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繁华清梦》云水那边

42、番外—— 玉心 （二）

　　我想，到我死的时候，我必定会耻于我这样的人生。事实上，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如果当时，我的心稍微宽些。那结果，必然不似今日这般满目疮痍。
　　连他都说，你要强是要强了，却不会宽心，误了人，又误己！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玉琦自结识金烨后，十日倒有五日朝外头跑。眼角喜到了眉梢，额娘问着他时，却支支吾吾不肯答。月儿偷偷的告诉我，玉琦是有几次去会金公子，但大多，是朝东城去了。东城是达官贵人的所在，月儿说，那思静姑娘，是刑部侍郎的妹妹！额娘知玉琦有了喜欢的姑娘自然高兴，可得知思静身份，便一下子愁了。人家势必要选入宫去，即使不被皇上点了做贵人，也是皇亲贵族家指了婚，横竖，到不了我家里来。额娘望着我时，更愁了，阿玛为我瞒报了年纪，但到后年，也要入宫做宫女了。我想起那思静温婉的模样和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忽然有些恨起来，一样的是人，只因一层身份，便是天壤地别！想到思静时顺便会想起金烨，他俊朗的面容在我脑海间一晃而过，变作一声叹息，我今生，注定只能仰望他而已，他眼眸中的光，是为思静那样有身份地位权势的女子。
　　春天时十三岁的玉琦同我一般高，到了夏末便高过我整一个头去，立秋那天额娘为玉琦过了生日，十四岁的玉琦，背影高大颀长，成了个健壮的男人。
　　皇上平三藩的仗已经打到第四年，大江南北到处是八旗军得势的捷报，连阿玛常常紧皱的眉头也略略舒展了些，喝醉了，还会念，天佑吾皇！
　　玉琦满十四岁的第四天，便去的前线，消息来的太快，额娘和我们都未及震惊，玉琦的军令便到了家，只是寻常的一个先锋兵。一身戎装的玉琦跨在马上，骄傲的向我们宣布，待军功归来，荣耀门楣。他指着不远处东城高高的屋瓦，笑道，我要在那里，为阿玛额娘建座漂亮的宅子，给姐姐造一处绣楼。额娘怀里抱着刚满月的玉瑞，玉琦探身挑了挑他稚嫩的脸颊，轻声道，哥哥还要给玉瑞一个锦绣的人生。
　　踌躇满志的玉琦打马走了，瞬间只剩马蹄溅起的尘烟。桃红在高岗上呆到日头偏西，月儿说，桃红念叨天冷了，玉琦没有寒衣。
　　桃红便是那日玉琦和金烨救下的卖唱女，蒙古族出身。她的瞎婶娘受惊过度，在我家未过几日便去了。桃红孤苦无依，额娘见她伶俐，便留在家里。额娘还有另外的一个心思。桃红眉眼端庄，心计活络，一个心眼子对玉琦好，额娘想让桃红做我家的媳妇。

