贴心人么!蒙烟那些小丫头子嘴上嫌弃这阿哥爷麻烦,心头里,又不知怎样羡慕静好姑娘好命呢!只是,这好命也分人,人家到底是尚书千金,表姑姑是良主子,贝勒爷是表兄弟,自己又生的标致可人,琴棋书画样样儿精。阿哥爷们不爱着,别人也没资格去献殷勤。
秋水的突然闯来,看似煞风景,却解了两个人的围。
十三心头一松,让过床边,让秋水服侍静好喝水。
却只一口,静好眉头就皱了起来,咸的。
“姑娘且耐一耐,姑娘三日未进水米,精气耗损太大,脾胃不能立即适应茶水。还需这淡盐水润了口舌肠胃,方可慢慢进些参茶汤羹。这盐水,可是十三阿哥亲调了亲尝的。”
不说十三还好,说了十三,静好顿了一顿,终是张口喝了,干呕了几次,将那碗水喝了半碗去。
外间便听见脚步声,一声俏语传来,“秋水话真多,那样忙不及的替十三弟表功,可是十三弟贿赂了你。”
转过屏风来,一身浅粉郡主宫装的明媚少妇,搀着依旧清冷浅淡表情的良妃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面色如月,晴如墨玉,朗声笑道,“病人初醒,乐安别吓着了。”
便是八贝勒爷胤禩和八福晋乐安郡主了。
静好在床上扎挣着要起身时,早被乐安托住,“妹妹还在病中,躺着就好。”说罢,扶了良妃坐在床前,她自己,则站到良妃身后,却是好奇的盯住静好,偶尔朝十三瞥上一瞥,带着善意的嘲弄。
十三早和胤禩见了好,立在旁边不动,他心思已满,看静好是种煎熬,不看静好,又是种熬煎。只得垂了头,听良妃和静好说话。
胤禩是过来人,一眼便瞧出十三和静好之间的愁绪,却是不说,只一劲问些连日来的家长里短,好让十三安定情绪。
一时又让太医来瞧了,道是虽脉象虚弱,但无大碍,静心调理月余,便可痊愈。
众人松了口气,十三便要告辞。乐安要拉住十三说笑,被胤禩拉拉衣角,示意放掉十三。十三看一眼静好,却无再说什么,强撑了笑脸辞别良妃,离去了。
静好眼睛追了十三一瞬便撤回来,向良妃等道,“这几日,实在是劳累娘娘和贝勒爷及格格了。”
“算起来,你我还是表兄妹,一家人,何谈劳累。以为不必贝勒爷格格的,显得大家生分了,我和乐安,你直唤哥嫂便是。”胤禩和颜安慰道。
“早听额娘说起你,今日方见了,却是这样时候。”乐安笑道,“我改日来,带小玩意儿给你,省得你养病闷了。”乐安不过大静好两岁,生在安郡王家,阖府里只她一个宝贝,上至康熙,下至仆人,都一味宠着,是以养成率真爽快的性子,有话从不窝在心里头。小小缺点,便是被宠的惯了,说话没个准头,想说便说了,不为对方想上一想。这两年嫁给胤禩,是个心思敏感缜密的,方慢慢注意了些。静好的伤病众人均三缄其口,不能说也不好说,她的“这样时候”显然不合时宜,胤禩只得宠溺地掐了她一把,“好妹妹身子弱,咱们不打扰她休息。”
乐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暗自吐了吐舌头。二人便告辞出宫去。
临走,乐安到底不甘心,补了句,“我改日来。”
良妃拉住静好的手,脸上一直是种欲说还休的微笑。秋水明白主子有话说,便也借口准备羹汤,退下了。
听见秋水拨开珠帘出去的声音,静好缓缓将视线移回来,望住良妃,轻道,“谢谢您。”
良妃张了张口,却先滴下泪来,忽然俯到静好身上,痛痛快快的哭了。静好任良妃哭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我命大的很,娘娘不必怜伤。”
良妃直起身来,拉住静好的手不放,镇定了心神道,“你这孩子,心思竟是极深的,倒像你额娘。”