　　玉琦此一去便是半年，书信全无，到了年关，圣旨忽然下到家里，我们第一次知道了玉琦的消息，他已经由一名小卒，升到千夫长，是大清入关后，年纪最小的领兵。皇上嘉奖他的骁勇，特恩赐家属百金。
　　三月桃花开时，玉琦来了书信，三藩势力如同散沙，不几日，便可攻入叛军老巢。他已经升了佐领，正四品五官。额娘向小玉瑞念叨，哥哥年纪轻轻便得了四品官，怕福寿压不住呐！额娘说归说，脸色却是喜的。桃红拿着拨浪鼓逗弄玉瑞，玉瑞已经会格格的笑，桃红说，瑞哥儿眉眼同玉琦公子一般，长大了也是个漂亮公子。桃红又说，玉琦公子给瑞哥儿造金屋，瑞哥儿长大了，做人上人，不被人欺负。
　　桃红笑完了，脸色却暗下来，在一旁给玉瑞绣肚兜，不自禁便叹了口气。
　　桃红的气也叹在我的心口上。模模糊糊便想起来了一张人脸，白玉的脸，秀挺的眉，温和的笑，不怒自威的气度。玉琦走后，金烨便再无音信。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会常约了思静去，赏花，喝茶！
　　桃花开的盛，我却觉的不如杏花好。思静却来了，脸上带着微微的红，在春光里比花还娇嫩。思静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院门口想心思，她的油壁马车停在我跟前，她自紫色的碎花帘里探出头来，笑道，“玉心姐姐。”
　　我的心莫名一恼，恼的无来由，却更让我自己生气，一时便怔住了。额娘已经从屋里出来，眼睛睁的大大的。思静无半丝扭捏道了来意。玉琦说，额娘犯有气喘，到了春天便会发病。曾托了思静寻良方，如今找了来，便来送。
　　额娘显然喜欢思静，她看思静的眼神便如看玉琦，思静举手投足，思静浅笑低语，额娘越看越欢喜。待思静唤丫头将药方子和药递了额娘，额娘便一把抓住手，再不肯松开。
　　桃红沏茶的时候烫了手，我接过来问是否难过。桃红笑的难看，说人家天生娇贵主儿，自己贫贱的命怎么抵的过。又笑，玉琦公子好福气，有这么个姑娘贴心，换别人也配不上。我叹口气去沏茶，额娘已经天南地北的同思静聊，玉瑞扑在思静怀里笑，口水流了思静一袖子。思静也笑着说，唉，瑞哥儿长的真像玉琦，长大了，也同玉琦般有本事。玉瑞笑的更欢，露出刚扎的两颗牙齿来，思静便将手指放进玉瑞口让玉瑞咬，亲亲玉瑞的小脸儿，向额娘道，玉琦快回来了，南方战势已经稳定。皇上不用玉琦带兵打仗，要玉琦回来助他整体朝纲。
　　额娘的眼睛抹了抹，抹出几行泪来，连连叹真好真好。道完了好，才想起问思静如何知道。思静不语只笑，额娘想是忘了，思静是谁家的女儿。

　　玉琦是在一个大月亮地的晚上回来的，老远听见马蹄声儿，到了家门口戛然停住。待阿妈娘还有我都站在门口时，见玉琦一身又脏又乱的跪在地上，一头扎进额娘的怀里，哭完了笑，笑完了哭。我们一家子，便都跟着玉琦，哭完了笑，笑完了哭。
　　玉琦又长高了，比阿玛还高，比……比金烨还高！只是性子仍旧未改，站起时猛地抱住我打了一个圈儿，吓的我差点抓破他的脸，放下了我，便从怀里掏出一支金钗，插到我头上，诡笑着成给我第一份嫁妆。玉琦怀里还有另外一只钗，有殷红的宝石坠子垂在衣襟外头！像一颗心。

　　第二日玉琦进了宫，后半晌驾着一辆马车回来，把阿玛额娘和我，一并桃红月儿都载上了，跑了半晌的路，在一处高大的青砖绿瓦门厦前停住。日头西斜，斜晖从玉琦的额头上划过，柔和而又细腻，玉琦年轻的脸上，闪烁着叫荣耀的光芒！
　　那是一个五进的院落，青砖曼地，藤树环绕，蔷薇花爬了一墙，亭榭精致，修竹茂盛。玉琦说，这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外宅，专用来读书养心用的，玉琦战功卓著，皇上说玉琦年轻不宜再加官进爵，便赏了此宅子，并为主题了四字，玉心可鉴！玉琦又笑，说皇上若知姐姐闺名玉心，必呼大妙。
　　额娘在身后叹了句，明年也该进宫了呢。我脸色暗了一暗，玉琦的脸色，也暗了一暗！我想，大约那思静，也逃不掉要入宫的。

　　我是下三旗的秀女，注定只能做宫女。
　　进宫的头一天，额娘哭成泪人。玉琦说，你出宫的时候，我风风光光的去接你。
　　在那长长的甬道上，我再次看到了他。我以为此生再无缘一见他，那个影子在我心中模糊了一年后，终于空前的清晰起来。他一身明黄的坐在车撵里，从我们队伍前经过，我忽然想，十年的皇宫生涯，或许我有足够的时间是赢得他的注意。
　　但是，我从未想明白过，我在紫禁城见到他一身明黄衣袍时，为何没有丝毫的吃惊。又或者，我潜意识的便认为，他是这天底下，最华贵优越的一个！