静好一愣,良妃安慰般的拍拍静好的手,“我都知道了。”
静好出事,不是十三先着人告知的。
还是在秀女阅选时,宫里忽然有隐隐约约的消息传,储秀宫里夜夜闻见婴儿啼,去找时,又看不见。更有宫人看见黑天洞地里灯笼飘,飘着飘着不见了,一阵阴风,和着怪异的香,人晕了,看见穿红袍子的娃娃在耳边哭着要娘。恵妃暗地里压了几次,她们心里都明白,是有人在作妖。可是,信者还是会信,宜妃一连身上不好了多日。当日宜妃是在储秀宫怀上的龙胎,却未高兴多时,忽然就滑胎了,宜妃人臆症了几日,才渐渐缓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孩子没了,一声嚎哭,吓的檐上燕子飞起一片,再没回来。事发时,良妃还是秀女端良,乾清宫奉茶,而思静,因执意不肯为妃,被康熙软禁后宫,却准她四处行走。那几日思静正与康熙置气,躲在她的住处。康熙讨好思静,常常派她差事,包括给宜贵人送燕窝参汤。日日往返储秀宫和乾清宫的路上,秀女端良还想,皇上大约是圣上做久了,平凡事便做的糊涂,颇有些自以为是。这世上,哪个女人,希望自己的夫君即疼着自己,又体贴着别的女人。突然就出了事,头一个有嫌疑的,便是秀女端良,而,思静,极自然的被牵连进来。结果……
储秀宫听见婴儿哭已经不是一年两年,这后宫里,枉死的龙子龙孙不知凡几,大家都未曾在意。然而这几日愈盛,良妃便觉的有事。在她听说秀女里有兆佳氏家姑娘,以及,那异香的味道之后!
这些年,因着她曾辛者库出身的身份,在后宫毫无地位,晋位嫔妃还是因她生了一个好儿子。帝王的情比纸薄,尤其是她身上还有思静的影子。良妃不是没想过,自己容貌性情实则与思静大异,然而康熙认准了像,那便是像。但自己也是冰雪之身,比思静少了活泼,多了温婉,康熙不会没看在眼里,有时候,从他眼神里能看出他的矛盾。从他的不爱里,良妃能觉察出,他是不知该把她当做谁来爱!
静好活脱脱就是思静的样子,只是比思静沉稳了些。良妃原是想她毕竟是马尔汉的女儿,甥女像姑,哪里就全一样了。她是在无意中看到静好发呆时怀疑静好身份的。在景阳宫外的甬道上,静好一动不动站在永和宫的后墙前,眼神不是女孩子该有的毒辣。那一瞬,良妃浑身冰凉,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几乎失声喊叫出来。前些年,一向谨慎低调的马尔汉,忽然着人送信给自己,托自己照拂一个叫明霞的下三旗秀女,信的末尾,道,斯人已去,此仇堪忧!胤禩已经长大到可以托付心事的年纪,良妃着他密查玉琦和思静的下落,只道一家三口辗转大半帝国,忽然下落不明,疑被人毒杀。
彼时胤禩还是恵妃照养,日日恵妃宫里请安,恵妃心宽,准许母子月余见得一面,明霞便极自然的,安排到恵妃宫里去。
自那日起,良妃无一日不绷紧了神经,防着静好出事,然而又不能直接同静好说。只是自己私下里,备着对策。
见着柳阳同采儿密谋的不是青儿,而是延禧宫的常姑姑。
事发当日,明霞本要果真溺死小豆子,是她拦下,交予十三阿哥。
良妃有心恨马尔汉不顾惜静好性命,如此大胆以身犯险,只凭小小秀女身份便想搬倒德妃。静好却说过,佛成佛前,先拿肉身喂了虎。德妃几十年身居宫妃首位,又育有二子一女,与恵妃协理后宫,深得圣宠。早已经根深叶茂,盘知错节。不舍得身死,怎动的了她。如今合几人之力,又赔了丫头自己半条命去,也不过毁了德妃圣前的信任。
只是这毒,丫头是如何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